(三)宋碧雲譯本
第二節 《戰地春夢》反戰主題的翻譯處理
雖然就整體翻譯品質而言,林譯本相對湯譯本與宋譯本來得理想,但本節將 特別聚焦《戰地春夢》中一些帶有反戰思想的句子,探討其翻譯處理是否如實傳 達出原著的反戰厭戰意涵。
(例一)
原文:
At the start of the winter came the permanent rain and with the rain came the cholera. But it was checked and in the end only seven thousand died of it in the army. (Hemingway, E., 1999a, p.4)
林疑今版本:
冬天一到,雨便下個不停:雨一來,霍亂也跟著來了。幸虧當局設法防備,
軍隊中只死了七千人。(楊明,1958,頁 2)
湯新楣版本:
冬天一到,雨便下個不停,霍亂症跟著就流行起來了。瘟疫受到控制,結果 部隊裡只死了七千人。(湯新楣,1972,頁 56)
宋碧雲版本:
初冬下起連綿不絕的陰雨,霍亂更接著陰雨而來。不過災情總算遏止了,結 果軍中只死了七千人。(宋碧雲,1978,頁 2)
在本例中,海明威顯然利用了反諷的語氣直接嘲弄戰爭之下軍隊惡劣的生活 衛生環境及生命的微不足道,語氣中也間接批判了主事者的顢頇無能,軍隊人員 已大量死亡才勉強控制住了霍亂疫情。
林譯本以「幸虧」一詞詮釋原文中的轉折詞 but,可謂將原作的意涵詮釋得 恰到好處,精準拿捏作者有意反諷當局對戰爭人命傷亡的草率態度,這就體現林 語堂(1993)認為忠實不但需求達意,而是須以傳神為目的的原則,林認為好的 譯者當「忠實於原文之字神句氣與言外之意」,因為凡字必有神,就是一字邏輯 意義之外所挾帶的情感色彩,亦即文字的暗示力,林譯本確實譯出了文字背後攜 載的精神。湯譯本最大問題在於選擇不處理轉折詞 but,如此一來便削弱了原著 的諷刺力道,無法讀者更深刻體認到好在疫情獲得掌控,不然不會只死七千人的 嘲弄意味,因此這個轉折詞其實和後面有相輔相成的作用,不宜於譯文付之闕 如。宋譯本在尊重原著的前提下,中規中矩將原作該有的意思表達出來,雖然以
「不過」一詞不若林譯本的「幸虧」來得傳神達意,但算是四平八穩。原文中
only 一字也是帶有反諷意涵,三者不約而同皆譯為「只死了七千人」。整體三譯 本均有保留反諷的意味,但就突顯反諷語氣來說,林譯本較出色。
下方第二個例子是小說男人翁亨利與女主人翁凱瑟琳之間的對話,女主人翁 不少言論字裡行間流露出對戰爭的反感態度,特別是 “People can't realize what France is like. If they did, it couldn't all go on.”透露出對戰爭的嘲諷與厭惡。
(例二)
原文:
"It's a silly front," she said. "But it's very beautiful. Are they going to have an offensive?"
"Yes."
"Then we'll have to work. There's no work now."
"Have you done nursing long?"
"Since the end of 'fifteen. I started when he did. I remember having a silly idea he might come to the hospital where I was. With a sabre cut, I suppose, and a bandage around his head. Or shot through the shoulder. Something picturesque."
"This is the picturesque front," I said.
"Yes," she said. "People can't realize what France is like. If they did, it couldn't all go on. He didn't have a sabre cut. They blew him all to bits."
