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歷史學系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History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漢代相人術的原理與發展
The Principle and Development of Han Dynasty’s Physiognomy
鄒金芳 Jin-fang Zou
指導教授：邢義田 博士 Advisor: I-tien Xin, Ph.D.
中華民國 98 年 7 月
July, 2009
目 次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中文摘要 iv
英文摘要 v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1
第二節 漢代相人術相關研究回顧 3
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章節安排 7
第二章 漢代相人術的原理與相例（上） 第一節 《漢書․藝文志》的形法家 9
第二節 漢代相人術的原理與相例－面相 16
1 相人術的原理－王充《論衡》與王符〈相列〉的重要性 16
2 面相 28
I 面部氣色吉凶 29
II 五官六府 35
第三節 小結 37
第三章 漢代相人術的原理與相例（下） 第一節 體相 39
1 手足相 39
2 行步相 44
3 聲響相 49
4 破相 52
第二節 王充、王符對漢代相人術理解的分歧 53
第三節 小結 62
第四章 結論 64
參考及引用文獻 67
中文摘要
本篇論文主旨在研究漢代相人術的相法與原理，以王充與王符的說法為主 體，將漢代相人術分門別類並附以相例的解釋說明，透過分析傳世文獻所見的相 人之例，對照敦煌相書的相法與專有名詞，讓我們對漢代的相人術能夠獲得一個 更為全面的認識。相人術之大要可分為面相與體相，再細分之則面相有五官六府 之說，體相分手足、行步與聲響三門。漢代相人術與前代相比無疑是更為進步且 多元的，從相書的出現、相例的增加以及兩漢學者對相人術的不同看法，都顯示 出相人術在漢代社會的重要性。
關鍵字：漢代 相人術 骨相 相列 敦煌相書殘卷
英文摘要
This paper primary intention is studying the technique and the principle of physiognomy in Han Dynasty, Take Wang Chong and Wang Fu’s view as a main body, in analyzing the examples of physiognomy in historical documents also with contrast of Dunhuang physiognomy guide books to let us understand more about the reality of physiognomy in Han Dynasty. We can separate Chinese Physiognomy into two major groups: face and body. The conclusion of this paper shows that physiognomy in Han Dynasty has more progress and also become more complex in contrast with former ancient China.
Keywords: physiognomy Wang-Chong Wang-Fu Dunhuang physiognomy guide books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據《史記․越王句踐世家》載，范蠡與文種助越王句踐滅吳稱霸之後，范蠡 決定急流勇退，曾寄出一封書信給文種，信上說：
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 可與共樂，子何不去？1
文種並未聽從范蠡的勸告，後句踐果然以文種欲作亂為藉口賜文種劍，命他自盡。
范蠡或許在與句踐日常相處時已經觀察到一些端倪，又或者是真有相人術上的根 據，認定句踐「不可與共樂」。不論如何，范蠡在給文種的勸告信上先說人生經驗，
後說句踐相貌，可知相人術在春秋時期便已經發展出一些原理原則，否則范蠡大 可另舉他例說明句踐的殘忍，而不是以「長頸鳥喙」做勸說的根據。當然我們也 可認定這只是司馬遷根據文獻或者傳說所留下的記錄，但司馬遷本人似乎不大信 服相人之術，或者說不精通此道。按《史記․留侯世家》太史公贊曰：
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見老父予書，亦可怪矣。高祖離困 者數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豈可謂非天乎？上曰：「夫運籌筴帷帳之中，決勝千 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蓋 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2
張良智計卓絕，數次憑智謀幫助劉邦，功勞甚大。漢代時人有一種觀念，認為能 名揚天下者大多身形魁偉，司馬遷也以為張良必是個偉男子，但其實卻不然。又
1 《史記․越王句踐世家》（台南：綜合出版社，民 70 年），頁 547。
2 《史記․留侯世家》，頁 644-645。
如《史記․黥布列傳》太史公贊：
英布者，其先豈春秋所見楚滅英六皋陶之後哉？身被刑法，何其拔興之暴也。
項氏之所坑殺人以千萬數，而布常為首虐，功冠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於身，
為世大僇。3
同傳記載黥布少年之時，「有客相之曰：當刑而王。及壯坐法，布欣然笑曰：『人 相我當刑而王，幾是乎？』」4司馬遷留下了這段記載，但在太史公贊之處卻又問「何 其拔興之暴也？」根據其說法，司馬遷傾向於認定英布受其祖皋陶功德的餘蔭而 能當王。而黥布功勞雖高，但可能因為殺人太多有損福德，終究沒有好下場。說 司馬遷並不信服相人之術的例證，莫過於《史記․游俠列傳》所說：
吾視郭解，狀貌不及中人，言語不足採者。然天下無賢與不肖，知與不知，
皆慕其聲，言俠者皆引以為名。諺曰：「人貌榮名，豈有既乎？」於戲惜哉。5
雖然司馬遷本人對於相人術可能並不太相信，但觀兩漢正史，相人術在當時 的流行是毫無疑問的，相人術是古代方術的一種，在《漢書․藝文志》中明確記 載是有其書流傳的。6可惜〈藝文志〉中所見書目現今僅存《山海經》，其餘五家已 無完整的篇章可考。拜考古發掘所賜，陸續發現可能有與《相六畜》、《相寶劍刀》
內容類似的漢簡出土，讓我們得以一窺漢代相術的梗概。如《銀雀山漢簡》有《相 狗經》、《馬王堆漢墓帛書》有《相馬經》、《居延新簡》有《相劍刀冊》等，不論 是正史的記載或者考古的發掘都讓我們無法忽視相術在漢代的流行程度。可惜的
3 《史記․黥布列傳》，頁 832。
4 《史記․黥布列傳》，頁 829。
5 《史記․游俠列傳》，頁 1020。相同說法另見邢義田師，〈論漢代的以貌舉人—從「行義」舊注 說起〉，收入《慶祝高去尋先生八十大壽論文集》（台北：正中書局，1991），頁 264-265，與王仁 祥，《人倫鑒識起源的學術史考察（魏晉以前）》（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民 97 年），頁 317。
