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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 、摩里森小說語言的音樂性 摩里森小說語言的音樂性 摩里森小說語言的音樂性 摩里森小說語言的音樂性
不同其他擁抱明亮美國夢而自願踏上這塊土地的移民,四百年前非裔美國人 踏上美洲的那刻其實別無選擇,只因膚色和種族便註定背負奴隸的身分;然而,
黑人帶給白人統治者的不僅是棉花田的豐收,也帶來他們的音樂。無論是靈歌
(soul)、藍調(blues)、福音歌曲(gospel music)、工作歌(work music),或後來 發展出的節奏藍調(R&B)、爵士、搖滾等城市音樂,到全球化時代「放克」(funk)
88了全世界的饒舌(rap)和嘻哈(hip-hop),這些沿襲自古老非洲祖先音樂色彩 的新形態音樂在幾百年後被白人文化吸納、模仿、推崇,甚至主導了今日的流行 樂界。在陰鬱黑暗的奴隸歲月裡,音樂與黑人相存相依,勞動時他們唱工作歌忘 卻時間與艱苦,禮拜時他們唱靈歌或福音歌曲讚揚天主,鬱悶時他們吟唱藍調抒 發心中塊壘慾念並從中獲得明日的希望。對許多黑人而言,音樂就是生命。從小 浸淫在豐富音樂文化中的摩里森,自然也將音樂鎔鑄在小說語言中,呈現某種詩 意地歌曲化(songified)89敘事風格。
摩西絲(Moses 1999)曾分析摩里森《最藍的眼睛》中的藍調美學,她認為 小說的敘事手法就是一曲藍調。傳統藍調一開始先吟哦出人生的失去(loss),也 許是失去工作、失去家鄉、失去心愛的人,最後結尾轉而強調應擺脫悲傷勇敢前 進,黑人族群在藍調曲折的旋律中宣洩情感並獲得淨化(catharsis)的力量。小 說的敘事者克洛蒂亞便是唱出這曲藍調的女伶,那位述說故事的 I,藉她這位目 睹一切的小女孩之口為琵可拉發聲,扮演黑人教會傳統中挺身「見證」(testifying)
說出真相的角色,娓娓道出黑人社群的集體創傷與將自身的失去堆疊在琵可拉身 上的麻木不仁;小說中的琵可拉被動而沉默,是銘刻了整個黑人社群「藍調性」
的場域,不像克洛蒂亞有個悉心照料、用藍調餵養她祖先智慧,教導她如何從音 樂獲得撫慰的母親,琵可拉終究無法成歌且永遠停留在結尾那折翼無法飛翔的姿 勢。克洛蒂亞唱出黑人社會心照不宣的私密故事,將黑暗攤在陽光下重新檢視與 省思,小說的結尾保留了適度的開放性如藍調之餘音令人回味,在宣告「一切都 太遲了」的同時其實也暗含未來不再悲劇重演的盼望,在隱喻意義上達成種族集 體淨化與藍調美學的體現。在小說敘事上,摩里森亦加入藍調常見的成分,如啟
88 Funk 是一種音樂風格,演變自靈魂樂,融合了節奏藍調與爵士,最重要的特徵是以低音線(bass line)支撐和弦與節奏。放克是種音樂感覺,也是種態度,勉強形容就是一種來自黑人文化最質 樸、草根、強烈的「街頭感」。「放克全世界」引自《嘻哈美國(Hip Hop America)》一書第十 五章的標題,本書由何穎怡翻譯(臺北:商周,2001)。關於「放克」本章稍後會再加以探討。
89 引自 Moses, Cat. "The Blues Aesthetic in Toni Morrison's the Bluest Eye." African American Review 33.4 (1999): 623-37. 根據注釋一,Geneva Smitherman 曾用 songified 這個術語來描述黑人 英語特殊的言語模式。
應(call and response)90和表意(signifying)91的傳統:故事由克洛蒂亞主唱、其 他人物和聲,如麥克提爾太太、寶琳、潔若玎都以各自的藍調故事回應,有如一 曲鋼琴伴奏加小型樂器合奏的經典藍調;當三名妓女閒聊,瑪麗小姐講到自己當 時年輕可愛「No more than ninety pounds, soaking wet」,支那隨即回嘴「You ain’t never been soaking wet」,瑪麗反擊「Well, you ain’t never been dry. Shut up.」(53),
這段唇槍舌戰的對話突顯了非裔美國文化中「表意」的傳統,一種說話者抓住對 樂93(ragtime)的發展以及二十世紀的爵士樂。此外,藍調和爵士樂的即興演奏
(improvisation)亦讓世界保持開放與潛力,反抗正統西方古典樂講究均衡圓滿
請參考 Wikipedia: call and response 條目。http://en.wikipedia.org/wiki/Call_and_response。
91 Signifyin(g)是非裔美國人文化中慣見的話語策略,意指抓住對方話語間的縫隙(語病、把柄 或文字表面意義和象徵意義之落差),用迂迴拐彎的方式嘲諷、羞辱或反擊對方,或欲挑釁對方 使其動粗。「表意」的起源有一說來自非裔美國民間傳說「表意猴子」(The Signifying Monkey):
猴子在獅子面前羞辱牠,藉口只是重覆大象說過的話,獅子氣不過找大象挑戰卻慘敗,才明白原 來是猴子在大象的話裡見縫插針加油添醋,愚弄了自己。「表意」極難精確定義,但的確是非裔 美國人特殊的語言特徵之一。關於 Signifying 和嘻哈音樂的關係,可參考維基百科:Signifyin’
條目。http://en.wikipedia.org/wiki/Signifyin'。
92 參考 Wong, Shelley. "Transgression as Poesis in the Bluest Eye." Callaloo 13, no. 3 (1990): 471-81.
