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論
第五節、 研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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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研究方法
張光直：「在任何一個學科尤其是歷史很悠久的學科裡面，我們的思想包袱 是沉重的。所以有時候，我們要把過去所有的成見暫時地、完全地拋除，從頭 想起」。260對於西周史，前輩學者的研究成果已經很豐碩，政治、軍事等主題都 有詳盡的討論。然而，西周史研究與考古學息息相關，正意味著它時時有「再 思」的可能。基於新材料、新觀點，暫時的拋除成見，才有可能找到突破口。
一、「中央」與「四方」的理論架構
柳宗元〈封建論〉：「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設五等，邦群后，布星 羅，四周子天下，輪運而輻集。合為朝覲會同，離為守臣扞城」這段話正說明 了 周 代 中 央 、 四 方 的 政 治 架 構 。261華 勒 斯 坦 世 界 體 系 理 論 （ Wallerstein, world-system theory）透過「核心」與「邊陲」的對立，強調兩者文化、政治、
經濟上的不對等關係，著眼核心、邊陲間在經濟關係上的主與從，這個理論在 歷史、經濟、政治、文化等領域都有深遠影響。考古學者也應用了「核心」與
「邊陲」的對立模式，但考古學者認為二元對立模式過於簡化了「核心」與「邊 陲」的互動，並提出修正。主張應該打破「核心」與「邊陲」或如本文所提出 的「中央」—「四方」的單向影響，對於中央地區與四方地區的發展，應透過 實證紀錄，而非依賴事前的假設。262
古代中國發展曾是多元中心的，即各區域都有發展成區域中心的條件。周 人立國，由西向東，以西土為中央區往東部發展，擴大四方區域，這個過程並
260 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頁483。
261 柳宗元，〈封建論〉，頁69-70。
262 李永迪，〈解構「周邊」與「中心」〆從世界體系及區域互動考古詴論殷墟的對外關係〉，收 入李永迪主編，《「周邊」與「中心」〆殷墟時期安陽及安陽以外地區的考古發現與研究》，
頁30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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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一次性的，而是階段性的。263在周初是「中央」往「四方」的單向影響，
隨著諸侯國各自發展，「中央」影響力衰退，造成的結果正如《左傳》所記載的
「諸侯爭盟」。本文著重在政治體系的形成過程，以及政治體系在西周兩百多年 之間的演變。書寫架構是由「中央」到「四方」，因而對「四方」向「中央」的 回饋著墨較少，也是本文論述方式與架構的限制。
筆者借用「中央」—「四方」為研究架構，但不預設兩者間的相互關係，
企圖以實證的資料重新探求西周政治體系的形成與演變，在整個互動過程中，
「四方區」的影響力也有可能凌駕「中央區」，或者各自發展為新的核心，都有 賴進一步研究。
二、考證史料與價值分析
史料是歷史學的依據，西周史除文獻以外，高度依賴青銅器銘文，青銅器 史料的考證是一門專業科學，至今也仍有多件器物時代難以確定。銘文的解讀 考釋，也因觀點不一而需要再檢視。對於銅器銘文的引用，應比較諸家斷代與 文字考證，選定較為真確的說法。文獻的引用也應注意，當前西周史的文獻以
《詩經》、《尚書》、《逸周書》、《左傳》、《國語》、《古本竹書紀年》中的部分篇 章為主，引用時需分析記錄者的時代背景與觀點，確保詮釋的正確性。
三、綜合分析法
史學家應於歸納比較之後，進行綜合分析，並且回顧前人的研究成果，認 清它們的重要性，也思考以現今的研究條件，是否有機會提出新觀點。如戴震 所謂「擇於眾說以裁其優」，比較之後再進行綜合研究，盡可能做到「體大思精」。
263 錢穏，《國史大綱‧上冊》，頁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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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的時候除了辨明真偽，也應注意平衡，將西周政體視為一個「政治體 系」，借用社會科學的視角去理解「政治體系」的變化。薩孟武提到：「社會科 學與歷史有密切的關係，研究歷史而不了解社會科學，往往顧到部分，而忘及 全體。反之研究社會科學的人常能由全體以觀察部分，再由部分以觀察全體。
而全體又放在時間（時代）與空間（環境）之內。一個變化了，其他亦必變化。
部分可影響全體，全體又影響部分」。265也就是說分析史料、事件，不能忽略同 時發生的其他事件，也不能棄置時間因素，並將分析的結果納入敘事，加強結 論的深度與強度。在「中央—四方」的架構之下，西周中央政府的「行動」，都 將在大範圍的西周政治區域內做思考，將同時間各區域所發生的事件納入考量。
四、政治體系觀點的重新詮釋
筆者以「中央—四方」開啟論述架構，依據西周時期的政治體系演變趨勢，
繪製「西周政治體系演變圖」與「西周時期政治空間分布圖」。266將西周時期所 發生的事情，置入體系再次詮釋，「西周時期政治空間分布圖」則標示著「西周 政治體系」的大致地理範圍。
（一）「西周政治體系演變圖」指標說明 1.諸侯來朝
宗周作為西周國家的「宗」，諸侯覲見周王，是維繫「中央—四方」的重要