6 《漢書․藝文志》載形法六家，分別是《山海經》十三篇、《國朝》七卷、《宮宅地形》二十卷、
《相人》二十四卷、《相寶劍刀》二十卷，以及《相六畜》三十八卷。
是，由於一直沒有內容與《相人》相類的漢簡出土，也使得關於兩漢相人術的研 究呈現出停滯的狀態，自祝平一先生《漢代的相人術》一書後，僅有幾篇專文討 論漢代相人術的特點。《漢代的相人術》內容著重在相人術與社會流動的探討，至 於相人術本身的原理與專有名詞並非其研究重點，筆者欲以漢代相人術本身的內 容為主要的研究重心，探討其原理、規則與名詞的使用，希望透過這篇論文豐富 漢代相人術的實體內容。
第二節 漢代相人術相關研究回顧
漢代相人術由於缺乏直接史料的關係，少有學者從事這方面的研究。祝平一 先生的《漢代的相人術》是相人術研究方面重要的一本著作，全書共六章，很全 面的探討相人術在先秦以及兩漢的社會意義。第一章為緒論，在第二章作者首先 指出先秦的相人術特點可分為兩種：一為求得適當的繼承人以光大家業；二為養 士之風盛行，相人術可以提供君主與臣屬或者賓客一個參考的方向。7第三章在討 論漢代相人術時，先從討論《山海經》的內容以闡述漢人「萬物皆可相」的觀點，
認為《山海經》之所以在《漢書․藝文志》被歸入形法家，可能與某種已失傳的 占卜方式有關。第二節列舉了漢代流行的陰陽五行思想與相人術的關係，然後對 相人術的專有名詞做出考證與說明，末段略微提到漢代醫學觀氣色之法與相人術 可能有某些關連。第三節以《荀子․非相》為例，提出「聖人不相」的觀念當非 來自相人術傳統的說法，探討漢人如何調合「聖人不相」與相人術的衝突，並且 後世的相人術也將「聖人不相」的概念納入其中。第四章從社會流動的觀點，根 據史料分析漢代的看相行為。以皇帝、皇后及丞相為樣本，作者在字裡行間隱隱 透露出相人術是「後見之明」的方術。8第五章分析漢代相工的社會地位、社會功
7 見祝平一，《漢代的相人術》（台北：學生書局，民 79 年），第二章第一節〈繼承與相〉，頁 23-37；
第二章第二節〈知人與相〉，頁 37-41。
8 如第四章前言祝平一便指出從史料分析來看，相人術與社會流動不純屬一種因果關係，而是在為 漢代的社會流動做出一種解釋，見頁 109；漢高祖劉邦的異相所象徵的五行系統與西漢初期所認定
能，認為漢代相工可能已有一種群體組織出現，有其師承與流派，社會地位並不 算高。其社會功能在於能夠緩解社會階層流動時的焦慮感，讓人較能安於本分。
後指出漢人對於相人術的看法趨於兩極，肯定與懷疑者皆有。第六章為結論。
第二本與漢代相人術有關的著作為王仁祥先生的《人倫鑒識起源的學術史考 察（魏晉以前）》。人倫鑒識與相人術雖同為觀人之術，但觀察角度不同，相人術 頗類於一種預言之術，重點在觀出人一生的發展，即其人之禍福吉凶壽命貴賤；
人倫鑒識重點則在性格鑒別與才性分類。按王仁祥先生所說：「卜相的操作者，多 為被稱為「相工」的方伎之士，其社會地位並不高。……而卜相的目的，則主要 在於指出個人的吉凶禍福，並教以趨吉避凶的法術。人倫鑒識則是以士人為主體，
無論是品鑒者或受鑒者，都具有士人的身份。藉由品鑒家的真知灼見，指點出各 個士人的不同特質，勸勉其進學修業，以達於成德之境。」9
王文重點雖不在相人之術，但他對荀子為何會有〈非相〉之說有一番十分精 闢的論述，這一點恰是歷來研究相人術的論文一定要提，但卻很少人能做出令人 滿意的回答。因為〈非相〉在開頭就說：「相人，古之人無有也，今之學者不道也。」
10如此武斷的發言，讓人有無所適從之感。作者在第三章〈先秦儒家的觀人法（下）〉 當中主張相人術的數術觀體系與荀子的思想體系有根本上的衝突：「在荀子的思想 體系中，凡未經人文化成者皆不具意義，故相法亦不得成立。……荀子之道術即
「漢為水德」的想法不合，反倒與東漢流傳高祖為赤帝子所象徵的五行相同，見頁 111；王莽為新 朝皇帝，形相反與《史記》所記載的秦始皇略同，可能因為東漢光武帝曾命人校定圖讖，王莽的形 相遭到後人改變，見頁 117-118；第四節小結說明漢代社會的最高層皇帝、皇后與丞相並非是努力 就能達到的，在相人術的解釋之下，這些人生來便與常人不同，非人力能強求，「命定論的思想似 乎與相人術緊緊地結合在一起」，見頁 139。
9 王仁祥，《人倫鑒識起源的學術史考察（魏晉以前）》，頁 6。
10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諸子集成本）（北京：中華書局，1954），頁 46。「古無相人術」此 說自荀子一開，讓人如墮五里霧中，因為《左傳》明明有以相人術聞名之人，如周內史叔服；況且
〈非相〉篇中也說「古者有姑布子卿（相趙襄子者）。今之世，梁有唐舉，相人之形狀顏色，而知 其吉凶妖祥，世俗稱之。」即是荀子明明知道有相人術之存在卻視而不見，甚至有學者因荀子之言 而暫將《大戴禮記》的記載視為傳說，見張榮明，《中國方術大全（相術）》（香港：中華書局，2000）， 頁 2。
禮義。人之吉凶，不在形象之善惡，而在禮義之有無。……荀子之所以特著〈非 相〉一篇，似乎正反映出戰國時代相術之流行。然而倘若先天的形色即可以決定 人的吉凶禍福，則後天人為的努力將失去其意義，這對荀子強烈主張「化性起偽」
的理論正好處於矛盾的地位，無怪乎荀子會徹底反對相術存在的意義。」11因為這 種無法調和的衝突，加上荀子的智識主義者傾向，故有〈非相〉之言，實際情況 未必真是如此。
第五章〈從觀人術到人倫鑒識〉，有系統的討論了漢代的相人術。作者指出漢 代人所信奉的陰陽五行學說系統將其原則推廣到宇宙萬物，並且「是一個具有自 我擴充、自我證明能力的知識體系。這樣的知識體系固然有極強的解釋力，但似 乎也不免會有牽強與僵化的流弊。」12這種「數術身體觀」的思維模式是漢代相人 術的特色，一套完整的陰陽五行思想也可說是漢代學術思想的最高指導原則，但 是相人術若依此原則繼續發展下去，人一生的命運都已在外表形相一覽無遺，那 麼人所做的努力可說是完全白費力氣。這種假想的認定當然會與現實狀況發生衝 突，而事實也正是相人術發展到東漢晚期因遇到瓶頸而不得不另尋一套思維模 式。13
在論文方面，專文討論漢代相人術的有王晶波先生〈相術起源與中國古代命 運觀〉、汝企和先生〈兩漢時期之相人術與漢代社會〉與〈《論衡․骨相篇》與《潛 夫論․相列》解析－兼論東漢相人術之特點〉。王晶波在該文中解釋相術不只相人 術一門，除《漢書․藝文志》所載六家以外，他也認為雜占類的相土地、相蠶、
相植物等應屬於相術的範疇。14他強調「這些相術的存在，大都與人的生產、生活 活動密切相關，一定程度上體現著人們對世代積累起來的生產經驗和生活智慧的
11 《人倫鑒識起源的學術史考察（魏晉以前）》，頁 182。
12 《人倫鑒識起源的學術史考察（魏晉以前）》，頁 282。
13 《人倫鑒識起源的學術史考察（魏晉以前）》，頁 299-302。
14 王晶波認同李零的看法，見李零，《中國方術考》第一章《占卜體系與有關發現》（上海：東方 出版社，2001），頁 84-85。
總結。……從這一點上說，相人術的產生，也是建立在人們對人體的長期觀察和 瞭解的基礎之上的。就此而言，相術的產生其實與古代醫學大有淵源。」15王晶波 還認為，相人術由較濃厚的體質醫學領域向社會意義的領域拓展關鍵期或許就在 春秋戰國時期。16到了漢代，相人術参雜了天道觀、綱常倫理、陰陽五行學說、天 人感應與讖緯之學，加上佛教的傳入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但最為關鍵的還是相 術與命運觀的結合。
