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粹迫害猶太人的行動毀滅了十二歲的 Alice 和七歲的瑪卡的童年,對於 外在的現實環境,她們除了接受和適應之外,別無其他辦法;迫害行動一展開,
她們即被迫拋掉「孩童」的身分,迅速「成長」。然而,不同的時空背景、不一 樣的年齡和命運,造成這兩名猶太女孩經歷了不同的「成長」過程。
一、成長之旅即死亡之旅
在《八月的旅行》(Reise im August)中,被遣送到集中營的旅途對 Alice 而言,也是一趟成長之旅。在旅途上,Alice 首度面對人類成長中必經的過程—
「性」和「愛情」的課題。
Alice 在地下室兩年的躲藏期間,除了跟她的父母和祖父母相處之外,她無 法與外界接觸,加上成人不僅對她隱瞞戰情和猶太人的處境,就連已屆青少年之 齡的她該具備的生理常識也一併被避而不談。例如 Alice 曾好奇地問祖母,孩子 是如何出生的。卻被祖母搖手拒絕地說:「以後再說,孩子,以後再說……」
(Reise im August,1997,頁 47)。後來在往集中營的火車上,Alice 看見有人產 下嬰兒,並經過同車夥伴的解釋,她才理解嬰兒如何產生以及來到人世。
十二歲的 Alice 雖未達情竇初開年紀,但此時的她已開始對異性和愛情感 到好奇;她深深地被同車一個年紀比她大許多的男生 Paul 所吸引,在她眼裡,
「他長得高大且修長,還有親切的臉龐。那棕色的卷髮 — 讓他看起來更帥!」
(Reise im August,1997,頁 35)對 Alice 來說,Paul 就像白馬王子,她希望自己 以後結婚的對象長得就跟 Paul 一樣。另外,Alice 成長的探索也延伸到人類的
「性慾」上,當她有一次看到車上一對男女不畏別人眼光地互相狂吻時,她出神 地看著那個景象,直到她的祖父發現後,才立即把她的頭別過去,並鄙視地斥責 那對男女。(Reise im August,1997,頁 61)或是在書末最後一幕的毒氣室中,當 這群猶太人必須男女共同使用一間淋浴室時,Alice 首度有機會親眼見到男人的 身體,甚至在內心下評論:「Aaron 的身材很好看,但 Paul 的一定更好看。」
(Reise im August,1997,頁 175)
隨著火車越來越接近集中營,我們看到 Alice 在這狹小載貨火車中所獲知 的真相可分為兩個層面,一個是現實的外在環境,如:自己的親人和許多猶太人 為何一去不返、德軍為何射殺試圖逃亡的猶太人,另一個則是生理成長的知識,
如:人類如何懷孕、生子,以及對愛情和性慾的知覺。這趟火車之旅雖然殘酷、
醜陋,但跟 Alice 在地下室躲藏的生活相比,兩者宛如冒險和坐監之別。我們可 以說,Alice 在短短二十四小時路途上的成長不僅是心靈上的成長,也有生理上 的成長。在毒氣淋浴室中,她經歷了月經初潮,這代表她不再是個孩子,而是女 人。然而,這個成長之旅竟是死亡之旅,因為書中的最後一幕是這麼描述的:
Alice 把頭往後仰,很快地,水很快就會從上面的蓮蓬頭往下流到她身上。
這生命之水。它將洗淨她身上旅途的汙垢和恐懼,將使她如從前般地純 淨。於是她舉起手臂,張開雙手。
(Reise im August,1997,頁 175)
上述中的「水」若從宗教的角度來解釋,其具有洗淨意義,Alice 張開雙手 的姿勢則是一種對未來有期待的手勢,然而,對大屠殺的歷史頗有了解的讀者都 知道,在 Alice 所處的淋浴室中所流下來的水含帶了致命的化學毒氣,這一幕是 納粹滅絕所有猶太人的計畫,換句話說,剛從孩子轉為「成人」的 Alice 對未來 的期待和憧憬立即遭到了毀滅;她的成長之旅瞬間成為死亡之旅。(Lange,
2005,頁 480)
