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論
第三節、 文獻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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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政治歷史是否能以「封建」、「宗法」兩語概括？答案是否定的。僅 以一個面向或大整體的想法描繪西周，忽略了早期中國尚未存在成熟的「中央—
地方」管理制度，「中央—四方」相互聯繫，同時也是各自發展。西周是第一 個政治區域遍及中國的早期國家，探究西周政治體系的形成與演變，正是了解
「中國之所以為中國」、「古代中國權力形成」的關鍵。因此，本研究擬聚焦於
「中央—四方」，從「中央區」建立到四方的發展，及中央、四方的互動到形成 政治體系。在回應「何以中國」這類型的問題上，探求一個以空間、時間為主 軸的階段性解釋。文章涉及範圍寬廣，可能超出筆者學力所能及，筆者將盡可 能透過本文尋求一個暫時性的結論。
第三節、文獻回顧
以《西周史》為名的斷代史研究，學界並不多見，除了最具代表性的楊寬、
許倬雲所著的兩本《西周史》外，近幾年還有黃愛梅所著，屬於通俗性的《西 周史》讀物。34許倬雲《西周史》出版時間較早，許氏以文化史的角度綜合當 時考古、文獻、金文三方面的資料，經緯交錯書寫而成。時代起自新石器時代，
強調中國內部多個文化體系交互刺激，使文化內涵融合。文化集團間的競爭，
創造了國家出現的條件。35楊寬《西周史》書寫完成於上個世紀末，彙集了楊 寬五十年來的研究成果，對西周開國、政治社會制度、土地制度、軍事、文化、
禮制及部分諸侯國都有精闢的考證與論述。楊寬累積的研究成果，對西周研究 奠定堅實基礎，也是目前論述最全面、完整的一部西周史。36楊寬《西周史》
尤其在禮制、教育文化方面的論述，至今仍為經典。諸侯國相關四方區域的研 究，楊氏也經過詳細考證，對諸侯國的歷史、地點研究總述，文章收錄於楊寬
34 李學勤，〈序一〉，收入黃愛梅，《西周史》（上海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頁2。
35 許倬雲，〈三聯版序〉，收入氏著，《西周史》（北京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3），頁8。
36 楊寬，〈前言〉，收入氏著，《西周史》（上海〆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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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論文選集》，雖然楊氏有部分見解為當時材料所限，與今日學界認知有所 不同（如他對於曾國、隨國的認定），仍無損其學術價值。37
1970-1980年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以屈萬里、許倬雲、杜正勝為
代表，發表了多篇西周史專題論文，內容涵蓋先周時期與周代封建的建立，及 周代社會制度與周人東遷，寫作方式以文獻為主軸，加上金文、考古報告為輔 助材料，資料引用詳盡，部分觀點也繼承了中研院早期學者如傅斯年等人的看 法，建立中研院在西周史主要學術成果。38杜正勝《周代城邦》，是早期西周史 的重要著作，杜氏在錢穆「武裝移民」說的基礎上又進一步發展，稱封建為「武 裝殖民」，成果廣為學界所知。39幾乎同一段時間，日本的白川靜開始以青銅器 銘文的記載為軸，進行西周史書寫，陸續出版了《金文的世界》、《西周史略》
兩本重要著作。40唐蘭《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徵》以單件銅器為分類，一個 個進行考證、註釋並融入歷史書寫，可惜該書最終未能完成。41
西方漢學家一向對出土文獻保持相當高的興趣，在西周史方面，尤其顧立
37 楊寬，《西周史》，頁642々楊寬，〈西周列國考〉，收入氏著，《楊寬古史論文選集》（上海〆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頁206。
38 相關論文參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中國上古史編輯委員會編刊，《中國上古史待定 稿‧第三本—兩周編之一史實與演變》（台北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85）。
39 關於封建，錢穏、侯外廬皆有相關說明，將於文後探討「四方」的西周史時論述。參見侯外 廬，《中國古代社會史》（北京〆人民出版社，1955），頁179々錢穏，《國史大綱〄上冊》（台 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4），頁30々杒正勝，《周代城邦》（台北〆聯經出版社，1979），
頁22。
40 白川靜著々溫天河、蔡哲茂譯，《金文的世界—殷周社會史》（台北〆聯經出版社，1989）々 白川靜著、袁林譯，《西周史略》（西安〆三秦出版社，1992）。
41 西周歷史尚有李亞農、孫作雲、趙光賢、葉達雄、張廣志等專著，在此不一一詳列。參見唐 蘭，《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徵》（北京〆中華書局，1986）々李亞農，《西周與東周》（上海〆 上海人民出版社，1956）々孫作雲，《詵經與周代社會研究》（北京〆中華書局出版社，1966）々 趙光賢，《周代社會辨析》（北京〆人民出版社，1980）々葉達雄，《西周政治史研究》（台北〆 明文書局，1982）々張廣志，《西周史與西周文明》（上海〆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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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Herrlee G. Creel）、吉德煒（David N. Keightley）、夏含夷（Edward L.
