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新人員的處境與心理
第三節 變與不變之間:自新人員的心境與認同
自新人員在還沒轉入國民黨陣營前,原則上都在共產黨裡擔任幹部層級,他 們比一般共產黨人有更多組織與鬥爭經驗,對於共產主義的信仰也較為深厚,因 此,自新這件事情對他們而言,不只是政治上的選邊站,更是對自我信仰的背叛。
他們當時是在甚麼樣的背景下選擇了自新?又他們往後如何面對背叛了理想的自 己?都是相當值得探究的問題。只是礙於資料有限,我們實在難以確實掌握每一 位自新人員的心理狀態,本節因此先就省工委的幾個案例作初步探討,大致勾勒 出他們自新之際共有的基本心態,再分別敘述往後他們面對自我的幾種主要傾向,
希望能夠稍稍體會自新人員情感上的複雜與矛盾。
一、自新之前的猶豫
對於 1950 年代初期遭到逮捕的臺灣省工委與重整後省工委而言,自新是一條 無法逃避的道路,主要是因為他們當時遭遇了一個難解的困境:中共攻臺的計畫 因為韓戰爆發而往後推延。1948 年以後,中共判斷情勢漸有利,命令在臺省工委 快速發展基礎,以待解放軍接收,然而快速發展的同時也遭到國民黨情報單位盯 上,導致整個省工委迅速暴露,幹部們相繼被捕入獄。1949 年,共軍渡江,國民 政府遷臺,解放軍摩拳擦掌準備大舉入臺、攻占臺灣,如果中共的計畫順利,則 在臺灣的殘餘地下組織當可苦撐至解放軍來臺,當時的省工委似乎也以為中共大 軍會立刻來到,因而在 1950 年 4 月時在逃的蔡孝乾發出所謂的「四月指示」,命令 黨員們採取「退守保幹」的策略,隱蔽幹部,蓄積力量,並盡量利用社會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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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也都有與國民黨決一死戰的念頭。回顧國共鬥爭史上不乏無所懼怕、從容就 義的例子,臺灣的共產黨員中也有不畏死的勇者,例如保密局 1950 年初破獲的臺 灣省工委會郵電總支部案,其負責人計梅真、錢靜芝執行槍決前大義凜然的表現,
至今仍讓見證者敬佩不已,當時與兩人同獄的獄友張常美便回憶:「同房的就有幾 個被叫出去槍殺。…我記得計梅真被叫出去的情景,…接著看守再去叫隔壁的錢 靜芝。兩個人一起去,很勇敢。那次兩個人大大方方地走出去。」34
然而,人性本是害怕死亡,平心而論,選擇妥協的誘因遠遠高過堅持赴死,
加上臺灣解放的希望漸次落空,這讓省工委幹部群的內心陷入了迷惑與拉鋸。黃 素貞回憶當時的情形:「這時,我心中還是有二個矛盾想法:為了保存組織實力,
等待解放,是不願意去做(自新)的。但解放的形勢遲遲不來,在當時的臺灣島 若是再等待下去,只會拖垮或遺害更多的老百姓。」35黃素珍這份掙扎的自白,著 實道出了當時多數被捕幹部的心聲。就在臺灣共產黨人焦慮於凶險的處境時,國 民黨卻又對他們端出了著實優渥的條件:「對於轉變徹底,而獻功較著的犯人應予 以感訓,…因為他們既已轉變,就作了共匪的叛徒,成為我們的同志。…所謂感 訓,也就是說在生活上可以給予一些優遇。」36只要這些共黨幹部願意自新轉變,
不但免除一切刑罰、撤銷犯罪紀錄,更會給予優渥的待遇,國民黨甚至派出過去 經歷自新的「老前輩」來進行說服工作,這些人深知中共內部情形,本身又是自 新政策的受益者,勸解起來特別具效力。質言之,對比冷酷無情的槍決或長期的 牢獄之苦,國民黨開出來的自新條件確實優厚,在在令處於生死關頭、身心俱疲 的省工委和重整後省工委幹部難以抗拒。在此危急存亡的關頭,部份人逐漸萌生
34 張常美口述,鄭南榕基金會˙紀念館與曹欽榮等採訪整理,〈張常美-無辜的九十九人〉,收錄 於《流麻溝十五號-綠島女生分隊及其他》(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12 年),頁 89-90。
35 黃素貞,〈我和老蕭的革命歲月〉,收錄於蕭開平,藍博洲編,《祖國破了,要把它黏回去:蕭道 應先生紀念文集》(臺北市:海峽學術出版社,2004 年),頁 77。
36 內政部調查局編印,《偵訊工作》(民國 41 年),調查局資料室藏,分類號:276.4 7110 c.2 19690 c.2,
頁 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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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自新人員在變與不變這道光譜中的形貌,探究他們在清楚意識到自己是「共 產黨叛徒」的情況下,如何繼續面對自己往後的人生。
(1)沉默的緬懷者
對大多數的自新人員來說,轉變後的他們基本上已是國民黨的囊中物,尤其 是來到臺灣之後,兩岸隔絕,監控嚴密,在此情況下不論願或不願,他們都必須 跟隨國民黨的旗幟,以自己作為「棄暗投明」的模範之餘,更要協助官方的反共 宣傳。身為臺灣省工委書記的蔡孝乾,他的黨齡最深、地位最高,卻也牽連最廣,
是導致省工委土崩瓦解的關鍵人物,他在自新後就任保密局匪情研究室副主任,
官至少將,人生際遇相較其他共產黨員來說可謂雲泥之別,這也讓他的後半生飽 受爭議。41不過,蔡孝乾是否真如論者所說的那般全然拋棄了過往、安享天年呢?
