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宣傳的轉變

國民黨來到臺灣之後，兩岸仍舊處於相互對峙的氛圍之中，政治宣傳自然是 一個不可忽略的隱形戰場。即使在抗戰結束前居於優勢，1949 年後的國民黨卻是 敗逃臺灣，政治宣傳的方向勢必得因應情勢的移轉作出調整，往後更隨著臺灣整 體局勢的變化而產生改變，自新人員在這當中扮演的角色也與大陸時期有所差 異。

一、因應新局勢的的宣傳話語

來到臺灣之初，國民黨延續過去在大陸時期的措施，由省工委自新人員發表 各種聲明，向其他在逃的共產黨人喊話，呼籲他們出面投誠。政治宣傳的目的是 要長己方志氣、滅敵人威風，在國共鬥爭已擴大為美蘇對壘的 1950 年代，國民黨 運用自新人員發出的公開聲明自然也有了新的說詞。在攻詰中共方面，不僅只針 對共產主義的本質或共黨組織的內部腐敗問題，更開始大力抨擊中共與蘇聯的關 係，尤其強調毛澤東涉入韓戰一事。1951 年 11 月 4 日，中央日報以黃樹滋的名義 發表了一篇〈自新匪諜黃樹滋勸告過去同路人把握最後機會趕快自首〉：「中國共 匪在國際派挾持之下，與蘇聯和國際情報局的關係，已超越中國人民血統的淵源，

所以不顧違反人民的志願、人民的利益，喪心病狂的捲入韓戰漩渦，斲送我們中 國的復興，在「支前」「參軍」的蹂躪和驅策，已把整個大陸搞成活生生的人間地 獄，變成俄帝第五縱隊奴役下的苦海。」²³黎明華在稍晚的 11 月 25 日也登報表示：

「在中國來說，中國共產黨只是史達林為所欲為的工具，他要中共驅使中國人民 到韓國去當砲灰，他不敢不聽，他要中共消滅中國人口之幾分之幾，他不敢不進

23 軍聞社訊，〈自新匪諜黃樹滋勸告過去同路人把握最後機會趕快自首〉，《中央日報》，臺北，1951 年 11 月 4 日，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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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殘酷的清算鬥爭」²⁴國民黨在軍事上徹底輸給共產黨是不爭的事實，也無法否認 中共當前確實統治著整個大陸，因此它必須證明中共即便取得了大陸的統治權，

也只會將廣大中國人民帶往悲慘的命運，此時爆發的韓戰就成了最大的標靶，尤 其毛澤東採用人海戰術，將大批的中國青年送往外國戰場，國民黨不僅可藉機攻 擊中共罔顧人命，更可加深中共為史達林附庸的負面形象。

除了對於中共的尖銳攻擊，國民黨更沒有忘記運用自新人員來宣揚它的統治。

1952 年 12 月 17 日，重整後省工委最高領導人陳福星發表了〈自新份子陳福星談 話〉，他在文章中寫道：「民國卅八年，中央政府遷臺以來，這三年間在臺灣各方 面都表現了顯著的進步。三七五減租的成功，使臺灣百分之六十的人們得到生活 的安定，勞工保險的實施，使臺灣百分之十的人們得到生活改善，地方自治完成，

使臺灣成為民主的楷模。…自由中國的威信，在民主陣營中空前的提高。」²⁵黎明 華也表示：「現在我政府各種建設之進步，有目共睹。根據三民主義展開了復國建 國的規模，諸如民權主義之地方自治，奠定了臺灣民治之基礎；民生主義實施了 三七五減租乃至耕者有其田，及勞工保險之良政，肅清了匪諜，安定了社會，財 政收支平衡，物價穩定，生產增加，人民生活日趨安定與繁榮。」²⁶同為自新人員 的蕭道應，則將上述一切稱為「三民主義的革命性與正確性必然導致的成就，前 途真是無量的光明。所以能夠迅速的使臺灣安定了，這個安定也奠定了整個自由 中國復興的基礎。」²⁷我們無法確定自新人員們所說出的這一切是否出自真心，但 可以確定這些都是國民黨意欲宣揚的「治績」，在此我們詳細檢視這幾項被大力讚 揚的政策：三七五減租屬於土地改革措施，受惠的農民範圍很廣，勞工保險儘管 實施對象並不普及，也是政府對部分勞動階級保障的開始，地方選舉則是強調地

24 軍聞社訊，〈自新匪諜黎明華等發表談話〉，《中央日報》，臺北，1951 年 11 月 25 日，版 3。

25 軍聞社訊，〈自新份子陳福星談話〉，《中央日報》，臺北，1952 年 12 月 17 日，版 4。

26 軍聞社訊，〈自首自新人員自我介紹〉，《中央日報》，臺北，1952 年 12 月 15 日，版 4。

27 軍聞社訊，〈自首自新人員自我介紹〉，《中央日報》，臺北，1952 年 12 月 15 日，版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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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上的自主當政，讓地方實力派系取得參政的機會，顯然國民黨刻意宣揚的目的 就是要強調它也有能力改善農工生活，實行基層民主。國民黨藉由自新人員的口 吻，證明它統治下的臺灣社會既繁榮又安定，試圖淡化過去在大陸被目為腐敗、