汝企和在〈兩漢時期之相人術與漢代社會〉中將相人術的方法分為四類：相 面、相聲、相體型與相手足。17並引諸多旁證說明兩漢時期相書的出現也證明漢代 相人術較先秦時期發達，認為相書的出現標誌著相人術從實踐的基礎上升到理論 化的努力，最後從社會的四個層面說明相人術對社會的影響，分別是社會上層、
社會下層的青少年、婚姻以及知識階層。18另一篇〈《論衡․骨相篇》與《潛夫論
․相列》解析〉則專注在討論這兩位東漢學者對相人術的認識、說明以及一些歧 異。作者認為王充所留下關於相人術的想法資料雖較王符為多，但王充持絕對命 定論，對於後世相人術的影響反倒不如王符。19
前述學者在漢代相人術研究的重心，多集中在相人術與漢代社會的關係，雖 也有涉及相人術理論的整理與分析，但往往僅限於《論衡․骨相》與《潛夫論․
相列》，一方面取材範圍較窄，《論衡》中與相人術有關的資料並不僅存於〈骨相〉
一篇；另一方面比較缺乏與文獻史料互相對比的過程，導致在某些專有名詞解釋 上可能出現疏漏，也使人難以盡窺漢代相人術的全貌。雖然關於漢代相人術的考 古史料目前尚未能得見，但若能對傳世文獻做更為細緻的比對探討工作，相信還
15 王晶波，〈相術起源與中國古代命運觀〉，《甘肅社會科學》2004 年第 5 期，頁 120-121。
16 王晶波認為早期相術所相的主要是人的身體狀況，其次才進於性情、命運，然後是人的貴賤吉 凶，見〈相術起源與中國古代命運觀〉，頁 121。
17 汝企和，〈兩漢時期之相人術與漢代社會〉，《齊魯學刊》2005 年第 5 期，頁 40-41。
18 見〈兩漢時期之相人術與漢代社會〉，頁 42-43。
19 汝企和，〈《論衡․骨相篇》與《潛夫論․相列》解析—兼論東漢相人術之特點〉，《北京師範大 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 年第 3 期，頁 137、138、140。
是能有所得。
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章節安排
由於《漢書․藝文志》所載錄的《相人》二十四卷後世已未能得見，想要整 理漢代流傳的相人術只能透過正史所記載相例，先加以分類，再比對傳世相書的 說法，可考的專有名詞務必做到清楚的解釋，前人研究曾做過的專有名詞解釋若 較正確則不再贅述。在理論方面一樣要倚賴王充、王符兩位東漢學者的說法，以 王符所著〈相列〉為主幹，因為〈相列〉中羅列了相人術的完整方法。王充說法 與王符有相同者做補充說明，不同之處則另成一節說明之。
在傳世相書的選擇上，則以敦煌相書殘卷做為比對主體，其他唐代以前文獻 所見相法理論居次。理由有二：第一，敦煌文書的存在時間約為晚唐五代時期，
是現在所能確定距離漢代時間上最為接近的實體相書；20第二，敦煌相書殘卷目前 確定所能見者有三十五篇，託名為漢朝許負等一十三人撰。當然實際作者為誰無 法確定，但既然託名作者大多為漢朝時人，同時受研究材料所限，目前只能假定 這一部相書殘卷與漢代流行的相人術有共通之處。
章節安排上，第一章為緒論，第二章第一節先從《漢書․藝文志》說明漢代 形法方術的範圍，並概要解釋相法的特色。第二節透過王充、王符生平的考證可 以得出一些新的線索，如《藝文志》所著錄的《相人》是不是漢代唯一的一種相 人術？有沒有可能得出相人術的流傳有地域限制的結論？又或者不同地域所流傳 的相人術也有所不同？當然這些線索也只是起個頭，受材料與學力所限，筆者無 法找到令人滿意的答案。接下來說明相人術的原理，並談及相人術的第一個重點：
20 雖然《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及《新唐書․藝文志》著錄有不少的相書，但實際情 況卻是唐代及唐以前的相書無一能流傳至今，說明見鄭炳林、王晶波合著，《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 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04），頁 1。
面相。第三章接續第二章所未談及的三種相法，手足相、行步相、聲響相，可合 稱為「體相」。另外依史料所載，提出相人術中可能還有一種「破相」相法。第二 節說明王充與王符對於相人術理解的歧異，其最大不同在於命運雖由天定，但人 力可否改變？另外王充對相人術的理解或可比喻為投石於湖中，漣漪一圈圈向外 擴散，個人命運與外界聯繫息息相關，無從遁逃，知一人之命等同於可知配偶、
子女、家族之命，這一點是王符所未提及的。第四章為結論。
第二章 漢代相人術的原理與相例（上）
第一節 《漢書․藝文志》的形法家
依《漢書․藝文志》所述，經書諸子之言因秦焚書之舉而消亡。西漢建國後，
廣開獻書之路，成帝時又廣求天下遺書，並令光祿大夫劉向、步兵校尉任宏、太 史令尹咸、侍醫李柱國各依其職任校對整理，這工作到了劉向之子劉歆時方才完 成，班固撰寫〈藝文志〉，便是根據劉歆上奏的《七略》稍做刪節而成，而相人術 則被歸類在數術略的形法家。《漢書․藝文志》收錄了形法六家，分別是：
《山海經》十三篇
《國朝》七卷
《宮宅地形》二十卷
《相人》二十四卷
《相寶劍刀》二十卷
《相六畜》三十八卷
這六家形法，除了《山海經》託名為禹、益所撰，並流傳下來之外，其他五家目 前只能知道在漢代曾有其書，連作者是誰都已不可考。〈藝文志〉總論數術略，提 到：
數術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職也。史官之廢久矣，其書既不能具，雖有其書 而無其人。……春秋時魯有梓慎，鄭有禆竈，晉有卜偃，宋有子韋。六國時楚有 甘公，魏有石申夫。漢有唐都，……蓋有因而成易，無因而成難，故因舊書以序 數術為六種。21
21 《漢書․藝文志》（北京：中華書局，1962），頁 1775。
這段總論，無法看出是誰的意見，但大約可以看出關於數術略的六種分類，他並 沒有絕對的把握。因為經過東周的亂局，加上秦焚各國史書，史官已失守其職掌，
又有些書「雖有其書而無其人」，說明了數術略所錄的某些書籍在當時便已不知作 者是誰，於是編錄者可能因內容較偏向某一種分類而編入。也因此形法家的第一 本《山海經》，在後世引起了爭議。22而〈藝文志〉總論所列的七人，都是以天文 星占家的身份留名於史籍，當中梓慎、卜偃也長於占卜，未聞擅長相術。23
雖然形法家以及相人術的相關資訊在新的史料出土之前大約已無從查考，但
〈藝文志〉說明了形法之術的原則：
形法者，大舉九州之勢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數、器物之形容，
以求其聲氣貴賤吉凶。猶律有長短，而各徵其聲，非有鬼神，數自然也。然形與 氣相首尾，亦有有其形而無其氣、有其氣而無其形，此精微之獨異也。24
這幾句話代表官方對於形法之術的解釋，大自九州之勢、城郭室舍，小到人、畜 以及器物，有形之物皆有度數，相其度數可知聲氣貴賤吉凶。求知貴賤吉凶可以 理解，今之相術若要一言以蔽之就是「求知貴賤吉凶」，但「聲氣」與「貴賤吉凶」
同列，也在漢代形法之術所求的範圍，就不易知其確解。按《漢書․律曆志》：
聲者，宮、商、角、徵、羽也。25
《史記․律書》：
22 關於《山海經》列入形法家是否恰當的討論，可見祝平一，《漢代的相人術》（台北：台灣學生 書局，民國 79 年），頁 51-62。
23 《史記․天官書》：「昔之傳天數者，高辛之前重黎，於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周室 史佚萇弘，於宋子韋，鄭則禆竈，在齊甘公，楚唐昧，趙尹皋，魏石申。」又「夫自漢之為天數者，
星則唐都。」這份天文學家的名單包括了遠古的傳說人物及周以降史有明文者。梓慎占星之事見《左 傳》襄公二十八年，卜偃占星之事見《國語․晉語二》。
24 《漢書․藝文志》，頁 1775。
25 《漢書․律曆志》，頁 957。
