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漢代相人術的原理與相例（下）
1 手足相
手足相法，以「深細明直」為善相，分為兩類，一為手足紋路，一為手足骨 法。深細明直指的是手掌腳掌上的紋路，而非手足之骨節。117如《論衡․骨相》
言：
案骨節之法，察皮膚之理，以審人之性命，無不應者。
人體有多處皮膚之理可察，如額頭文、面文、手掌文、腳掌文等，只是不知 王充所言是否即手足文之相法，或者另有別指？手足相法之大要應如敦煌相書殘 卷 CH. 87 號《許負相書一部殘卷校錄․序》言：
手足紫色，甲像紅櫻，指尖無節，潠血文成，五策入掌，龍虎風行。118
〈序〉所言為手足善相，包括部位色澤以及紋路。手足部位呈現紫色，指甲呈現 紅色，指部前端要尖，骨節不宜明顯粗大，手掌以及腳掌部位的顏色要有紅色斑
117 〈兩漢時期之相人術與漢代社會〉，頁 41。
118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27。
點，如同紅血噴灑其上，紋路要清晰等。CH.87 號由於是殘卷，並未見到手足文的 相法，而 P. 3589V 號與 CH. 87 號是同一部相書的抄本，在該殘卷能得知關於手足 的相法有脾膝第廿四、踝腳第廿五、臂手第廿七、手掌文第廿九、腳掌文第卅等 五種。119先秦時期可能就已有相手足文之法，《韓非子․詭使》：
今戰勝攻取之士勞而賞不霑，而卜筮視手理狐蟲為順辭於前者日賜。120
俞樾曰：「蟲」乃「蠱」之誤，121「狐蟲」當作「狐蠱」。按《左傳․僖公十五年》：
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車敗。」詰之。對曰：「乃大吉也。三敗，必獲 晉君。其卦遇蠱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夫狐蠱，必其君也。」
122
晉魯交戰，卜徒父依卜筮預言魯國會取得勝利，且能俘虜晉君。〈詭使〉「狐 蠱為順辭」之意大概是卜者與相者預言戰爭能勝，而後果然得勝。韓非藉此指斥 一國之君對出生入死、有實際功勞的戰士視而不見，反而因術士之言戰勝而多加 賞賜。「視手理」者不一定是專門的相工，但頗有可能通相手紋之法。《左傳》記 載有三則關於手紋成字的例子，先分列如後。《左傳․隱公元年》：
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為魯夫人，故仲子歸於我。123
《左傳․閔公二年》：
成季之將生也，桓公使卜楚丘之父卜之，曰：「男也，其名曰友，在公之右；
119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65-66。
120 （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3），頁 412。
121 《韓非子集解》，頁 412。
122 《春秋左傳注》，頁 353-354。
123 《春秋左傳注》，頁 3-4。
間于兩社，為公室輔。」……及生，有文在其手曰「友」，遂以命之。124
《左傳․昭公元年》：
子產曰：「當武王邑姜方震大叔，夢帝謂己：『余命而子曰虞，將與之唐，屬 諸參，而蕃育其子孫。』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125
這三則手紋之例，若細究之則未必能當作相例。因為掌紋成字，懂與不懂者皆能 看出呈何字，而且這些例子都沒有「視手理者」參與其中。成季之例是卜者預言
「其名曰友」，而成季出生之後手掌當中有個「友」字；子產追敘唐叔虞之事也沒 有提及相者，唐叔之名虞是天帝所賜。王符也說了相同的事，但卻是放在〈夢列〉：
凡夢有直有象，有精有想，有人有感，有時有反，有病有性。在昔武王邑姜 方震太叔，夢帝謂己：命爾子虞，而與之唐。及生，手掌曰虞，因以為名。成王 滅唐，遂以封之，此謂直應之夢也。126
可見王符也不認為唐叔虞之事與相法有直接關連。手部異象的故事尚可見《漢書
․外戚傳》：
孝武鉤弋趙倢伃，昭帝母也，家在河間。武帝巡狩過河間，望氣者言此有奇 女，天子亟使使召之。既至，女兩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時伸。由是得幸，號 曰拳夫人。127
