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書如何書寫和親

西南夷等的順序，條列式的課文未能呈現任何安排理由。

翰林版先定位天下秩序是指「傳統中國與周邊國家民族的關係」，再說明夷 夏之別主要在文化差異而非血統。⁸進而引出華夏除了有文化優越感外，又有文 化使命感，希望四夷都接受華夏德教。課文有意區辨周和秦漢建立天下秩序的方 式存在些微差異：周是以宗法血緣為基礎，企圖以家的關係建構天下秩序；秦漢 則以天下為臣民，將天下二分為內臣、外臣，對內透過郡縣制、賦役制直接統治，

對外藉由封貢形式間接約束與教化。惟周代天下尚包含非封建的多重關係，課文 簡短的敘述或會造成混淆。另外，課文觀點傾向認定周朝以來的中國天下觀基本 上是延續的，但秦漢帝國的政治體制在本質上出現大變。此分野大致符合學界的 主流看法。⁹照理說天下觀是幫助學生理解後續秦漢帝國對外關係的基石，以及 如何延續並成為外交的準則，但後文述及漢帝國與周邊政權的互動時，剩下的多 為開疆拓土的事件，而失去與天下觀的連結。單看表象的戰爭與收服，不論古今 皆然，但天下觀是屬於某個時代的特殊思維，若未能將這個環節抓緊，便不易進 入到過去的時空脈絡中理解事件。

接續天下觀的是「秦漢與匈奴」，翰林版以介紹匈奴生活文化展開：

匈奴在北亞草原上以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為主，為了銷售剩餘畜產及獲 得生活必需品，匈奴等游牧民族必須與農業民族貿易。倘若貿易受阻，也 會採取掠奪手段。因為自然條件惡劣以及生活所需，於是形成「貴壯賤老」

的社會風氣。

課文說明匈奴是以游牧生活為主的群體，並簡單地向學生說明與游牧民族相關的 實質概念。雖基本呈現學術研究的成果，卻未說明游牧民族必然與農業民族貿易 的原因，易造成理所當然的刻板印象，學生在閱讀上自然不知其所以然。¹⁰不過，

能被理解為是一種因應北方威脅的附帶趨勢。余英時著，鄔文玲等譯，《漢代貿易與擴張》，頁 14。

8 泰宇版的行文基本與翰林版類似，但未若翰林版先定義何謂天下秩序，對於剛接觸抽象詞彙的 學生而言，或容易造成連結、轉換上的困難。

9 關於先秦與秦漢不同天下政體的敘述，可參閱甘懷真，〈秦漢的「天下」政體：以郊祀禮改革 為中心〉，收入甘懷真編，《東亞歷史上的天下與中國概念》（臺北市：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2007），頁 114-131。

10 「游牧」本身是不能全然自足的經濟模式，需賴輔助性生業補足。但匈奴帝國之所以對貿易 有強烈的需求，進而對漢帝國造成威脅，關鍵是在於他們形成了一個國家式的龐大組織，而此須 賴更多的資源維持運作。可參閱王明珂，《游牧者的抉擇──面對漢帝國的北亞游牧部族》（臺北 市：中央研究院・聯經，2009 年），頁 122-139。另外，亦有學者指出游牧民雖然需要貿易，但

翰林版能在說明漢匈關係之前先介紹匈奴的生活型態，是值得肯定的。由於現存 關於匈奴的記載只能依賴漢文資料，即便當初再如實地記錄，今人也只能保守地 認定這批資料是「漢人記錄下的匈奴觀點」。因此，提供學生認識匈奴社會的另 一個視角，是較為周詳的安排。反觀泰宇版則未有關於游牧民族社會生活特徵的 敘述，較為可惜。¹¹

由於此單元是以秦漢時期為時代劃分，翰林版與泰宇版都先提及秦始皇派蒙 恬征討匈奴、築長城等事件，接著才進入西漢時代。翰林版僅用一段文字交代「西 漢與匈奴的關係」：

漢高祖時親征匈奴卻遭逢大敗，改採和親政策，二國關係暫時安定。武帝 朝國力充盈，於是改變漢初以來的保守態度，主動派兵進擊匈奴。經過十 多年征戰，漢將衛青、霍去病先後奪取匈奴 河套、河西二大草原，重創 匈奴主力，單于遠遁漠北。漢軍雖勝，但也因連年征戰而損失慘重。漢宣 帝（74 B.C.E.～49 B.C.E.在位）時，匈奴內亂，呼韓邪單于（58 B.C.E.

～31 B.C.E.在位）實力薄弱，決定入朝稱臣向中國求援。漢朝讓匈奴暫居 陰山附近，並提供糧食接濟。自此匈奴事漢甚謹，雙方邊境安寧。

此段課文交代了漢匈二國關係的基本勢態，漢帝國起初在軍事上屬弱勢保守，經 武帝時期改採積極擴張，最後匈奴事漢甚謹。這段敘述對於事件的前因後果有所 交代，也符合普遍通史著作對這時期的描繪。本研究所關心的主題「和親政策」， 則作為漢帝國初期敗戰後的應對措施，被簡單帶過。但從教科書措辭與前後文對 比來看，可推測編者定位和親是大敗後不得不尋求「暫時安定」的外交政策。

另一方面，本段課文引用漢「單于和親」瓦當的圖像資料，並於下方介紹此 物「顯示昭君出塞為當時盛事。」¹²然而，介紹中完全沒有該文物的出土訊息。

若是清貧的小群體游牧生活，基本上仍能維持自給自足。參閱 Thomas J. Barfield, “The Hsiung-nu Imperial Confederacy: Organization and Foreign Policy,”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41, no. 1 (Nov.