王者制事立法，物度軌則，一稟於六律，六律為萬事根本焉。其於兵械尤所 重。故云望敵知吉凶，聞聲效勝負，百王不易之道也。武王伐紂，吹律聽聲，推 孟春以至于季冬，殺氣相并而音尚宮。同聲相從，物之自然，何足怪哉。26
武王伐紂為求必勝，採用了一種吹律聽聲的占卜之法。吹律聽聲屬於納音學的範 疇，據學者考證納音學最初應是源於周代王官的樂律學，戰國以降，逐漸發展成 數術的一種，到西漢京房融合納音術與納甲說才告成熟。27實際的操作方法據推測 大約是運用八種樂器演奏八風，以其結果是否合於樂律推斷吉凶。如《左傳․襄 公十八年》記載：
晉人聞有楚師，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
楚必無功。」28
《史記正義》也說：
《兵書》云：「夫戰大師吹律合商則戰勝，軍士強；角則軍擾多變，失士心；
宮則軍和，士卒同心；徵則將急數怒，軍士勞；羽則兵弱少威焉。」29
其原理與應用或如《史記․律書》所云：
數始於一，終於十，成於三。氣始於冬至，周而復生。神生於無形，成於有
26 《史記․律書》，頁 391。
27 楊英，〈銀雀山漢簡《陰陽時令占候類》中的納音術初探〉《簡帛研究 2006》（桂林：廣西師範大 學出版社，2008），頁 156。另關於納音術更深入的討論可見饒宗頤，〈秦簡中的五行說與納音說〉
《古文字研究》第十四輯（北京：中華書局，1986）與劉樂賢，〈五行三合局與納音說—讀饒宗頤 先生《秦簡中的五行說與納音說》〉《江漢考古》1992 年第一期。
28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2000），頁 1043。
29 《史記․律書》，頁 391。
形，然後數形而成聲，故曰神使氣，氣就形，形理如類。有可類，或未形而未類，
或同形而同類。類而可班，類而可識。30
神與氣茫茫渺渺，無法察覺，但天數既已有形而成五聲，「同形而同類」便讓人有 了掌握的方法，吹律聽聲便能藉形而知聲氣，聲氣之說法此可為一解，以白話文 說明近似於「經由外在的觀察而認識本質的貴賤吉凶」。如《論衡․骨相》曰：
相或在內，或在外，或在形體，或在聲氣。31
相人之法重點有二，形體之相為外，聲氣之相為內，如聽聲響相之法甚至能省去 面對面的觀察過程。32人畜有聲氣可以理解，但器物除樂器之外可也有聲氣之說？
以相寶劍寶刀為例，如《吳越春秋》載吳王闔閭請干將鑄作名劍：
陽曰干將，陰曰莫邪。陽作龜文，陰作漫理。干將匿其陽，出其陰而獻之，
闔閭甚重。既得寶劍，適會魯使季孫聘於吳，闔閭使掌劍大夫以莫邪獻之，季孫 拔，劍之鍔中缺者大如黍米，歎曰：「美哉！劍也。雖上國之師，何能加之？夫劍 之成也，吳霸。有缺，則亡矣。我雖好之，其可受乎？」不受而去。33
龜文與漫理是劍身之上的紋路，古人相信一把好的寶劍，劍身上必須有紋路。之 所以會出現紋路與刀劍的鑄造技術有關係。《呂氏春秋․別類》曰：
30 《史記․律書》，頁 394。
31 黃暉撰，《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9），頁 123。
32 如《左傳․昭公二十八年》：伯石始生，子容之母走謁諸姑曰：「長叔姒生男。」姑視之。及堂，
聞其聲而還，曰：「是豺狼之聲也。狼子野心，非是，莫喪羊舌氏矣。」遂弗視。見《春秋左傳注》，
頁 1493。
33 黃仁生注譯，《新譯吳越春秋》（台北：三民書局，民 85 年），頁 68。
相劍者曰：白所以為堅也，黃所以為牣也。黃白雜則堅且牣，良劍也。34
劍上的黃色為銅質，白色為鐵或錫質，刀劍的鑄造過程有二，首先對熔煉的鐵胚 反覆的折疊鍛打，打出略呈刀劍形狀的鐵胚，此時鐵胚成層狀，高低碳層相間分 佈，然後進行研磨，直到磨出刀劍成品。在研磨過程中，鐵胚中經過反覆折疊鍛 打的高低碳層斷面便是這種黃白或黑白相間的紋路。35如《越絕書․記寶劍》記載：
昔者越王句踐有寶劍五，聞於天下。客有能相劍者名薛燭。王召而問之曰：「吾 有寶劍五，請以示之。」薛燭對曰：「愚理不足以言大王請。」不得已乃召掌者，
王使取豪曹。薛燭對曰：「豪曹非寶劍也。寶劍五色並見，莫能相勝，豪曹已擅名 矣，非寶劍也。」王曰：「取巨闕。」薛燭曰：「非寶劍也。寶劍者，金錫和銅而 不離，今巨闕已離矣，非寶劍也。」36
豪曹與巨闕劍身之上有紋路，在一般人眼中算得上是寶劍，但在相劍者眼中並不 是刀劍上有紋路就可以算是寶劍，紋路的顏色及形狀分佈才是決定刀劍品質的關 鍵。另外關於刀劍的氣，按《西京雜記》記載：
漢帝相傳以秦王子嬰所奉白玉璽，高祖斬白蛇劍。劍上有七采珠，九華玉以 為飾，雜廁五色琉璃為劍匣。劍在室中，光景猶照於外，與挺劍不殊。十二年一 加磨瑩，刃上常若霜雪。開匣拔鞘，輒有風氣，光彩射人。37
漢帝的傳國之寶傳說有秦朝玉璽以及高祖劉邦的配劍，雖然傳說並沒有說明劉邦 的配劍是否有紋路，但既然是天子之劍，顯然絕非凡品。「開匣拔鞘，輒有風氣」
34 《呂氏春秋》（諸子集成本）（北京：中華書局，1954），頁 319。
35 陳力，〈《居延新簡》相利善刀劍諸簡選釋〉《考古與文物》2006 年第 6 期，頁 71。
36 （漢）袁康撰，《越絕書》（台北：台灣中華書局，民 69 年），頁 42。
37 （晉）葛洪撰，《西京雜記》（西安：三秦出版社，2006），頁 26。
可知漢人認為寶劍是有氣存在的。《晉書․張華傳》：
初，吳之未滅也，斗牛之間常有紫氣，道術者皆以吳方強盛，未可圖也，惟 華以為不然。及吳平之後，紫氣愈明。華聞豫章人雷煥妙達緯象，乃要煥宿，屏 人曰：「可共尋天文，知將來吉凶。」因登樓仰觀。煥曰：「僕察之久矣，惟斗牛 之間頗有異氣。」華曰：「是何祥也？」煥曰：「寶劍之精，上徹於天耳。」華曰：
「君言得之。吾少時有相者言，吾年出六十，位登三事，當得寶劍佩之。斯言豈 效與！」因問曰：「在何郡？」煥曰：「在豫章豐城。」華曰：「欲屈君為宰，密共 尋之，可乎？」煥許之。華大喜，即補煥為豐城令。煥到縣，掘獄屋基，入地四 丈餘，得一石函，光氣非常，中有雙劍，並刻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其夕，
斗牛間氣不復見焉。
龍泉、太阿兩劍的劍氣能夠直上雲霄，為觀天文者所察覺，寶劍出土之後，斗、
牛之間的氣也隨之消失。龍泉、太阿雙劍之出處據《越絕書․記寶劍》載楚王以 重賞使歐冶子、干將二名鑄劍師為其鑄劍，後得龍淵、太阿、工布三劍。晉鄭兩 國聽聞楚國有寶劍，求之不得，遂出兵圍楚城：
楚王聞之，引太阿之劍，登城而麾之。三軍破敗，士卒迷惑，流血千里……
楚王於是大悅曰：「此劍威耶？寡人力耶？」風胡子對曰：「劍之威也，因大王之 神。」楚王曰：「夫劍鐵耳，固能有精神若此乎？」風胡子對曰：「時各有使然。……
當此之時，作鐵兵威服三軍，天下聞之，莫敢不服。此亦鐵兵之神，大王有聖德。」
《越絕書》上的這段故事顯示出戰國時人已經相信寶劍有精神、有氣的存在，人 之精神與寶劍的威氣會互相襯托，漢人相刀劍高明者，想必也能由形觀其氣。
相刀劍之法另有出土漢簡可供考察，《居延新簡》的四〇․二〇二至四〇․二
〇七簡共六枚簡，原簡為木質，長 22 . 6 公分、寬 1 . 2 公分，五、六兩簡之間文意 無法連貫，應有缺簡，簡中內容是一段關於從外觀鑑定刀劍書籍的殘篇。甘肅居 延考古隊於一九七八年公布，因原簡上並無書名，初步定名為《相劍刀冊》，並指 出此簡冊應為王莽時期之物，甘肅省博物館漢簡整理組並於一九八二年公布其釋 文：
欲知劍利善、故器者，起拔之、視之，身中無推處者，故器也。視欲知利善 者，必視之身中有黑兩桁不絕者
其逢如不見，視白堅未至逢三分所而絕，此天下利善劍也。又視之身中生如 黍粟狀，利劍也，加以善。
欲知敝劍以不報者，及新器者之日中騂，視白堅隨逢上者，及推處黑白堅，
及無文，縱有
文而在堅中者，及雲氣相遂，皆敝。合口劍也，刀與劍同等。右善劍四事，