在本論文的第二章,曾經提及蔡孝乾所撰寫的《江西蘇區˙紅軍西竄回憶錄》,這 原是一部為了提供中共情資給國民黨而產出的作品,對 1930 年代的中共活動與人 物都有詳盡的描寫,然而,倘若我們跳脫反共意識型態,單純考察這本書的內容,
就會發現其敘事流暢、文筆生動,甚至不乏對共黨的讚譽之詞,令人難以想像這 些文字是蔡孝乾出於強烈反共目的而寫下的。
蔡孝乾在整本書中最令人玩味的部份,是他對中共黨員的描寫以及對長征的 回憶。蔡孝乾在蘇區時因為職務之便,認識了毛澤民和毛澤覃二兄弟,他們是國 民黨的死敵毛澤東之胞弟,也是當時共產黨內部位高權重的人士,若是站在反共 的立場,照理說蔡孝乾當該大力詆毀他們二人,然而他在書中卻是怎麼形容他們
41 臺灣史學者翁佳音在〈安享天年的「省工會主委」-蔡孝乾〉談到:「在蔡的『自新』和『投效 國家』之後,不少臺灣得左翼份子與左翼機關紛紛遭到逮捕或捕獲」,翁氏並且在末尾總結:「以一 個主張左翼革命的小知識份子,一生一波三折,每折又有曲折,撲朔迷離,有驚無險。在充滿坎坷 的現代臺灣史上,他不能不說是罕見的異數吧!」顯然對於蔡孝乾以自新求取生存的行為帶有批評 味道。該文收錄於張炎憲,李筱峰,莊永明編,《臺灣近代名人誌》第四冊(臺北市:自立晚報,
1987 年-199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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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毛澤民看到我們汗流浹背,走得很累,便跳下馬來,硬要把他的馬讓給我 們騎,我們當然不好意思接受,他卻一再叫我們騎上去。盛情難卻,我們只好輪 流騎馬。」42談到毛澤潭時,蔡孝乾更直接地稱讚他「熱情、坦率,在『反帝總同 盟』和我共事雖然只有半年光景,但我們之間已建立了友誼。…這個風流瀟灑,
被譏為「三國志熱」的毛澤覃,雖然是一個愛說笑話,樂天派的人物,但作起事 情來卻是滿認真踏實。」43這兩位理當被國民黨打為萬惡共匪的毛澤東胞弟、中共 高幹,在蔡孝乾的筆下卻是親切、認真、作風平民化的「好人」。另一方面,他對 於長征時期的記述,非但沒有直接大力讚揚國民黨的剿共功績,反而從側面寫出 共產黨員堅忍不拔、親切愛民的形象,筆觸中甚至透露些許浪漫的懷想之情。在 紅軍進入廣西邊界大山老山界時,儘管肉體上疲憊不堪,但當時所見到的許多情 景仍深刻地印在他腦海中,令他感動莫名:「點火把行軍的行列,看起來很壯麗,…
穿過森林時,一點一點,一線一線的火光,在叢林中時隱時現,如火蛇鑽洞,紅 光普照,燦爛奪目。」44除了行軍的艱險之外,長征中的共軍還得面對國民黨軍隊 的威脅,共軍在搶攻四川西南大渡河瀘定橋時,面臨了與川軍隔岸對陣的危機,
蔡孝乾在書寫那個危急場面時,似乎忘了寫作這部書本是為了貶抑中共,他熱切 地形容道:「…二十二個『不怕死』的紅色戰士投進熾熱的火焰中去了。他們的衣 服燒著了,眉毛頭髮也燒著了。但紅色戰士一切都不顧,只是橫衝直撞,一直衝 進街口上和川軍進行肉搏的巷戰…紅軍終於佔領了天險的瀘定橋。」45蔡孝乾對共 軍的正面描寫不僅展現在行軍與作戰上,也包括他們對一般民眾的態度。在行經 一個傜人部落時,蔡孝乾等人進到一戶人家中稍作休息,該戶人家的媳婦拿出了 僅有的一點米煮稀飯款待他們,蔡等意欲給錢,婦人堅持拒絕,但另一名共產黨
42 蔡孝乾,《臺灣人的長征記錄-江西蘇區˙紅軍西竄回憶》(臺北市:海峽學術,2002 年),頁 51。
43 蔡孝乾,《臺灣人的長征記錄-江西蘇區˙紅軍西竄回憶》,頁 78-79。
44 蔡孝乾,《臺灣人的長征記錄-江西蘇區˙紅軍西竄回憶》,頁 183。
45 蔡孝乾,《臺灣人的長征記錄-江西蘇區˙紅軍西竄回憶》,頁 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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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拿出了三天的米糧,全部送給這戶人家,她接受了;46後來蔡孝乾等人又到了貴 州的一個小村落,遇見一戶窮到衣不蔽體的人家,他們在得知對方苦處後,不僅 說話安慰她們,並且拿出一些「打土豪」鬥爭來的衣服和糧食作為幫助。47由蔡孝 乾筆下寫來,共產黨員儼然是一群有血有肉、人性化且良善的人們,實在令人難 以想像他是為了揭露共黨弊端而寫作。
不可否認,蔡孝乾在書中也詬病了許多中共的內部情形,但這些批評往往顯 得生硬且不自然。在書的第二章,蔡孝乾談到 1932 年他與一群同志前往閩西蘇區 的龍岩縣城,一路上受到相當多紅軍與蘇維埃政府的照顧,到達之後當地政府和
不可否認,蔡孝乾在書中也詬病了許多中共的內部情形,但這些批評往往顯 得生硬且不自然。在書的第二章,蔡孝乾談到 1932 年他與一群同志前往閩西蘇區 的龍岩縣城,一路上受到相當多紅軍與蘇維埃政府的照顧,到達之後當地政府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