93 約萌芽於十九世紀晚期,由破碎(rag)和節拍(time)二字組合而成,意即參差不齊的拍子,
手法製造類似的效果:有時在修辭上使用首語重複法(anaphora)形塑反覆迴旋 的樂音,有時則在敘事的時空上押韻(rhyming),或在前一章暗藏伏筆點題,或 在不同章節將人與動物並置。例如,琵可拉在秋之章中到雜貨舖買瑪麗珍糖,一 想到糖果的滋味讓她感到「a peal of anticipation unsettling her stomach」(48),此 處的peal和即將在下一章登場的茉琳‧皮爾(Maureen Peal)押韻,那個擾亂季節 讓冬天有著虛偽春天氣息的皮爾,那個有著瑪麗珍包裝紙上惹人疼愛外表的皮 爾,那個讓琵可拉更虔心追求膚淺外在(peel)美麗的皮爾。此外,摩里森在描 寫中特意模糊人與動物的界線:人「築巢棲息」(nestle),老狗像「老人」般咳 嗽,膚色亮黃的夢幻少女茉琳‧皮爾卻有「犬齒」,女孩發出狗兒的哀鳴(whine), 人和動物間不再有絕對的階級劃分,摩里森否定單一的一致性,重新構連
(articulate)人與動物、物體和文字的關聯(Wong 1990: 479)。
無論是藍調或爵士,無論是集體創傷的淨化或現有秩序的踰越,摩里森的語 言無庸置疑洋溢某種非裔美國文化獨有的音樂調性,她本人也說過,「我想顯示 我們語言的美麗:它的韻律、它的比喻、它的詩意。我們的民眾說著美麗的話,
帶著聖經彌撒的節奏,但他們被告知說他們不得開口…。95」所以,摩里森才在 小說正文第一句悄聲說「Quiet as it kept」,這個故事僅在黑人口中流傳,如果你 聽見了千萬別說出去,因為它可能並不討喜;然而,藉由摩里森孜孜不倦的創作,
一遍遍訴說屬於非裔美國族群的故事,秘密得以被聽見,邊緣得以被注視,如同 黑人的音樂一樣擄獲全世界眾多樂迷的心96。
二 二 二
二、 、 、 、兩岸 兩岸 兩岸譯本小說語言特性的處理 兩岸 譯本小說語言特性的處理 譯本小說語言特性的處理 譯本小說語言特性的處理
臺灣的國語和中國的普通話雖皆源自北平方言,但隨著時空改變,兩岸的文
95 引自王守仁和吳新雲,《性別‧種族‧文化:托妮‧莫里森與美國二十世紀黑人文學》,頁 199。
96 原本是次文化的黑人藍調和爵士音樂(以及後來的節奏藍調、嘻哈、饒舌樂),在二十世紀的 美國日漸「同化」了白人的聽覺感受,躍升為樂界主流,在資本化美國被大力宣傳推動,在全球 化時代也因美國文化霸權的身分強勢進入歐洲和亞洲,某種程度上也可謂非裔美國文化對殖民母 國的成功反攻。
字表現走向了不同的風格,兩岸《最藍的眼睛》譯本也呈現各異其趣的韻味。大 抵而言,陳蘇東的文字風格較曾珍珍直白,只要無傷故事旨趣往往無意重現摩里 森的修辭結構或將其改為中文語法,有時甚至略而不譯。曾珍珍則普遍保留英文 句構修辭,欲重現摩里森語言菁華,但有時又以符合譯者詩學觀的詞藻操縱改寫 原文,彰顯自己既是譯者也是創作者的身分。因此,兩岸譯者對小說語言的處理 態度可謂截然不同,摩里森「聲音的表演」在華文世界也就有了兩版各有千秋的 演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