右敝劍六事。
利善劍文、懸簿文者、保雙蛇文，皆可。帶羽、圭中文者，皆可。劍，謙者 利善，強者表惡，弱則利奈何
惡、新器劍文，斗雞、征蛇文者，粗者，及皆凶不利者，右敝劍文四事。38
依照《相劍刀冊》所言，相劍術觀察重點有三：劍身紋路分佈、白堅處與劍鋒，
並未提及劍聲與劍氣之說。《相劍刀冊》所提及相劍的內容並不算多，只能讓我們 略窺漢代形法家相法之一斑，但在居延遺址能夠發現這類相法書籍的殘篇，更讓 我們確信在正史中所觀察到漢代相術的流行這一現象絕非僅僅是史官個人的興趣
38 《相劍刀冊》之發掘過程及釋文分見甘肅居延考古隊，〈居延漢代遺址的發掘和新出土的簡冊文 物〉，《文物》1978 年第 1 期、甘肅省博物館漢簡整理小組，〈居延漢簡《相劍刀冊》釋文〉，《敦煌 學輯刊》1982 年第 2 輯、薛英群，〈居延新簡官文書選釋（下）〉，《甘肅社會科學學報》1986 年第 5 期。
或是傳統。39
「非有鬼神，數自然也。」漢人認定形法之術與鬼神無關，判別度數便可知 貴賤吉凶。但也並非有其形便必定相應貴賤吉凶，微妙之處在於形氣是否能相稱，
真正形法家的高明之處也正在此，與平凡相工按圖索驥不同，精熟相人術的專家 是能夠看出形氣之分的。
第二節 漢代相人術的原理與相例－面相
1 相人術的原理－王充《論衡》與王符〈相列〉的重要性
雖然《漢書․藝文志》所列的相書只有《山海經》流傳至今，其他類圖籍也 僅有零星的史料或考古發掘到的斷簡殘編，但還是能夠在漢人的言論著書當中找 到一些蛛絲馬跡，這些記錄一方面幫助我們對漢代的相人術能夠有更深入的理 解，另一方面或多或少顯示出相人術在漢代流行的程度。
要考察漢代相人術的原理，我們可以透過比對兩位東漢學者的著作來進行。
一位是王充，另一位是王符。王符只有一篇關於相人術的文章，是〈相列〉；王充 的相人術原理則以〈骨相〉為主，但另有多篇涉及。挑選這兩人不僅因為他們留 下了比較完整的相人術說明，尚有以下幾個特殊原因：
第一、我們目前無法確定相人術的傳承，也不知道有哪些漢代的人曾有系統 的學習過。就算王充、王符都沒有學過，但這兩人都是學富五車的學者，比對他
39 關於《相劍刀冊》簡牘內容解釋與相關討論可另見馬明達，〈居延漢簡〈相劍刀冊〉初探〉，《敦 煌學輯刊》1982 年第 2 輯、薛英群，〈《居延新簡》官文書選釋（下）〉，《甘肅社會科學學報》1986 年第 5 期、鍾少異，〈古相劍術芻論〉，《考古》1994 年第 4 期、陳力，〈《居延新簡》相利善刀劍諸 簡選釋〉，《考古與文物》2002 年第 6 期、劉金華，〈漢《相劍刀冊》略說〉，《中國歷史文物》2008 年第 3 期等，因刀劍相法與相人術迥異，茲不贅述。
們的說法想必可以得到接近事實的瞭解。
第二、依照《論衡校釋》附編〈王充年譜〉，王充在東漢光武帝建武三年出生，
和帝永元八年時七十歲。40王符生卒年月雖不詳，但據《後漢書․王符列傳》：
自和、安之後，世務游宦，當塗者更相薦引，而符獨耿介不同於俗，以此遂 不得昇進。志意蘊憤，乃隱居著書三十餘篇。41
在和帝永元元年時，王充已六十三歲，王符有意宦途的時間，已到了安帝之時，
所以王充、王符的年齡有很大的差距，不會有什麼互相交流的機會。
第三、王充是會稽上虞人，二十二歲為郡功曹，後到京師太學受業，三十三 歲歸鄉里，直到約六十歲才又入州為從事，六十二歲還家，在家終老。42一生活動 範圍很少超出大陸東南方。王符是安定臨涇人，因「耿介不同於俗，以此遂不得 升進。志意蘊憤，乃隱居著書三十餘篇。」王符宦途受阻於是隱居著書，隱居之 處很有可能就是在家鄉。同傳：
後度遼將軍皇甫規解官歸安定，……有頃，又白王符在門。規素聞符名，乃 驚遽而起，衣不及帶，屣履出迎，援符手而還，與同坐，極歡。43
皇甫規解官返鄉，王符特來拜訪，可推知王符隱居之處大概不會太遠，因此王符 一生的活動區域大多在大陸西北面。相人術若有不同流派之分，相隔數千里的兩 位學者所能接觸到當地的相人術或許會有所不同，若兩人對相人術的說法無甚差
40 《論衡校釋》，頁 1217。又《後漢書․王充傳》：「年漸七十，志力衰耗。……永元中，病卒于家。」
41 《後漢書․王符傳》，頁 1630。
42 《論衡校釋》附編二〈王充年譜〉，頁 1221-1234。
43 《後漢書․王符傳》，頁 1643。
異，會不會《漢書․藝文志》所登錄的《相人》二十四卷是漢代最通行的相術？
甚至是唯一的相人術？這也是一個值得觀察的重點。
第四、《後漢書․王充傳》注引袁山松書曰：
充所作《論衡》，中土未有傳者，蔡邕入吳始得之，恆秘玩以為談助。其後王 朗為會稽太守，又得其書，及還許下，時人稱其才進。或曰，不見異人，當得異 書。問之，果以《論衡》之益，由是遂見傳焉。44
在蔡邕、王朗之前，王充的《論衡》幾乎是沒有傳布開來的，所以王符不太可能 因為受到《論衡》的啟發而寫〈相列〉。
綜合以上四點，王充、王符既不大可能有私交，活動範圍也天差地遠，王符 應該也沒接觸過《論衡》，也就是說〈相列〉與《論衡》是在各自獨立的情況之下 寫成的。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在東漢《相人》二十四卷流傳甚廣，所以王充、
王符都有看過或學過。但即便他們的知識來自同一本相書，這一種互相比對的討 論，還是有助於將漢代的相人術進行相當程度的復原。
接下來進行的討論，基本上以〈相列〉為主。因為〈相列〉提示了相人術的 基本原理原則，相較之下，《論衡》的說理顯得較為繁雜，也更為多元，可以留作 補充。
在〈相列〉中，王符列舉了相人術的原理、案例，並提出了一些看法：
44 《後漢書․王充傳》，頁 1629。
詩所謂：『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是故人身體形貌，皆有象類。骨法角肉，
各有分部，以著性命之期，顯貴賤之表。一人之身，而五行八卦之氣具焉。45
我們可以注意到，開頭這一段話相較《漢書․藝文志》的形法類，多了「天生烝 民」和「以著性命之期」。至於「聲氣」與「五行八卦之氣」是否相同，尚不得而 知。天生烝民，可理解為人稟天之氣而生。《春秋繁露․人副天數》云：
人受命乎天也，故超然有以倚。……人有三百六十節，偶天之數也；形體骨 肉，偶地之厚也。上有耳目聰明，日月之象也；體有空竅理脈，川谷之象也；心 有哀樂喜怒，神氣之類也。46
同書〈為人者天〉亦云：
為生不能為人，為人者天也。人之人本於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 以乃上類天也。47
「為生不能為人」之語，蓋謂人但能依其性繁衍而不能如同上天一般創造生命，
但人受命於天，所以自內而外無不與天數若合符節，如同人之體貌必與父母有相 類似者。《春秋繁露》是西漢大儒董仲舒所作，董氏在武帝時應舉賢良所上之《天 人三策》闡明天人感應、陰陽五行之說，其學說對兩漢思想界有重大的影響。48董 仲舒不僅是漢代思想的引領者，同時也是教育政策的推動者。《漢書․董仲舒傳》
稱：
45 王符，《潛夫論․相列》（諸子集成本）（北京：中華書局，1954），頁 130。
46 蘇輿撰，《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頁 354-355。
47 《春秋繁露義證》，頁 318。
48 參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董仲舒與今文經學〉》（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頁 7-38。
仲舒在家，朝廷如有大議，使使者及廷尉張湯就其家而問之，其對皆有明 法。……及仲舒對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郡舉茂材孝廉，皆 自仲舒發之。49