作者 Pausewang 在這本書的記憶書寫方式可謂兒少文學界的破天荒,因為 在大屠殺的記憶書寫中很少會直接描述孩子對性慾和愛情的好奇,而 Pausewang 卻一方面藉由猶太少女 Alice 的命運,呈現了猶太人被遣送集中營的悲慘事實,
另一方面,也讓讀者看到猶太少女的成長。因此,本書除了是猶太童年的再現之 外,亦可被視為少年成長小說。
二、見證者的心靈傷痕
在《瑪卡.麥》中,瑪卡經歷了數個月的孤獨、飢餓和逃亡。而逃亡經驗
激發她快速成長。瑪卡原來的生活有如溫室中的花朵,但被母親留在農家之後又 被迫孤獨在猶太區流浪、求生。她在猶太區所經歷的殘酷現實迫使她必須如成人 般思考和行為。作者 Pressler 在此形塑的瑪卡的流浪和逃亡的焦點都放在求生。
這段經歷帶給瑪卡的變化反映在身心兩方面:在身體外貌方面,她變得骯髒、穿 著破爛、頭髮長頭蝨,抵抗力變弱,以致於不敵傷寒;在心靈方面,母親把她托 給農家讓她有被遺棄的感覺,艱鉅、孤獨難熬的逃亡迫使讓她選擇忘卻自己的親 人、尤其是她的母親。即使最終她們得以團圓相聚,但瑪卡並沒有興奮雀躍之 情,反而表現得如同陌生人般。
Pressler 曾表示,根據故事真實主角瑪卡的母親表示,瑪卡和她團圓後有將 近七個星期之久,不願意跟她講話。Pressler 認為瑪卡的反應相當合乎常理,因 為一個孩子孤獨流浪如此地久,許多事必定積壓於心中,不容易抒發。即使一切 都已過去,孩子也不可能馬上就釋懷地投入媽媽的懷抱,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過。(Osberghaus,2001,頁 35)因此,Pressler 安排瑪卡以陌生和疏離來面對與 母親的團圓,為本書畫下句點,反映的正是許多大浩劫見證者那份永遠的心靈傷 痕86。
86 在大浩劫生還者中有不少猶太孩童跟瑪卡一樣,有著類似的心靈傷痕經驗,例如曾有一名大屠 殺的猶太生還者在五歲時同父母被送進勞動營,後來順利逃出勞動營,父母答應他戰後會找到 他,帶他回家。在獨自逃亡途中,他先後藏匿許多地方,流落街頭,並加入少年幫派,偶有非猶 太家庭會慷慨收容他幾天。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每日求生的掙扎上,每當孤獨時,他會取出母親 的照片尋找安慰。然而,當他最後奇蹟似地與父母重聚後,他們已不再是他記憶中的親人;父母 從死亡營生還回來,憔悴虛弱,外表跟之前完全不同,父母的歸返並未帶給他熱切渴求的那份童 年時期所遺失的安全感。最後,他只願稱呼自己的父母為「先生」和「夫人」。這個兒童生還者 的經驗顯示,他的恐怖經歷與父母的有差異,加上歸返的父母形象破壞了當初父母的允諾,他缺 乏安全感,內心的創傷無法被撫平、復原。詳見:《見證的危機:文學‧.歷史與心理分析》,頁 136-141。
第陸章 探索家庭秘史和真相
在對抗納粹歷史的反思中,作家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法國作家 Jorge Semprún 說:
如果沒有年輕的後輩作家關注這個題材的話,對種族滅絕和反抗運動的記 憶將會消失。不久,倖存的時代證人就會消失。犧牲者的證據和文件當然 還在檔案館裡,史學家也會繼續書寫二次大戰的歷史,但只有作家可以讓 記憶猶新。
(Altwegg,2008,頁 35)
戰爭孩子世代的作家以探究德國過去作為書寫題材,不僅是因為該主題具 有政治意義上的迫切需求,同時也負載了個人強烈的情感成分。但這些作品必須 能吸引年輕讀者對事件產生敏感,且又不能對他們形成一種約制,因此,我們將 以三本作品為例,來探討這些書如何探索家庭秘史和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