鬆散而失去政權的負面形象。

二、新型態的政治宣傳手法：自新人員記者會

自新人員在報紙上刊登自白與聲明，固然是延續了過去大陸時期的作法，然 而隨著時代的演進，來到臺灣之後的國民黨採取另一種更具影響性、更有象徵意 義的作法－記者會。1943 年，中共召開記者會，允許來訪的中外記者延安參訪團 自由提問，此舉當時得到中外記者一面倒的好評，為中共樹立了極佳的形象，也 令許多國內人士對延安心生嚮往。國民黨來到臺灣後，也積極利用這種特殊宣傳 手法，於 1952 年 12 月 13 日下午，集結了十五名省工委與重整後省工委自新人員，

召開了一場史無前例以自新人員為主角的公開活動－「十五位自首自新分子招待 記者會」。

在記者會當天，從報紙上的照片看來，每一名自新人員都身著西裝或中山裝，

予人嚴肅莊重之感；在神情上，報紙的記者這樣描述：

「他們在自我介紹之前，每人臉上的表情，都很愉快；但說到他們參加匪 黨，受匪黨的欺騙幹著各種殘酷的陰謀詭計時，都衷心表示著憤怒與懺悔，

對於政府既往不究的寬大仁慈政策，更油然而生慚愧與感激之情。最後當 他們提到決心參加反共抗俄工作時，他們的眼神不但放射著希望的光芒，

而且馬上恢復了愉快的表情。」²⁸

透過記者「活靈活現」的描述，讀者彷彿也感受到這些自新人員的心情轉折－先

28 中央日報訊，〈十五位自首自新份子招待記者〉，《中央日報》，臺北，1952 年 12 月 14 日，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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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痛恨過往共黨的欺騙，接著感念當前政府的寬容，最後表現出對未來滿懷希望，

他們不再是可憐的、罪大惡極的共產黨匪犯，他們現在都成了憣然悔悟、改過自 新的勇者，他們美好的外在形貌說明了這些轉變，這一切都是政府所賦予的，等 於是間接肯定了國民黨政府。此外，這些自新人員在記者會上的重要活動，就是 對外界進行自我表白，懺悔過去加入共產黨的錯誤、義正嚴詞地加入反共行列，

由於這些自白不再像過去只是書面上的文字，而是「真真實實」地從他們口中說 出來的，因此更具有感染力。

這場記者會看來是一場溫馨且振奮人心的活動，不僅自新人員藉之表明了自 己重獲新生的立場，國民黨也得以宣傳它的反共成果和治臺政績。然而，在一切 美好的表面下，自新人員的私下告白卻揭露了不為人知的真相。關於這場記者會，

當時身為十五名自新人員之一的黃素貞回憶：「我們…召開了記者招待會…局裡給 每個人一份稿子，個人背熟照念就是了。據說，報上還登了呢！」²⁹原來，這場記 者會實際上是一場大型的國民黨「政治宣傳秀」，換句話說，國民黨是這場秀的導 演與編劇，每一個自新人員都是演員，說出來的自白只是預先擬好的臺詞，他們 的一切表現都在掌控之中，肩負著塑造國民黨優良形象的任務。

除了身為主要演員的自新人員之外，這場政治表演秀中還有另一個極其重要 的演員，記者。在上一段已經提到，記者負責描述自新人員的樣貌與話語，再傳 遞這些訊息至外界，在發揮這種被動的記錄功能之餘，他們事實上也在這場表演 中扮演一個積極的角色－詢問者。在記者會上，記者除了記錄之外，另一個重要 任務就是提出問題，在記者會隔日的報紙中就記載了會上提出的七個問題與自新 人員的答覆，七個問題茲列如下：

「一、匪黨對暗殺政工人員自何日開始？其詳情如何？

29 黃素貞，〈我和老蕭的革命歲月〉，蕭開平，藍博洲編，《祖國破了，要把它黏回去：蕭道應先生 紀念文集》（臺北：海峽學術出版社，2004 年），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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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自首後對政府有何表示？有何貢獻？與辦理自首機關是否有聯繫？

三、自首後政府曾否要求擔任特殊任務？

四、根據過去在臺灣工作經驗，參加共匪組織的人，都是甚麼動機？這些 人對共匪組織內容有沒有認識？對於共匪的欺騙你認為應該怎樣予以揭露？

五、游擊隊此次突擊南日島大捷，你們的看法如何？此次大捷有何重大意 義？

六、你認為共匪尚有軍事侵犯臺灣的企圖與能力嗎？依你的估計，匪將在 何種情況下侵犯臺灣？

七、你認為共匪是一定要失敗的嗎？為甚麼？」³⁰

在整個反共的政治脈絡底下，記者的提問往往順著這種意識型態而發出，這 些問題都隱含著國民黨對共黨的負面評價。例如第一個問題就點出共黨會採取暗 殺這般恐怖的暴力手法，第四個問題暗示參加中共的人多是受到欺騙，最後一個 問題則預設了中共最終一定會遭受失敗的命運。由記者擔任發問的角色，再讓自 新人員作出答覆，如此一來一往，製造了一個讓國民黨再一次強調反共主張的場 合，記者在這裡發揮的功能與自新人員類似，儘管表面上看似是由記者口中提出

在整個反共的政治脈絡底下，記者的提問往往順著這種意識型態而發出，這 些問題都隱含著國民黨對共黨的負面評價。例如第一個問題就點出共黨會採取暗 殺這般恐怖的暴力手法，第四個問題暗示參加中共的人多是受到欺騙，最後一個 問題則預設了中共最終一定會遭受失敗的命運。由記者擔任發問的角色，再讓自 新人員作出答覆，如此一來一往，製造了一個讓國民黨再一次強調反共主張的場 合，記者在這裡發揮的功能與自新人員類似，儘管表面上看似是由記者口中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