王充的《論衡》雖以「疾虛妄」自詡，欲以自然主義摧破天人感應之說，但也接 受人受命於天的說法。《論衡․無形》：
人稟元氣於天，各受壽夭之命，以立長短之形。50
《論衡․骨相》：
人命稟於天，則有表候（見）於體。察表候以知命，猶察斗斛以知容矣。表 候者，骨法之謂也。51
《論衡․氣壽》：
凡人稟命有二品，一曰所當觸值之命，二曰彊弱壽夭之命。所當觸值，謂兵 燒壓溺也；彊弱壽夭，謂稟氣渥薄也。……夫稟氣渥則其體彊，體彊則其命長；
氣薄則其體弱，體弱則命短，命短則多病壽短。52
根據王符、王充的說法，人皆受天施氣而生，但何以壽命有長有短？王符只說從 骨法角肉各分部可以看出人的壽命與貴賤；王充則解釋壽命不同是因為形體所承 載的氣有厚有薄，氣厚體彊者命長，氣薄體弱者命短。《論衡․命義》：
49 《漢書․董仲舒傳》，頁 2525。
50 《論衡校釋》，頁 59。
51 《論衡校釋》，頁 108。
52 《論衡校釋》，頁 28。
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氣之時，已得吉凶矣。53
《劉子․命相》也說：
人之命相，賢愚貴賤，修短吉凶，制氣結胎受生之時。54
人的命與相，在制氣受生的時候，賢愚貴賤和命的長短吉凶就已經決定了。人之 壽命長短由稟氣厚薄決定，那麼身份貴賤之分，又從何而來？王充認為，富貴貧 賤之分，也來自受天之氣，更準確的說，是由眾星之氣決定。《論衡․命義》：
至於富貴所稟，猶性所稟之氣，得眾星之精。眾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貴 象則富貴，得貧賤象則貧賤，故曰：「在天。」在天如何？天有百官，有眾星，天 施氣而眾星布精，天所施氣，眾星之氣在其中矣。人稟氣而生，含氣而長，得貴 則貴，得賤則賤。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貲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55
富貴貧賤由天所授，此義《史記》亦有提及。按《史記․趙世家》：
異日姑布子卿見簡子，簡子徧召諸子相之。子卿曰：「無為將軍者。」簡子曰：
「趙氏其滅乎？」子卿曰：「吾嘗見一子於路，殆君之子也。」簡子召子無卹。無 卹至則子卿起曰：「此真將軍矣。」簡子曰：「此其母賤，翟婢也，奚道貴哉？」
子卿曰：「天所授，雖賤必貴。」56
53 《論衡校釋》，頁 50。
54 傅亞庶校釋，《劉子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8），頁 240。
55 《論衡校釋》，頁 47-48。
56 《史記․趙世家》，頁 562。
無卹之母身份不高，只是侍婢，在春秋的局勢中，想要繼承家位，一方面要能得 君父信任，另一方面母親的娘家是否有力量能夠支持也是家長考量的重點之一。
趙簡子請到名相者姑布子卿為諸子看相，無卹未能受召，想來他們母子都不受寵，
但姑布子卿很篤定的說：「天所授，雖賤必貴。」王充所言「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 也」頗有同樣的含意在內，發此義者另有劉子。《劉子․命相》說：
命當貧賤，雖富貴，猶有禍患；命當富貴，雖欲殺之，猶不能害。57
同篇又說：
故善惡之命，若從天墮，若從地出，不得以理數推，非可以智力要。今人不 知命之有限，而妄覬於多貪。命在於貧賤，而穿鑿求富貴；命在於短折，而臨危 求長壽，皆惑之甚者也。58
「不得以理數推」義與〈藝文志〉相乖，或許劉子所言理數與相術不同，但 人命只可察知而無法改變是肯定的。總和言之，相人術能知貴賤吉凶，亦可推知 人的壽命長短。《史記․范雎蔡澤列傳》記載蔡澤求相於唐舉，先問功名發展，後 問壽命：
（蔡澤）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願聞之。」唐舉曰：「先 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59
蔡澤看相之後是否又活了四十三年不得而知，但他相信唐舉的斷言。蔡澤入 秦任秦相之後，《史記》記載他居秦十餘年，歷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始皇帝
57 《劉子校釋》，頁 242。
58 《劉子校釋》，頁 242。
59 《史記․范雎蔡澤列傳》，頁 768。
時還出使燕國。60
相人術雖然神奇，但依照漢人的想法，知名的相者或相工也是因為把握住天 地萬物形象的法則而做出準確的推斷。如王充所言：「人命稟於天，則有表候（見）
於體」，王符也說：
經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聖人有見天下之至賾而擬諸形容、象其物宜。
此亦賢人之所察，紀往以知來而著為憲則也。61
王符引用《易經․繫辭傳》解釋相人術的根據及法則，而《易經․繫辭傳》
原文是這麼說的：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 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
古人依據觀察與生活經驗，用歸納的方法將天地萬物以比較簡單的方式分門 別類，同時又能清楚的表達。《潛夫論․相列》：
人之有骨法也，猶萬物之有種類、材木之有常宜。巧匠因象，各有所授。……
此其正法通率也。62
王符認為，人的骨法就像是萬物的分類。如祝平一所說：「萬物之所以可相是 因為萬物可以一套分類系統歸入幾個類屬，而看相者的本事便在於道出各種不同
60 《史記․范雎蔡澤列傳》，頁 771。
61 《潛夫論․相列》，頁 130。
62 《潛夫論․相列》，頁 131。
類屬之吉凶或類屬與類屬之間的吉凶關係。」63人既然稟受天之氣而生，自然也難 脫天地法則的規範，於是相人術在理論基礎上，可說是一種經驗法則的延伸。
相人之術是依照人的形體而論貴賤吉凶，那麼又是依據人的哪些形象進行考 察呢？依照王符的說法：
人之相法，或在面部，或在手足，或在行步，或在聲響。面部欲溥平潤澤，
手足欲深細明直，行步欲安穩覆載，音聲欲溫和中宮。頭面手足、身形骨節，皆 欲相副稱，此其略要也。64
相人術有四種方法：面相、手足相、行步相、聲響相，但並非只依賴其中一種，
而是要綜合所有的資訊，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祝平一認為這一段文字，可說是 漢代相法之總綱。65《劉子․命相》也說：
相者，或見肌骨，或見聲色，賢愚貴賤，脩短吉凶，皆有表診。66
王充也提出了類似的觀察原則：「相或在內，或在外，或在形體，或在聲氣。察外 者，遺其內；在形體者，亡其聲氣。」67觀相分內外、形體聲氣，若僅持一端就容 易出錯，並以孔子相澹臺子羽及唐舉相蔡澤兩個例子說明相人術的不易掌握。按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澹臺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歲，狀貌甚惡。欲事孔子，孔子 以為材薄，既已受業而退脩行。行不由徑，非公事不見卿大夫。南游至江，從弟
63 《漢代的相人術》，頁 63。
64 《潛夫論․相列》，頁 130。
65 《漢代的相人術》，頁 67。
66 《劉子校釋》，頁 241。
67 《論衡校釋》，頁 123。
子三百人，設取予去就，名施乎諸侯。孔子聞之曰：「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 貌取人，失之子羽。」68