264 〔清〕‧戴震，〈與姚孝廉姬傳書〉，收入氏著，《戴震全書〄第六冊》（合肥〆黃山書社，1995），
頁372。
265 薩孟武，《中國社會政治史》（北京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頁5。
266 「西周政治體系演變圖」，分期參考陳夢家《西周銅器斷代》，分為西周早期〆武王、成王、
康王、昭王，西周中期〆穏王、共王、懿王、孝王、夷王，西周晚期〆厲王、宣王、幽王，
參見陳夢家，《西周銅器斷代》（北京〆中華書局，2004），頁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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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諸侯來朝次數，自西周早期到中期逐漸減少。筆者的主要依據為〈麥方
尊〉、〈匽侯旨鼎〉、〈 尊〉等銅器，及《逸周書》〈王會解〉所述的「成周之會」，
還有《尚書》〈顧命〉中的諸侯朝天子。上述史料皆為西周早期史料，或指西周 早期之事。267西周中期以後，僅〈應侯鐘〉有相關記載。雖然史料不多，但其 所呈現的趨勢，仍有可靠性。268
2.土地擴張停滯
西周早期自關中出，成周「四方」土地開闊，能夠拓展的土地資源廣大，
而東方的拓展隨著周公東征而到達極限。昭王時期轉向南征又受到限制，周王 能直接透過戰爭取得的利益資源減少。由於土地資源的擴張發展停滯，周王因 而更重視內部的制度管理。
3.諸侯國的君臣化
地方封國政府組織深受周王朝影響，早期就有「𤔲土」、「作冊」等職官。
職官制度在西周中期以後，更是完整的由周王朝移植到其他封國。269由於地方 封國在封建之初，就必須面臨與異族合作的問題。在西周早期，就已經由私家 走入公家，氏族關係走向「君臣關係」。隨著封國的發展，逐漸完善君臣化體制。
「四方封國」各自發展組織，中期以後更趨獨立，不僅在資源運用上獨立，在 軍事上也有所發展。270
267 黃懷信，《逸周書校補注譯》（西安〆西北大學出版社，1996），頁342々〔西漢〕〃孔安國傳、
〔唐〕〃孔穎達疏，《尚書正義》，卷17，頁528。
268 史料呈現的趨勢是早期諸侯來朝次數多，而中期以後少。筆者以為，諸侯來朝是重要之事，
文獻或銅器銘文都有記載。但相關史料到了西周晚期卻沒有被記載或被發現，合理推論西 周晚期諸侯來朝相對是減少的。因此，本指標呈現下降趨勢。
269 李峰，《西周的政體—中國早期官僚制度和國家》，頁247。
270 封國內有各自的行政組織與軍隊，對組織的人事任命權也有君臣化的趨勢，相對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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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冊命禮完備，擴大資源掌握，建立直接支配組織271
冊命禮的完善在西周中期，冊命代表著官制由「周王之私」走向「周王朝 之公」。而冊命內容的發展，主要表現在周王對於人事權的掌握，透過冊命規範 政府組織的權力分配，發展周王朝「政治權力」。讓政權由姬姓為主要的「族權」
中剝離出來，從族官制度中逐漸建立人事應用制度。272到了西周晚期，周王已 擴大直接支配管理的空間範圍，掌握資源，建立直屬於周王的管理體系。不過，
這個透過人事任命，擴大政治權力的範圍，僅限於「中央區」。因此，筆者以「中 央區的強化」指稱這一段由西周中期開始的過程。
5.邊域危機
西周早期，周王朝屬於土地擴張的階段，在戰役中多出於主動。而中期以 後，邊域危機增加，穆王征伐犬戎、淮夷，且「荒服不至」。西周中期〈 簋〉、
〈彔卣〉、〈 卣〉、〈 甗〉、〈競卣〉，記載周王朝受到淮戎、淮夷、南夷攻擊，
而進行戍守。273西周晚期除了淮夷，西北方的玁狁更是直入京師之地。西周中 期以後，來自西北、東、南的邊域危機遽增，不僅土地擴張到達極限，王朝的 政治區域更嚴重受到鄰近異族的威脅。
271 直接支配，指的是周王透過冊命，脫離世官制，直接掌握人事權。這部分論點，將於第四 章說明。
272 官員的任用從早期的世官繼承制度，發展出一條人事晉升的官僚化階梯，即是人事應用的 制度化傾向。例如先擔任某職務的「副職」，後晉升正職。銘文中的「疋」，意即任某職的 助手。
273 李裕杓，《西周王朝軍事領導機制研究》（上海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頁11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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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早期 西周中期 西周晚期
（一）諸侯來朝
（三）諸侯國的君臣化
（二）土地擴張
（四）冊命禮完備，擴大資源掌握，建立直接支配組織
（五）邊域危機（戰爭）
※西周政治體系演變圖，箭頭代表該事件發展的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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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西周時期政治空間分布圖」274
※資料來源〆修改自譚其驤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北京〆中國地圖出版社，1987），西周 時期中心區域圖。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