124 《春秋左傳注》，頁 263-264。
125 《春秋左傳注》，頁 1218。
126 《潛夫論․夢列》，頁 132。
127 《漢書․外戚列傳》，頁 3956。
《史記索隱》引《列僊傳》云：「發手得一玉鈎，故號焉。」128
傳說鉤弋夫人出生後兩手掌從未張開，見到武帝之後才打開，且掌中有玉鈎。又
《三國志․程昱傳》裴注引《魏書》曰：
昱少時常夢上泰山，兩手捧日，昱私異之。以語荀彧。……於是彧以昱夢白 太祖。太祖曰：「卿當終為吾腹心。」昱本名立，太祖乃加其上日，更名昱也。129
《左傳》二例以手紋為名，鉤弋夫人與程昱則是以異象或夢為名，從《左傳》之 例我們並未明確見到與相者或相術有關的資訊。130
足相依敦煌相書殘卷 P. 3589V 號，包括脾（當作髀）、脛、膝、踝、足掌五部。
131髀為大腿，按《說文》段注：
股外曰髀，髀上曰髖，肉部曰股。髀也，渾言之。132
又《三國志․先主傳》注曰：
《九州春秋》曰：備住荊州數年，嘗於表坐起至廁，見髀裡肉生，慨然流涕。
還坐，表怪問備。備曰：「平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裡肉生，日月 若馳，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133
128 《史記․外戚世家》，頁 622。
129 《三國志》，頁 204。
130 祝平一認為《左傳》二例未必與相人術有關，見《漢代的相人術》，頁 73；汝企和則將之歸類 於相手足之法，見〈兩漢時期之相人術與漢代社會〉，頁 41。
131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65，另見同書注【57】，頁 71。
132 《說文解字注》，頁 165。
133 《三國志․先主傳》，頁 436。
古人騎乘馬匹雖已有馬鞍減少摩擦疼痛，但經常騎馬會使腿部肌肉結實，劉備在 劉表處不受信任，騎馬帶兵的時候少，於是大腿的贅肉增多。
足相又如《後漢書․黃昌傳》：
初，（黃）昌為州書佐，其婦歸寧於家，遇賊被獲，遂流轉入蜀為人妻。其子 犯事，乃詣昌自訟。昌疑母不類蜀人，因問所由。對曰：「妾本會稽餘姚戴次公女，
州書佐黃昌妻也。妾嘗歸家，為賊所略，遂至於此。」昌驚，呼前謂曰：「何以識 黃昌邪？」對曰：「昌左足心有黑子，常自言當為二千石。」昌乃出足示之。134
黃昌所言與敦煌相書殘卷的說法相去不遠，P. 2572A 號〈相腳足下文第卅四〉：「足 心下有黑子，大貴，三公。」135只是不知黃昌從何得知「足心黑子」所象徵的官 運？另《後漢書․李固傳》：
（李）固貌狀有奇表，鼎角匿犀，足履龜文。136
角為額角，分左右兩邊，鼎角意謂額角高起；匿犀，李賢注：「匿犀，伏犀也，謂 骨當額上入髮際隱起也。」《長短經․察相》也說：
伏犀明峻，輔角豐穠者，五品之候也。137
又引《相經》注曰：
134 《後漢書․酷吏列傳》，頁 2497。
135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85。
136 《後漢書․李固傳》，頁 2073。
137 《長短經․察相》，頁 20。
出髮際為伏犀，需聳峻稜利，公侯相也。不用寬平有坎者迍剝，有峯者大佳，
寬平者猶為食祿。138
額頭自天中向下延伸至印堂，連接鼻子的山根，這一條直線若隱隱有骨突起，稱 為伏犀。此處就算僅是寬平也是善相，若有缺陷則會命運困厄，有志難伸。李固 不僅面相奇異，足相也有龜文，敦煌相書殘卷 P. 2572A 號〈相腳足下文第卅四〉
指出，足心下若有龜文，是官位可至二千石的善相。139
手足相法的相例並不多見，另外如後世將手紋分為代表生命、智慧、官祿、
婚姻等人生際遇之相例也沒能找到，敦煌相書殘卷雖有相手掌文、相腳足下文等 分部，但其相法是將紋路以整體形象觀之，未見手足紋路單條分析之說，筆者推 斷可能原因是敦煌相書殘卷所錄以許負為名之相書相法為漢代傳承至唐代之一種 較為古老的相人術流派，此流派相法以漢代相法為主體，其手足相法特徵是以整 體紋路為主，觀其形狀以斷人吉凶。此種現象可能表示兩漢之時相人術的手足相 法尚未發展成熟，故相例少見亦不足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