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上述的研究背景與動機部分曾提過戰爭孩子的現身憶述。除了口述 歷史或紀錄片的形式之外,文學創作也是戰爭孩子藉以處理個人童年的經歷並和 後代對話的一種方式。
事實上,在成人文學當中,戰爭或戰爭童年一直是個重要題材,作家經常藉 由書寫來尋找戰爭的原因及探討其後果。1999 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德國作家葛 拉斯(Günter Grass)便是一個明顯例子。
葛拉斯即所謂的「戰爭孩子」,1927 年次的他在二次大戰期間被納粹德國徵 召 入 伍 , 後 來 受 傷 被 關 入 美 軍 戰 俘 營 。 大 戰 結 束 後 , 他 的 出 生 地 但 澤 市
(Danzig)被劃為波蘭領土,他成了無家可歸之人。他的小說作品大多回溯童年 記憶,如長篇小說《錫鼓》(Die Blechtrommel,1959 年)1、《貓與老鼠》
(Katz und Maus,1961 年)、《狗年月》(Hundejahre,1963 年)等,在這三本 名為「但澤三部曲」當中,反映了納粹崛起的背景,寫出德國人厭惡戰爭的心情 和揮之不去的罪惡感。此外,他在2002 年出版的《蟹行》(Im Krebsgang)亦繼 續以融合史實和虛構的方式,探討二次大戰和德國歷史,提供許多人性與道德的 省思。除了葛拉斯之外,台灣讀者所熟悉的《德語課》(Deutschstunde,1968 年)作者藍茨(Siegfried Lenz,1926~)的寫作都有這般範例。
另也有一些戰爭孩子世代的成人文學作家自 2000 年起開始致力書寫家族秘 史背景的故事,例如烏韋.提姆(Uwe Timm,1940~)在 2003 年完成了帶有自 傳色彩的小說《以我哥哥為例》(Am Beispiel meines Bruders),以在二戰中陣亡 的哥哥所遺留下來的日記為線索,試圖從哥哥留下的隻字片語中去勾勒哥哥的形 象,並釐清他為何自願參加黨衛軍。另外,屬於戰爭末期世代的奧地利作家馬 丁.波洛克(Martin Pollack,1944~)在出生不到三歲時,便失去父親,他在長 大成年之後探尋父親的背景,發現自己的父親在二戰時竟是納粹份子,父親的完 美形象完全被摧毀,他於 2004 年出版的作品《防空洞裡的死人—關於我父親的 報導》(Der Tote im Bunker – Bericht über meinen Vater)即是探尋父親的經過,
1 在書名後面括弧中所列的年份為書籍的首度出版年。
此書具有歷史和家族回憶錄雙重意義。而,從本世紀開始也有青年作家以這類題 材作為創作泉源,例如曾獲德國年度小說、《明鏡週刊》(Der Spiegel)暢銷書 排行榜第一名並榮獲 2007 年德國圖書獎首獎的《午間女人》(Die Mittagsfrau,
2007 年),1970 年次的作者茱莉亞.法藍克(Julia Franck)以二戰為背景,描 寫大時代的女性命運,探討愛情、親情、不可抗拒的命運和戰亂時代中親子間的 陌生感。
以上這些出版和寫作透露一個訊息,即:二戰即使已經結束六十多年,作者 或讀者對這樣的題材、對那個時代的人的處境、思想和生活,依舊存有興趣與好 奇。在此,我們僅舉上述的成人文學例子做說明,並無意針對這部份詳細論述,
而將重心放在兒童青少年文學中戰爭孩子的記憶書寫。
德國教育學者 Irit Wyrobnik 表示,國際上把兒少文學視為傳達年輕讀者有 關迫害猶太人、納粹主義、大浩劫和二次大戰等訊息的主要媒介其中之一種
(Wyrobnik,2005,頁 247)。美國學者 Masha K. Rudman 和 Susan P. Rosenberg 強調,縱然回憶是那般地苦痛,二戰或大浩劫的見證人在走向年老之際卻急於透 過書寫,對後代講述他們的故事,傳達真相。這些見證人的想法是:當孩子愈早 了解有關大浩劫的事,也許往後有能力對這些歷史事件進行批判思考、認清獨裁 徵兆、進而對抗暴政。(Rudman / Rosenberg,1991,頁 163)德國兒少文學研究 者Hans-Heino Ewers 和 Caroline Gremmel 亦認為,隨著浩劫生還者和當年參與二 戰的人的逝去,時代見證人幾乎快要絕跡。這種現象讓許多對大浩劫和二戰的個 別 記 憶 (persönliche Erinnerungen)紛紛出現,為的就是將經驗傳達給後代子 孫。(Ewers / Gremmel,2006,頁 125)
假若,我們同意以上的說法,那麼,兒童青少年文學便是一種傳達歷史的媒 介,不僅如此,它在傳達真相和經驗的同時還扮演教育者,教導年輕讀者去思考 並批判歷史事件。然而,兒少文學除了這些意圖之外,是否還兼具其他意涵?
在德國,探討戰爭(由指二次世界大戰)、納粹主義、大屠殺、戰後生活 等 的 這 類 兒 童 青 少 年 文 學 被 通 稱 為 「 當 代 史 兒 童 青 少 年 文 學 」
(zeitgeschichtliche Kinder- und Jugendliteratur)2,這類型的兒少文學從1960 年代 開始發展至今,在德國兒童文學界佔有一席要位。書寫這類議題的作家有許多屬 於「戰爭孩子世代」,他們曾以兒童或青少年之齡,見證納粹主義時代、大屠 殺、逃難、戰後的貧困。他們雖然幸運地存活下來,卻也經歷了破碎、變調的童 年。也因此,有許多作家在他們的作品當中不斷重複地處理沉重童年的主題。
以色列學者 Zohar Shavit 多次嚴厲批評德國兒少文學作家在書寫二戰童年或 跟二戰有關的主題時,過度強調德國人在當時所承受的苦難,忽略猶太人被屠殺 的殘酷事實。她指責這種處理二戰主題的方式刻意隱瞞德國不光榮的過去,會讓 後代以為德國人才是受難的一方,誤導歷史真相。(Dahrendorf / Shavit,1988,
頁153-156;Shavit, 2008,頁 51-65)
針對 Shavit 的質疑和批評,德國學者 Malte Dahrendorf 挺身為德國兒少文學 作家辯護,他認為這些作家(尤指戰爭孩子世代)在處理該主題時,多半以自身 的童年經驗來書寫,並非故意忽略猶太人被屠殺的事實。(Dahrendorf / Shavit,
1988,頁 146-153)
Shavit 的觀點乃從其猶太人背景出發,認為童書中應揭發德國的罪責,我 們可以理解大屠殺為猶太民族的心靈所帶來的創傷,但也不能忽視,孩子是戰爭 的犧牲者,不論他們來自加害國、或屬於受害國這一方。在此,Shavit 的批判觀 點和 Dahrendorf 的辯護激發我們去思索,戰爭孩子世代的德國作家是如何進行他 們的記憶書寫?
2 在本研究的第貳章中,將對這個文學類型的定義、發展時期與社會背景、探討議題、作家作品 等,做詳細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