Shaughnessy）等人，都曾提出具代表性的見解。顧立雅《The Origins of Statecraft in China: Volume One: The Western Chou Empire》的出版，曾經影響了西方學界 對於西周的認識，顧氏以政治思想、政府組織、財政、行政權、軍事力、封建 等試圖闡述西周為一個帝國形式國家。他的論點為吉德煒所反對，吉德煒認為 顧氏並未正確定義帝國（empire），且就如顧氏所述，西周沒有系統化的政府組 織，沒有嚴謹的官僚政治程序，西周政府沒有足夠的中央化政權去管理領土，
這樣的西周是不可能建立帝國的。42 筆者認同吉德煒的說法，然而筆者以為顧 立雅闡釋西周政體的貢獻不在於他的「帝國說」，應在於他對西周這一個複雜政 體的認識。顧立雅以「hybrid」來形容西周政體，認為它是一個混和體。顧立 雅注意到了西周部分官僚、部分封建的特點，以宏觀的歷史解釋，兼顧了「中 央」、「四方」兩個部份，點出西周政體的內部複雜性。就現今的研究條件來看，
仍是正確的。本文以「中央」、「四方」的架構來討論，部分原因也就是為了分 別論述兩區域政體發展的不同。
綜觀20世紀西周史研究的發展，重要開始為1950年代的楊寬，楊氏超越文
獻所記，以考古、銘文等多元材料，進行西周史各項專題研究，全面深入討論 西周史的問題。70年代，中央研究院也產出了數篇重要的專題研究，同時期的 重要轉折點則是部分學者如白川靜、唐蘭等人，始以銅器銘文為主，寫金文的 西周史，為西周史研究帶來新活力。21世紀李峰、何景成、王健等重要學者，
亦陸續發表西周史專題著作，在學術上又更進一步。以下就本文欲發展的脈絡：
「中央—四方」，進行研究回顧，並單獨討論推進西周史的重要輔助學科「青銅
42 顧立雅（Herrlee G. Creel）以瘋帽子的茶會（a Mad Hatters’ Tea Party），形容西周政府的施 政。參見Herrlee G. Creel. Origins of Statecraft in china: Volume one: The Western Chou Empire( Chicago and Lond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0), 420々 David N. Keightley.
Review: The Origins of Statecraft in china: Volume one: The Western Chou Empire.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 30, No. 3, (May, 1971) : 655-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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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銘文」、「西周考古學」的發展。43
一、「中央區」的西周史
張光直認為，地區文明是透過「財富的積累與財富的集中」而來。44然而 接下要問的是，這個核心的區域集團，是如何進行制度建構、維持運作。關於 西周時期「中央區」的研究回顧，筆者將目前的研究成果分為政體、宗法制度、
社會結構、官制、歷史地理等五個方面進行探討。
(一)政體的西周史
1.傳統文獻中的西周政體
上古時期人們對於地理空間的想像是非常遼闊的，《山海經》記載山的方 向、距離，都是具有現實性的地理知識。45殷商時期，人們對於政治體的想像，
具體的表現在詩經之中：「商邑翼翼，四方之極」，商人以自己為中心，想像自 己是天下的「中心」。46古人以大地為方，四面各有盡頭，並想著以測日的方法 找出「地中」，地中是「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 所和也」。47這個概念裡，更重要的是「中」的唯一性。「中」的概念，從天文、
地理的自然觀，發展至政治王權的概念，成為一個絕對性的「地中」，一個至高 的價值。48
43 文獻回顧對於「中央—四方」的分類，以前述「周原—鎬京—成周」連線而成的區域為中央，
西周王朝所封的「封國」及畿外「采邑」為四方。參見楊寬，《西周史》，頁315。
44 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頁494。
45 唐曉峰，《從混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述論》，頁178々金春峯，《周官之成書及其反 映的文化與時代新考》（台北〆東大圖書，1993），頁37。
46 〔西漢〕〃毛亨傳、〔東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詵正義》，卷20，頁1724。
47 〔東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北京〆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卷10，
頁298。
48 唐曉峰，《從混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述論》，頁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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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時期，由於政權所在地不同，「地中」的概念已經由大邑商轉至「中國」。
《詩經》有許多中國相對四方的例子，《詩經》〈小雅‧北山〉：「經營四方」49，〈大 雅‧皇矣〉：「監觀四方，求民之莫」50，〈大雅‧民勞〉：「惠此中國，以綏四方」51，
〈大雅‧桑柔〉：「哀恫中國，具贅卒荒」52都有「中國」，或中國與「四方」相對。
〈大雅‧民勞〉裡面「惠此中國」所指的「中國」即是周王室所在的「京師」。53
《尚書》也有許多例子，表明周人是以自己所在為中心，向四方推動政令或管 理，《尚書》〈洛誥〉：「奉荅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師」54，〈多士〉：「凡四方大 小邦喪，罔非有辭于罰」55，〈呂刑〉：「荒度作刑，以詰四方」，都可以說明西 周時期周人對於當時政治體的空間想像。56這種內與外的地理觀與政治觀，反 映在制度上就是「內外服制」。
「內外服」雖自殷商開始，但在商人的史料中，並沒有發現相關的記載。57 我們可從史料中看見周人的追述，《尚書》〈酒誥〉：「越在外服，侯、甸、男、
衛邦伯，越在內服，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就是對於商制內外 服的敘述。58《史記》〈殷本紀〉商紂王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為三公，這也是 外服擔任王朝要職的例子。59內外的政治管理方式發展到西周，對內就是周王
49 〔西漢〕〃毛亨傳、〔東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詵正義》，卷13，頁932。
50 〔西漢〕〃毛亨傳、〔東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詵正義》，卷16，頁1195。
51 〔西漢〕〃毛亨傳、〔東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詵正義》，卷17，頁1339。
52 〔西漢〕〃毛亨傳、〔東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詵正義》，卷18，頁1391。
52 〔西漢〕〃毛亨傳、〔東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詵正義》，卷18，頁13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