1981): pp. 57.

11 泰宇版全無相關敘述，無法徵引。

12 刻有「單于和親」文字的瓦當，在內蒙古包頭市召灣漢墓出土不少。同批出土的尚有「單于 天降」、「四夷盡伏」、「千秋萬歲」等瓦當。召灣漢墓被推定為西漢中晚期，因此中國大陸學者多 認定此瓦當應是描繪呼韓邪單于時期的和親事件。王明珂亦支持此說。但這些瓦當實際上是出自 填補槨外空隙的廢棄品，亦有學者主張瓦當的年代應更早於西漢中晚期。但這些瓦當實際上是出 自填補槨外空隙的廢棄品，亦有學者主張瓦當的年代應更早於西漢中晚期。相關討論可參閱王明 珂，《遊牧者的抉擇——面對漢帝國的北亞遊牧部族》（臺北市：中央研究院・聯經，2009 年），

頁 165。張海斌，〈包頭出土的「單于天降」和「單于和親」瓦當〉，收入陳永志主編，《內蒙古

文物或圖像幫助學生接近過去，因此也特別容易被表面訊息誤導。¹³此種使用文 物資料的方式是亟待改進的。

泰宇版對西漢面對匈奴的過程著墨較豐，共分三部分介紹。¹⁴由於本研究研 發之教案主題為西漢初年「劉邦為什麼要和親」，因此僅就第一部分討論。標題 上，泰宇版還特別點出「漢初的和親政策」：

秦末大亂，匈奴 冒頓單于東滅東胡，西逐月氏，威服塞外，控弦之士 30 餘萬。西元前 200 年（高祖 7 年），匈奴南下平城（今山西 大同），漢兵 迎擊，冒頓計誘漢軍，高祖被圍 7 日，幸賴陳平（？～178 B.C.E.）奇計 脫困，此後高祖知匈奴不可以力取，乃與匈奴和親，並通關互市。直至文、

景之世，和親、關市成為漢初對匈奴的基本國策。但匈奴寇掠如故，行蹤 飄忽，防不勝防。

透過這段敘述，學生對冒頓單于領導的匈奴勢力範圍能有一個初步的認識，也多 知道了點漢高祖被困平城的故事。文句順勢帶出「和親」、「通關互市」是漢高祖 在戰敗後所做的的外交決策。¹⁵並說明此對外政策在漢初的延續性，及不能完全 解決問題的困境。由此可以判斷，編者對和親的定位與翰林版是相似的：認為漢 初因戰事失利而選擇的「和親」與「通關互市」皆屬妥協政策，且無法根除匈奴 不定期的寇掠。

綜觀二版本對「和親」的書寫時，會發現編者似乎共同傳達一個訊息，即：

漢高祖因為戰敗，所以理所當然地會接受、採納和親政策。但戰敗和談，為何要

出土瓦當》（北京：文物出版社，2003），頁 32-42。

13 關於圖像的閱讀與教學課題，可參閱王曉鈴，〈有「圖」為證？──國中生圖像資料認知的探 究〉，東吳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16 年。

14 比對泰宇版歷史教科書的文句，竟發現與傅樂成之《中國通史》有極高的相似性，幾乎每句 話都有重複之處。然而，傅樂成在自序中指出，其書乃希望「配合當時（約 1960 年代）一般大 學生的程度，對我國歷史事實與演進經過做簡要敘述。」泰宇版教科書並無提及中國歷史的編寫 方式。若僅將文句作部分刪減，或許難以契合中學生的歷史學習。見傅樂成，《中國通史》（臺北 縣：大中國圖書、弘揚圖書，2014），頁 160-168。

15 教科書此處行文，讓讀者以為和親、通關市都是在高祖期間就施行的對外政策，但這個說法 並沒有足夠的根據。《史記‧匈奴列傳》「自是之後，孝景帝復與匈奴和親，通關市，給遺匈奴，

遣公主，如故約。」由於「如故約」一詞無法精準判定是否包含通關市，則通關市的說法最早亦 可能出現在景帝時期。另一方面，根據《漢書‧匈奴傳》班固的贊語「逮至孝文，與通關市，妻 以漢女，增厚其賂，歲以千金」，或可推測通關市最早是從文帝才開始的。余英時即以此材料支 持文帝時期與匈奴通關市的說法。見余英時著，鄔文玲等譯，《漢代貿易與擴張》，頁 43。《史記》， 頁 1194。〔東漢〕班固著，〔清〕王先謙補注，上海師範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整理，《漢書補注》

（簡稱《漢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 5710。

嫁女兒？和親本身能解決匈奴的什麼需求？和親是否包含更積極主動的企圖？

縱然採取和親是如此「理所當然」，那這個「理」又是什麼呢？另一方面，歷史 應該「以人為中心」的，¹⁶可惜劉邦作為一個決策者，在這段課文中除了打敗仗，

就只是一個名詞。成了「有名無實」，沒有血肉、沒有情感、沒有面目的人。¹⁷固 然，課文受限通史架構以及篇幅，但若能以劉邦其人、其政策深入探討此課題，

使學生對漢初的基本國策有所瞭解，應是適合做為引導學生學習探究的入口。

總之，教科書當然無法詳盡所有的課題，但回到本研究最初所提的歷史教學

總之，教科書當然無法詳盡所有的課題，但回到本研究最初所提的歷史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