子羽因為狀貌甚惡，孔子認定子羽材薄，可沒想到子羽並不因此貶低自己，一樣 修德進學，聞名於諸侯。可是同樣一個澹臺子羽，據韓非所言，卻是截然不同的 情況。《韓非子․顯學》：
澹臺子羽，君子之容也，仲尼幾而取之，與處久而行不稱其貌。……故孔子 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69
不論澹臺子羽是美是醜，孔子說過不要以貌取人之類的話恐怕是真有其事。
另唐舉相蔡澤之事，見《史記․范雎蔡澤列傳》：
蔡澤者，燕人也。游學干諸侯小大甚眾，不遇。而從唐舉相，曰：「吾聞先生 相李兌，曰百日之內持國秉政，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
唐舉孰視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顏、蹙齃、膝攣，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 乎？」70
關於蔡澤之相，因為文辭較為艱深，在此有必要稍做解釋。曷鼻，《史記集解》謂 徐廣曰：「曷一作仰」，即鼻孔朝天，《史記索隱》則說鼻如蝎蟲；巨肩，肩膀高度 超過脖子而與面齊，即常人縮頸聳肩之狀；魋顏，《說文》曰：
68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頁 698。
69 （清）王先慎撰，《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3），頁 459-460。
70 《史記․范雎蔡澤列傳》，頁 768。
顏，眉之閒也。71
段〈注〉：
《醫經》之所謂闕，《道書》所謂上丹田，《相書》所謂中正印堂也。……由 兩眉閒以直上皆得謂之顏。72
《史記集解》引應劭曰：
顏，額顙也。齊人謂之顙，汝南淮泗之間曰顏。73
顏的第一種意義，指的是額頭。祝平一引章炳麟的說法認為魋顏是額頭突出的意 思。74但如此一來，漢高祖劉邦的相就不好解釋了。《史記․高祖本紀》稱：「高祖 為人隆準而龍顏。」司馬貞在《史記索隱》則說：「高祖感龍而生，故其顏貌似龍 長頸而高鼻。」而祝平一在解說劉邦的面相時，採用的也就是司馬貞的說法。75在 此筆者解釋「魋顏」姑且採用「顏」的第二種說法，就是整體的面貌。那麼魋是 什麼呢？《說文》述：
魋如小熊，赤毛而黃。76
《爾雅․釋獸》：
71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頁 415。
72 《說文解字注》，頁 415。
73 《史記․高祖本紀》，頁 108。
74 《漢代的相人術》，頁 77。
75 《漢代的相人術》，頁 110。
76 《說文解字注》，頁 144。
魋如小熊，竊毛而黃。77
郭璞注：
今建平山中有此獸，狀如熊而小。毛粗淺赤黃色，俗呼為赤熊，即魋也。78
如上所述，魋是一種像熊而比熊略小的野獸，若顏的第二種意義就是唐舉所採用 的，那麼蔡澤的尊容真令人不敢恭維，長著一張熊臉，說不定面上還生有赤黃色 的毛。蹙齃，鼻蹙眉，可能是鼻梁很短；膝攣，膝蓋彎曲，如人騎馬狀。這樣一 個奇形怪狀的人，大概唐舉也摸不清蔡澤往後的發展，所以才含糊其詞的說：「吾 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
關於唐舉相蔡澤是否靈驗，王充與王符有不同的看法。79依前文所敘述，王充 認為唐舉失相蔡澤；80王符卻認為「唐舉之相李兌蔡澤，許負之相鄧通條侯，雖司 命班祿，追敘行事，弗能過也。」81不論哪一種說法才是正確的，王充的說法倒是 呼應了《漢書․藝文志》所強調的一點：「形與氣相首尾，亦有有其形而無其氣、
有其氣而無其形，此精微之獨異也。」所以照王充的說法，孔子、唐舉以貌取人 而有失並非是相術有不夠完善之處，而是因為未能兼顧內相外相，或者說未能兼 顧「形」與「氣」的配合，「不能具見形狀之實也。」
77 周祖謨撰，《爾雅校箋》（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04），頁 155。
78 《爾雅校箋》，頁 155-156。
79 關於唐舉相蔡澤準確與否，祝平一有比較細密的討論，見祝平一，《漢代的相人術》，頁 77-79。
80 《論衡․骨相》：「有傳孔子相澹臺子羽、唐舉占蔡澤不驗之文，此失之不審。」同篇：「孔子之 失子羽，唐舉惑於蔡澤，猶鄭人相孔子，不能具見形狀之實也。」
81 《潛夫論․相列》，頁 131。
2 面相
接下來以分類的方式討論王符所說相人術的四種特徵。第一是「面部欲溥平 潤澤」，祝平一解釋為「面部之相當以大而豐潤為上相。」82按敦煌相書殘卷 CH. 87 號《許負相書相書一部殘卷校錄․軀貌第二》：
凡相人官祿、田宅，視上部。謂額、眉、目、頰等是也。相壽命，看鼻、音、
聲。相苦樂，看手足。此等皆須先平博潤澤，大吉。83
〈面第五〉：
凡人面如滿月，潤澤，富。84
從東漢到五代，面部善相要平博潤澤這一原則並未改變，不但人面五官要大而明 顯，同時整個臉面以狀似圓形最好。《左傳․文公元年》：
元年春，王使內史叔服來會葬。公孫敖聞其能相人也，見其二子焉。叔服曰：
「穀也食子，難也收子。穀也豐下，必有後於魯國。」85
周內史叔服說：「穀也豐下，必有後於魯國。」楊伯峻注：「豐下，頤頷豐滿也」， 面形善相應似滿月接近圓形。敦煌相書殘卷 CH. 87 號《許負相書一部殘卷校錄》
〈頤頷第十八〉：
82 《漢代的相人術》，頁 67。
83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27。
84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28。
85 《春秋左傳注》，頁 510。
凡人頤方頷厚，富貴，好田宅，多子孫。86
P. 2572A 號〈相人面郭三亭第廿九〉：
凡人面上三亭，從天至眉為上亭，從眉至鼻為中亭，從鼻至頤為下亭。上亭 長者，必得官；中亭長者，足財；下亭長，至老衣食不自如。量之為亭，必公卿 之位。87
如上所記，相人術將人面分為三亭，從鼻底端至下巴為下亭。下亭豐厚又較長者，
到老衣食無缺且多子孫。與內史叔服說穀因為「豐下」，所以能奉養公孫敖，而且 必有後於魯國的例子兩相對照，穀的長相應該是面部的下亭相較上中亭顯得肉較 多且較長。
以上所論是人面部的整體形象，若再細分尚有部位氣色、五官六府之說。88
I 面部氣色吉凶
〈相列〉云：
夫骨法為祿相表，氣色為吉凶候，部位為年時（應有脫字），德行為三者招。
89
《論衡․自然》：
86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30。
87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82-83。
88 《長短經․察相》：「面有五岳四瀆，五官六府。」
89 《潛夫論․相列》，頁 130。
吉凶蜚色見於面，人不能為，色自發也。90
《論衡․自紀》：
人面色部七十有餘，頰肌明潔，五色分別，隱微憂喜，皆可得察，占射之者，
十不失一。91
《劉子․命相》：
相者，或見肌骨，或見聲色，賢愚貴賤，脩短吉凶，皆有表診。故五嶽崔嵬，
有峻極之勢；四瀆皎潔，有川流之形；五色鬱然，有雲霞之觀；五聲鏗然，有鐘 磬之音。92
敦煌相書殘卷 P. 2572A 號《許負相書一部殘卷校錄․相人面色氣第卅五》：
凡人相氣色皆象四時，青色注春。……凡面上所有顏色發者，皆有部名。93
