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響相

王符說，聲響相法為「音聲欲溫和中宮」，本文第二章曾論及形法家的「聲氣」

之說或與「吹律聽聲」的納音術有關係。以相人來說，音聲需溫和方為善相，觀 漢代史料，漢人認為聲音洪亮為美，反之若音雖大但聲嘶為破相。¹⁵⁵《左傳․文 公元年》：

楚子將以商臣為大子，訪諸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齒未也，而又多愛，黜 乃亂也。楚國之舉，恆在少者。且是人也，蠭目而豺聲，忍人也，不可立也。」¹⁵⁶

楚成王想立商臣為繼位人，子上以為不可，以三個原因勸之：

第一，成王年紀尚輕，寵姬又多，將來若是想另立繼位人，容易生亂。

第二，楚國繼位人的通例，往往都是年少者。

第三，商臣有殘忍之相，若先立而後廢之，必定作亂。

成王並未聽從子上的意見，立商臣為繼位人，後來罷黜商臣，改立王子職，商臣 也果然作亂，殺了成王。

先秦時期以相人術擇立繼承人之例尚可見《左傳․宣公四年》子越椒、《左傳

․昭公二十八年》羊舌食我、《史記․趙世家》的毋卹（趙襄子）等。除了〈趙世 家〉以姑布子卿之言立趙襄子，其他相例都是出生時便有「豺狼之聲」的惡相，

家族中有「不如殺之」的意見。相人術之所以在選立繼承人上發揮影響力主要是 因為東周時期維護家族勢力的考量，當中不僅考量繼承人的能力，同時也希望兼

155 邢義田師認為漢人以聲音洪亮為美，不僅僅因為謁者之類掌賓贊禮儀的官吏需聲音洪亮，蓋因 漢人認為聲以氣成，氣又與個人品質有關，見邢義田，〈論漢代的以貌舉人—從「行義」舊注說起〉，

頁 260-261。

156 《春秋左傳注》，頁 511-512。

顧他是否有足夠的福份能壯大家族。¹⁵⁷

豺狼之聲，代表的是一種殘忍無情的聲相。敦煌相書殘卷 CH. 87 號〈聲第十 七〉：「聲散嘶，少子短命；聲如豺狼者，賤，貪心。」¹⁵⁸此相的代表者為秦始皇，

按《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尉繚評始皇帝曰：

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 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為虜矣，

不可與久游。¹⁵⁹

尉繚斷定始皇帝「少恩而虎狼心」的根據似乎是「蜂準、長目、摯鳥膺、豺 聲」。摯鳥可能是燕子，《古今註․鳥獸》：

鷰一名天女，又名曰鷙鳥。¹⁶⁰

膺為人體胸部。¹⁶¹蜂準是鼻形狀似蜂般又細又長、摯鳥膺大概是說胸骨特別 隆起。無獨有偶，王莽在漢書的記載下也是一副惡相，《漢書․王莽傳》：

莽為人侈口蹙顄，露眼赤精，大聲而嘶。長七尺五寸，好厚履高冠，以氂裝 衣，反膺高視，瞰臨左右。是時有用方技待詔黃門者，或問以莽形貌，待詔曰：「莽 所謂鴟目、虎吻、豺狼之聲者也，故能食人，亦當為人所食。」¹⁶²

157 見《漢代的相人術》第二章第一節〈繼承與相〉，頁 23-37。

158 《敦煌寫本相書校錄研究》，頁 30。

159 《史記․秦始皇本紀》，頁 230。

160 （晉）崔豹，《古今註》（四部叢刊影印本）（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頁 7。

161 《說文解字注》，頁 169。

162 《漢書․王莽傳》，頁 4124。

「反膺高視」謂王莽抬頭挺胸之狀，加上穿著上喜歡「厚履高冠」，看來高人 一等。本來漢人便有普遍喜歡身形高大、具有威儀之人的現象，但王莽的一番做 作在後世史家看來卻變成虛張聲勢。¹⁶³鴟目是形容眼睛如鴟梟圓大且突出；嘴闊 下巴短縮，狀如虎口；聲音又如豺狼，這些動物在漢人的心目中都是殘忍嗜殺的 類型。再如《世說新語․鑒識》：

潘陽仲見王敦小時，謂曰：「君蜂目已露，但豺聲未振耳。必能食人，亦當為 人所食。」¹⁶⁴

雖然這些面相的紀錄未必真的可信，但可以看出漢人把「聲如豺狼」與「心 性殘忍」劃上等號，而敦煌相書正反映出這種聯想至後代一直沒有太大改變。如 王充在《論衡․氣壽》說：

兒生，號啼之聲鴻朗高暢者壽，嘶喝濕下者夭。何則？稟壽夭之命，以氣多 少為主性也。¹⁶⁵

小兒初生，可從啼哭聲音是否洪亮判斷其壽命。《長短經》引《相經》亦云：

夫人喘息者，命之所存也。喘息條條，狀長而緩者，長命人也；喘息急促，

出入不等者，短命人也。¹⁶⁶

《論衡》之說正與敦煌相書略同，王充說明原理，而敦煌相書殘卷則保留了相法。

163 漢人崇拜身具威儀之人的現象分見邢義田，〈論漢代的以貌舉人—從「行義」舊注說起〉，頁 261-263；王仁祥《人倫鑒識起源的學術史考察（魏晉以前）》，頁 317-323。

164 《世說新語․鑒識》，頁 102。

165 《論衡校釋》，頁 29。

166 《長短經․察相》，頁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