I didn't say anything. (Hemingway, E., 1999a, p.19)
林疑今版本:
「這條前線真有點無聊,」她說。「但風景倒是很好看。他們不是要來個攻 擊嗎?」
「不錯。」
「那麼得做事了。現在大家閒著。」
「你當看護好久了嗎?」
「自從一九一五年,他一從軍,我就當看護,記得當時還有一個癡念,妄想 他有一天會到我那醫院來的,大概是受了刀傷,頭包着繃帶,或是肩頭受了 傷,或是什麼好看的場面。」
「說好看,這條前線倒是最好看的。」我說。
「你說得對。」她說。「沒人想得到在法國打仗是多麼苦。實在的情形給大 家一曉得,恐怕仗也打不下去了。他沒受什麼刀傷,卻給人家炸得粉碎。」
我一句話也沒說。(楊明,1958,頁 14)
湯新楣版本:
「那是個莫名奇妙的前線,」她說,「可是風景很美。他們是快要發動攻勢 嗎?」
「是的。」
「那我們就得忙了,現在一點工作都沒有。」
「你當護士很久嗎?」
「自從一五年底起,他一從軍我就開始,我還記得當時多天真好笑,居然心 想他有一天會到我的醫院來,我想大概是刺刀劈傷了,頭部裹著繃帶,或者 是子彈擊穿肩膀,這一類使人覺得挺美的傷。」
「這也是風景挺美的一條前線。」
「真是,」她說。「人們根本不明白法國是什麼樣子。要是明白了仗就打不 下去了。他沒有被刺刀劈傷,他們把他整個人炸沒了。」
我沒開口。(湯新楣,1972,頁 73)
宋碧雲版本:
她說,「這是愚蠢的前線。不過風景很美。你們要發動攻擊?」
「是的。」
「那我們得工作了。現在沒事做。」
「你幹護士很久了?」
「剛過十五歲就幹起了。他死時我剛開始。我記得有一個傻念頭,以為他會 來到我上班的醫院,帶着刀傷,說不定頭部纏著繃帶,或者肩膀受槍傷。有 點如詩如畫。」
「這是如詩如畫的前線,」我說。
她說,「是的。大家體會不出法國是什麼樣子。若能體會,事情就進展不下 去了。他沒有刀傷。他被炸成碎片。」
我一句話也沒說。(宋碧雲,1978,頁 19)
林譯本「沒人想得到在法國打仗是多麼苦。實在的情形給大家一曉得,恐怕 仗也打不下去了。」一句,選擇將原文傳達戰事慘烈意旨帶出來,這更能讓讀者 接近原作者的初衷,即人們若親見了解戰爭的無情殘忍,那麼戰爭或許就打不起 來了。林譯本整體對話翻譯口語自然,也會適時加入些原文沒有的句子,力求生 動,例如「說好看,這條前線倒是最好看的。」一句。林譯本「恐怕仗也打不下 去了」兩字譯得也是恰到好處,相對湯譯本「仗就打不下去了。」以及宋譯本「事 情就進展不下去了。」林的句子較為直接明白,而且加入「恐怕」兩字,也貼近 說話的口吻習慣與原文情態,劉宓慶曾指出(1997),漢語是仰賴詞彙手段表達 意義的語言,因此要完整表達英語情態,適時增加「吧」、「嘛」、「啦」這類語氣 助詞或者是「究竟」、「就是」、「到底」等副詞為主的虛詞,就成了補足句子情態 不可或缺的手段,而林確實掌握了這項原則。另外“There's no work now.”的翻譯 可見到林譯本力求對白口語化的心思,對比湯譯「現在一點工作都沒有。」及宋 譯本的「現在沒事做。」,林疑今的「現在大家閒著。」其實更貼近原文語境以 及常人閒聊說話的口氣。
而就「人們根本不明白法國是什麼樣子。」一句來說,湯譯本並未如林譯本 直接言明戰況艱辛悽慘,而是遵照原文字面走,讀者感受到的衝擊效果較林譯本 來得低。湯譯本的對白處理也不夠若林譯本道地通暢,例如「自從一五年底起,
他一從軍我就開始,…」,這種表達讓人有種話沒說完的懸而未決感受,讀者會 期待說話者言明究竟開始從事什麼事,對湯譯本讚許有加的林以亮(1984)在探 討文學翻譯時表示,無論直譯和意譯的成分比例多少,一篇佳譯必須合乎本國語 文的語法,然而從這一句話來看,湯新楣的譯文顯然更貼近外國語法,反觀林譯 本就會適時調整為「他一從軍,我就當看護」,而不是死守原文字面,惟得一提 的是,湯譯本「這一類使人覺得挺美的傷。」以及「他們把他整個人炸沒了」是 一個強烈的對比,準確傳達出原文的精神,女主人翁原先預期戰死沙場的未婚夫 會帶著「挺美的傷」被送到醫院,散發一種英雄與浪漫氣質,無奈最終卻是被炸 到片甲不留,這種對比會在讀者心中形成強烈印象,也間接突顯出戰爭的血腥無 情本質以及女主人翁對戰爭的無奈,就這一部分的翻譯,湯傳達得比林譯本與宋 譯本來的準確到位。