東漢時期的相術講人面色部有七十多個，敦煌相書殘卷的面相部位經統計已 經有一百多個。94之所以會如此可能是隨著醫術的進展，導致人面部氣色與身體臟 器的健康發現更多的連結，而相術面部部位數量的增加也標誌著相人術的發展，
可能因相例的不斷累積讓相士相工在相書上隨時補充新知而得。綜合而言，相人 術的面相觀察重點是看骨法、氣色與部位。人面部的氣色反映出未來的吉凶憂喜，
90 《論衡校釋》，頁 785。
91 《論衡校釋》，頁 1196。
92 《劉子校釋》，頁 241。
93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85。
94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102。
而氣色在面部的哪一部位顯現則代表在未來的什麼時候應驗，能夠說明這個原則 的最佳相例是許負相周亞夫之事。許負是漢初有名的相士，應卲說許負是「河內 溫人，老嫗也。」王符也稱讚她「許負之相鄧通條侯，雖司命班祿，追敘行事，
弗能過也。」95按《史記․周勃世家》：
亞夫自未侯為河內守時，許負相之，曰：「君後三歲而侯，侯八歲為將相持國 秉，貴重矣，於人臣無兩，其後九歲而君餓死。」亞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
有如卒，子當代，亞夫何說侯乎？然既已貴如負言，又何說餓死？指示我。」許 負指其口曰：「有從理入口，此餓死法也。」96
許負斷言周亞夫的一生如此準確，從封侯、出將入相到餓死，如數家珍，許 負應該精通人面相部位氣色的相術。部位氣色之例又如《漢書․李廣傳》：
（李）陵敗處去塞百餘里，邊塞以聞。上欲陵死戰，召陵母及婦，使相者視 之，無死喪色。97
李陵與匈奴決戰，打了敗仗，消息傳回京城。漢武帝希望李陵能夠以身殉國，
但此時僅知漢軍大敗，李陵不知生死，於是武帝把李陵的母親跟妻子召來，讓相 者觀察兩人面上是否有死喪之色。
第三例是三國曹魏的管輅，《三國志․方伎傳》記載：
輅族兄孝國居在斥丘，輅往從之，與二客會。客去後輅謂孝國曰：「此二人天 庭及口耳之間，同有凶氣，異變俱起，雙魂無宅，流魂于海，骨歸于家，少許時
95 《潛夫論․相列》，頁 131。
96 《史記․周勃世家》，頁 653。
97 《漢書․李廣傳》，頁 2455。
當並死也。」復數十日二人飲酒醉，夜共載車，牛驚下道入漳河中，皆即溺死也。
98
天庭為額之一部，依相法言在天中之下，司空之上。《長短經․察相》注曰：
「天中最高，近髮際。」又曰：「天庭直下，次天中。」《人倫大統賦》薛延年注 引《靈台秘訣》稱：「額作一身之主，為百部之元，上下有五部，曰天中、天庭、
司空、中正、印堂，各掌貴賤吉凶。」前引《說文》謂「顏」為眉之間，段注解 釋是相書所說的「中正印堂」。相人術把人的額頭從髮際以下至眉間分為五部，依 序為天中、天庭、司空、中正、印堂，其中天中最高，下為天庭。管輅見到二客 額頭的天庭部位與口耳之間都有凶氣，於是斷言這兩人近日將一起溺死。
王符說「部位為年時」，現在無法確知所指的是純就面相而言，或者人的整體 骨法都有相對應的年時，管輅相二客之例是觀察面部的部位氣色而有凶氣之說。
《潛夫論․相列》云：「五色之見，王廢有時。」99同書〈夢列〉也說：「五行王相 謂之時。」100《長短經․察相》注引《相經》云：
青主憂，白主哭泣，黑主病，赤主驚恐，黃主慶喜，凡此五色並以四時判之。
春三月青色王、赤色相、白色囚、黃黑二色皆死；夏三月赤色王、白色黃色皆相、
青色死、黑色囚；秋三月白色王、黑色相、赤色死、青黃二色皆囚；冬三月黑色 王、青色相、白色死、黃與赤二色囚。若得其時色王相者吉，不得其時色王相若 囚死者凶。101
根據《相經》的說法，氣色主要有五種，本身並無絕對的吉凶象徵，需與四
98 《三國志․方伎傳》（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5），頁 406。
99 《潛夫論․相列》，頁 132。
100 《潛夫論․夢列》，頁 133。
101 《長短經》，頁 18。
季之時配合變換方能斷言吉凶，氣色吉凶之說應與漢代流行的五行思想有很大的 關連。《漢書․五行志》說：
木色青，故有青眚青祥。……於《易》，震在東方，為春為木也；兌在西方，
為秋為金也；離在南方，為夏為火也；坎在北方，為冬為水也。102
五行木為青色，屬於春氣，前引敦煌相書殘卷 P. 2572A 號也說：「凡人相氣色皆象 四時，青色注春。」
《白虎通․五行》：
五行所以更王何？以其轉相生，故有終始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 生水，水生木。是以木王，火相，土死，金囚，水休。王所勝者死，囚，故王者 休。103
《淮南鴻烈․墬形訓》：
木勝土，土勝水，水勝火，火勝金，金勝木，故禾春生秋死，菽夏生冬死，
麥秋生夏死，薺冬生中夏死。木壯，水老，火生，金囚，土死。104
〈墬形訓〉的五行相勝，土是有其地位的。「薺冬生中夏死」冬天生其氣屬水，土 勝水故由薺中夏死可以推知土為中夏行氣。
次依《相經》將五色四季列表：
102 《漢書․五行志》，頁 1354。
103 （清）陳立撰，《白虎通疏證》（北京：中華書局，1994），頁 188。
104 劉文典撰，《淮南鴻烈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9），頁 146。
《相經》 春三月 夏三月 秋三月 冬三月
木（青） 王 死 囚 相
火（赤） 相 王 死 囚
土（黃） 死 相 囚 囚
金（白） 囚 相 王 死
水（黑） 死 囚 相 王
從表中所列的對應關係可以發現：
第一，五行與四季交替的吉色凶色並不整齊，如春三月按照木火土金水的排 列順序是（青）王→（赤）相→（黃）死→（白）囚→（黑）死，到了夏三月並 非呈現向下遞補的形式，卻變成（青）死→（赤）王→（黃）相→（白）相→（黑）
囚。按理說春季為木為青色，木勝土故黃色死；夏季為火為赤色，火勝金故白色 應死，但《相經》卻說為相；秋季若依照五行之說也不易解釋，秋行金氣，金勝 木，木氣青色未死反倒勝金的火氣赤色為死。
第二，五色中唯一主慶喜的黃色在一年四季從未有當家作主的時候，只有在 夏季為「相」，算得上是吉色。
《相經》所列的五色四季對應關係與〈墬形訓〉、《白虎通》的五行相生相勝 說差距太大，可能屬於筆者所不知的五行系統，或者有抄寫錯誤或遺漏也未可知，
但至少在四季的更迭中，四色和當季的對應與〈墬形訓〉、《白虎通》所言相符，
且王色與相色為吉色也一定是相鄰的，某色為王時次色為相的原則還是存在。
前述許負、李陵與管輅有關相人術氣色的史料，除許負相周亞夫有判定功名
官途之外，其他二則都是有關壽命生死的相例。敦煌相書殘卷 P. 3390 號關於面部 氣色吉凶的資料五花八門，漢代的相術可能有類於此。105
II 五官六府
五官指人面部的五種器官，說法各有不同。《孟子․告子上》：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106
趙歧注：
官，精神所在也，謂人有五官六府。107
《荀子․天論》：
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 之謂天君。108
《呂氏春秋․貴生》：
在四官者，不欲利於生者則弗為。109
高誘注：
105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186-192。
106 焦循著，《孟子正義》（諸子集成本，北京：中華書局，1954），頁 467。
107 《孟子正義》，頁 468。
108 《荀子集解》，頁 206。
109 《呂氏春秋․貴生》，頁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