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漢代相人術的原理與相例（下）
第二節 王充、王符對漢代相人術理解的分歧
在說明王充、王符對相人術理解的分歧之前，我們先要確定一件事，就是王 充、王符對漢代相人術的應用範圍與說明尚不足以包括相人術的所有內容。因為 不論是出土史料中的〈相劍刀冊〉、〈相馬經〉或〈相狗經〉，其文字描述的方式與 敦煌相書殘卷的相人術差異甚大，而且從零星史料我們還可以找到一些與傳世相 書不同的專有名詞。如《三國志․方伎傳》管輅為何晏解夢曰：
鼻者艮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172
裴松之注曰：
171 《陳書․章昭達列傳》，頁 181。
172 《三國志․方伎傳》，頁 407。
臣松之案：相書謂鼻之所在為天中。鼻有山象，故曰天中之山也。
天中之所在，傳世相書都說是在髮際之下，額頭最高處，但裴松之卻根據某 本相書說在鼻。又同傳管輅論斷自己的壽命說：
吾額上無生骨，眼中無守精，鼻無梁柱，腳無天根，背無三甲，腹無三壬，
此皆不壽之驗。173
額上無生骨大約意指額相有缺陷，如《長短經․察相》云：
額角陷缺，天中霪下，亦為一賤。經曰：「額促而窄，至老窮厄。」174
敦煌相書殘卷 P . 3589V 號亦云：
額折陽中，陷廿厄、卅厄兩度。175
相人術認為額相若有缺陷，一生的命運都不會太好。只是生骨究竟指的是額 頭上哪一個部位，現在大約已不得而知了。眼中無守精，應該是人體精氣神不足 的象徵。敦煌相書殘卷 CH . 87 號說：
眼中有人光如星電，長命。176
173 《三國志․方伎傳》，頁 409。
174 《長短經․察相》，頁 22。
175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64。
176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28。
若單看這一條，殊不可解，參照另一條 P. 2572A 號：
眼中有童子人光，或如星電，長壽。177
這兩條應該都有傳抄錯誤，但合看就知道原文大概是這樣：「眼中有瞳人
（仁），光如星電，長壽。」雙眼有神之人壽命較長，是相人術的看法，反之雙眼 無神，則壽命較短。鼻相以高挺豐隆為美，鼻無梁柱看來塌陷，不好看也影響命 運。天根不易求其確解，姑且不論。背部三甲，應是指兩肩胛骨與脊椎。敦煌相 書殘卷 CH . 87 號：
凡人背似龜形，甲骨高，長命。178
背似龜形並非其人駝背之意，而是因肩胛骨與脊椎骨突出，而使整個背部上 半部看起來略呈弧形。敦煌相書殘卷 P . 3492V 號《伏人圖》云：
凡人言龜背者，謂諫梁骨隆起，兼兩邊應之者，是。直兩邊者，非也。179
諫梁骨應是脊梁骨之誤，背部三甲皆須高起才可謂龜背之相。腹無三壬之相，
按《說文》解壬曰：「象人褢妊之形。」段注曰：「壬像人腹大也。」180另按敦煌 相書殘卷 P . 3492V 號〈身部正面圖〉將人身體前後兩面分七十四部，一部名為清 源：
177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80。
178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30。
179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151。
180 《說文解字注》，頁 742。
清源，主清閒事，在橫文上下。181
人體若腹大會有橫文，如產婦妊娠紋之類，漢人的壬字有懷孕之意，故管輅 腹無三壬之說若理解為其人清瘦無腹肉，腹部無橫文，應相差不遠，此亦為短命 之相。前列管輅相法中的一些專有名詞在後世已難得一見，足證相人術在歷史的 流傳之中應有一些流派曾經出現卻又消失了。如《三國志》裴松之注引《管輅別 傳》云：
（管輅）弟辰嘗欲從輅學卜及仰觀事，輅言卿不可教耳。夫卜非至精不能見 其數，非至妙不能覩其道。《孝經》、《詩》、《論》足為三公，無用知之也。於是遂 止，子弟無能傳其述者。182
管輅相法可能至管輅及身而絕，其他為各種原因消失的流派不知又有幾何？
故王充與王符對相人術的理解不同也在合理範圍。但是如第二章所論證的，這種 難得的機緣巧合能夠幫助我們擴大對漢代相人術的認識，因為兩人對於相人術的 認知有重合處，也有互相衝突之處。理解相同與互補處如之前所述，這一節要討 論兩人對漢代相人術認識的差異。以下先列出王符在〈相列〉所言：
（1）若有其質而工不才，可如何？故凡相者，能期其所極，不能使之必至。
十種之地，膏壤雖肥，弗耕不穫；千里之馬，骨法雖具，弗策不致。夫觚而弗琢，
不成於器；士而弗仕，不成於位。若此者，天地所不能貴賤，鬼神所不能貧富也。
（2）智者見祥，修善迎之；其有憂色，循行改尤。愚者反戾，不自省思，雖 休徵見相，福轉為災。於戲君子，可不敬哉？
181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150。
182 《三國志․方伎傳》，頁 409。
由上文可知，王符對於相人術是將之視為判定本質與預見禍福徵兆的方法。