就這段節錄來說,宋譯本的處理較為乏善可陳,尤其是在「剛過十五歲就幹 起了。他死時我剛開始。」這一句嚴重誤譯,這裡宋不僅把年代誤解為歲數,更 未弄清楚女主人翁之所以從事護士的動機,是因為其未婚夫加入軍隊,因此她才 會癡心妄想未婚夫哪天會帶著刀傷或槍傷這類浪漫的傷,被送來醫院治療,宋如 此誤譯,會令人無法聯想戰爭對於女主人翁造成的創痛,她是因為未婚夫從軍參 戰,為了愛情而加入護士行列,但戰爭最終奪走了她的愛情。而在「若能體會,
事情就進展不下去了。」一句,宋的譯法也過於緊守字面,林譯本與湯譯本直接 言明戰爭就進行不下去,其實更為貼近原意。
例三節錄亨利中尉與其指揮的救護車隊司機巴西尼(Passini)之間的對話,
亨利認為戰爭是必要之惡,但是巴西尼表示無法苟同,這段你來我往體現出反侵 略的和平主義思想(Lovett, 1932)。
(例三)
原文:
"I know it is bad but we must finish it."
"It doesn't finish. There is no finish to a war."
"Yes there is."
Passini shook his head.
"War is not won by victory. What if we take San Gabriele? What if we take the Carso and Monfalcone and Trieste? Where are we then? Did you see all the far mountains to-day? Do you think we could take all them too? Only if the Austrians stop fighting. One side must stop fighting. Why don't we stop fighting? If they come down into Italy they will get tired and go away. They have their own country.
But no, instead there is a war."
"You're an orator."
"We think. We read. We are not peasants. We are mechanics. But even the peasants know better than to believe in a war. Everybody hates this war."
"There is a class that controls a country that is stupid and does not realize anything and never can. That is why we have this war." (Hemingway, E., 1999a, p.48)
林疑今版本:
「我也曉得戰爭的壞處,不過我們總得打完再說吧。」
「打完?戰爭是打不完的。」
「當然是有完的。」
派司尼搖搖頭。
「打勝仗又算是怎麼一回事?就算我們把奧地利邊境幾個大城佔了過來,我
們又有甚麼好處?今天你沒看見遠遠那些山嗎?你想我們能夠把那些山都 搶過來嗎?我們只是希望敵人停戰。為甚麼我們自己不停戰?他們的軍隊倘 若開進義大利來,他們一定會住得厭,退回去。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地方啊。
現在兩方面都不讓步,於是戰爭便來了。」
「你倒是個演說家。」
「我們有腦子啊。我們看書。我們不是農夫。我們是技師,就是農夫,也不 見得會相信戰爭。甚麼人都恨這戰爭。」
「統治階級本是傻瓜。甚麼都不曉得,永遠不會曉得。」(楊明,1958,頁
「統治階級本是傻瓜。甚麼都不曉得,永遠不會曉得。」(楊明,195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