先用類比的方式，說出他對相人術的看法：豐沃的土壤若無農夫致力於耕種，不 可能有豐碩的收成；同樣的，有公侯之相者不論多賢能，若不出仕任官也無法建 立功名。王符的第一個結論是：相人術能夠看出一個人所能得到的最大成就，卻 不保證此人一生的命運是否果真如此，成功與否的關鍵，還是在於個人的努力。
第二個結論是：各種善惡的徵兆未必會真正發生，見祥還要修善，有憂色則需改 過，如此則能納福避禍；若有好的徵兆但仍為惡行，福氣也會轉為災禍。王符之 言，頗有道家「福禍相倚」的味道，雖然相信相人術能夠預見未來，但未來的禍 福可以通過人力改變。就如他在《潛夫論․巫列》所說的：
凡人吉凶，以行為主，以命為決。命者，天之制也。在於己者，固可為也；
在於天者，不可知也。巫覡祝請亦其助也，然非德不行。巫史祈祝者，蓋所以交 鬼神而救細微爾，至於大命，末如之何。183
要知道人的禍福吉凶，應該由行為與天命瞭解。命由天定，難知；行在於己，可 為。與其在渺茫難知的天命中汲汲營營，不如先反求諸己，其餘無從著力之處讓 天來決定。巫覡或者能藉由鬼神之力在一些小地方幫助一個人，但對於生死之事 是無能為力的。這一段話與王符相信相人術可知命並無衝突，因為他自己也說：「非 聰明慧智，用心精密，孰能以中？」184人可以藉相人術以知命，前提是要能完全掌 握相人術的精髓，同時也要知道吉凶禍福並非完全不可改變，王符認為在上天安 排的命運之下，個人的努力或可扭轉未來。與王符說法相似的尚有《長短經․察 相》：
183 《潛夫論․巫列》，頁 127。
184 《潛夫論․相列》，頁 131。
然傳稱無憂而戚，憂必及之；無慶而歡，樂必還之。此心有先動，而神有先
天命難知，人不耐審，雖有厚命，猶不自信，故必求之也。……勉力勤事以 致富，砥才明操以取貴；廢時失務，欲望富貴，不可得也。雖云有命，當須索之。……
夫命富之人，筋力自彊；命貴之人，才智自高。若千里之馬，頭目蹄足自相副也。
有求而不得者矣，未必不求而得之者也。精學不求貴，貴自至矣；力作不求富，
富自到矣。191
因為能知天命者少，於是大部分的人，還是必須透過自己的努力才能成貴致 富，若是不夠努力，在富貴時機來臨的時刻也有可能失之交臂。若個人已付出努 力但仍未能獲得富貴，則是命運使然。由〈命祿〉的說法，我們知道王充並未完 全否定人的努力在個人命運上的作用，因為絕大多數的人都無法窺知天命，故想 要有所成就之人還是要經過自己的奮鬥。雖然王充對於命運持決定論，但在此處，
仍舊委婉的表達出「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觀念。
（二）國命勝人命之說乃王充提出，未見王符有類似說法。《論衡․命義》曰：
宋、衛、陳、鄭同日並災，四國之民，必有祿盛未當衰之人，然而俱災，國 禍陵之也。故國命勝人命，壽命勝祿命。192
又曰：
歷陽之都，長平之坑，其中必有命善祿盛之人，一宿同填而死，遭逢之禍大，
命善祿盛不能卻也。譬猶水火相更也，水盛勝火，火盛勝水。193
對於他人懷疑天命之說，以歷陽沈湖及長平之戰為例提出質疑，王充的回應
191 《論衡校釋》，頁 26。
192 《論衡校釋》，頁 46。
193 《論衡校釋》，頁 57。
就是量大者勝。中國的傳統星占術有星宿分野之說，眾星所在的區域被劃分成二 十八列宿，天上列宿對應中原各國或者州郡，眾星另外與個人相應。星宿所佔地 域廣大遠勝象徵個人的列星，於是若國命有禍，個人就算另有福祿也未必能逃脫。
國命勝人命的說法不知是王充為相人術的個人辯解或是相人術真有此說，但對照 後世的相人術似無預測國運之法，筆者認為較可能是王充自己的意見。
（三）二相不鈞而相遇，則有立死；若未相適，有豫亡之禍也。以皇后王政君為 例，王政君有皇后之命，許嫁三夫皆未嫁而三夫皆亡，故後得嫁元帝。此說有類 後世相法刑剋之說，如敦煌相書殘卷 P. 3492V 載：「女人膝有黑子，煞三夫。」194按
《論衡․骨相》云：
夫舉家皆富貴之命，然後乃任富貴之事。骨法形體有不應者，則必別離死亡，
不得久享介福。故富貴之家，役使奴僮，育養牛馬，必有與眾不同者矣。僮奴則 有不死亡之相，牛馬則有數字乳之性，田則有種孳速熟之穀，商則有居善疾售之 貨。195
王充認為相人之術所象徵的不僅僅是個人一生的命運，從第二點來看，國有國命，
國命勝人命；而富貴之家可能也有「家命」，家命的代表不知為何？有可能是族長 或者家主。家族中凡是沒有富貴之命的成員可能會早夭或因各種因素離家，沒有 機會享受家族的富貴。在家命的影響之下，連帶家族財產如奴僮、牛馬、田地、
貨物等都與家命息息相關。
（四）相人術不只能預測吉凶禍福，更能看出一個人的性情。〈骨相〉篇云：
194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150。
195 《論衡校釋》，頁 116。
非徒富貴貧賤有骨體也，而操行清濁亦有法理。貴賤貧富，命也；操行清濁，
性也。非徒命有骨法，性亦有骨法。唯知命有明相，莫知性有骨法，此見命之表 證，不見性之符驗也。
性也。非徒命有骨法，性亦有骨法。唯知命有明相，莫知性有骨法，此見命之表 證，不見性之符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