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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諾貝爾全集譯文評述

第三節 九五非新譯作品評述

也許是出書的時程太緊湊,九五的非新譯作品幾乎沒有太大更動,不是完全 照抄,就是改動幾個字,例如「着」改成「著」、「够」改成「夠」,完全不影響 原譯品質。八十八種非新譯作品只有六種明顯改寫過,包括三種混合本。這六種 改寫本只有兩種稍微改得通順,另外四種沒有達到潤飾的效果。

一、改得稍微通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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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年得主是來自挪威的哈姆生,九五挑選三篇中篇小說,一篇新譯,

兩篇改寫。《後土之惠》的源頭譯本是孟祥森《土地的成長》,內文幾乎沒有更動,

《牧羊神》則源自顧一樵的同名譯本,一九三四年由上海商務出版,這本改動幅 度不大,大部分是修掉贅字,讓譯文更流暢,例如小說開頭:

顧譯:最近這幾天我正想念在北地度夏的情形。我坐著默想到無盡的夏日,

和我居住的茅屋以及屋後的樹林。我隨便寫一點下來,只是想借此消遣自 娛。日子過得很慢,我雖然沒有什麼悲苦,生活也够愉快,但只恨無法使 日子過得愈快愈好。我也很知足,三十歲的年齡更不算太老。前幾天有人 寄給我兩根羽毛,這兩根羽毛黏附在一張印著爵冠的信箋上,從遠遠的一 個不用送回的人的地方來的。那些碧綠的羽毛,倒非常有趣。(1)

九五:最近這幾天我一直懷念在北地度夏的情形。我坐著默想無盡的夏日,

和我居住的茅屋以及屋後的樹林。我隨便記一點下來,只是想借此消遣自 娛。日子過得很慢,沒有什麼悲苦,生活也够愉快,只恨無法使日子過得 愈快愈好。我很知足,三十歲的年齡並不算太老。前幾天有人寄給我兩根 羽毛,這兩根羽毛黏附在一張印著爵冠的信箋上,寄信人住的地方很遠,

我並不須回信,倒是那些碧綠的羽毛非常有趣。(427)

顧譯標粗體的地方是九五刪去的贅字,「雖然…但」的句型稍嫌多餘,刪去後整 句話讀起來更順,雖然只是微幅調整,仍看得出編輯或譯者用心潤稿。倒數第二 句顧譯:「從遠遠的一個不用送回的人的地方來的」前飾句過長,太多「的」出 現在同一句,妨礙閱讀,九五的譯法清楚許多。

唯二提高源譯品質的作品就是川端康成的《千羽鶴》,源自趙長年的《千隻 鶴》。《千羽鶴》是九五所有改寫本更動幅度最大的作品,幾乎從頭改到尾,直到 最後一頁幾乎沒改,才確定趙長年是源頭譯本。不過改得多不代表改得很好,有 些地方修飾得當,有些則馬馬虎虎。

趙譯:圓覺寺後面舉行茶會的茶室裡,每逢栗本千加子舉行茶會的時候,

菊治雖然總是被邀請,但是,自從父親死後,一直就沒有來過,他認為這 不過是看在亡父的情面上,在虛應故事而已,所以沒有加以理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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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每當栗本智佳子在圓覺寺後面的茶室舉行茶會的時候,都會邀請菊 治參加。但自從父親過世後,菊治就不曾來過,他認為那只不過看在死去 父親的情面上,虛應故事罷了,所以並不加以理會。(376)

趙譯第一句有點累贅,「舉行茶會」寫了兩次,「被邀請」的被動語法也不是很恰 當。九五併成一句,簡潔許多,前後句主詞都是栗本,沒有被動語法的問題。不 過九五使用「每當…的時候」句型,屬於英文的語法,仍有改進的空間。第二個 譯例:

趙譯:「我也是這樣對她說的呀,但是,在女人來說,『我的胸口有塊大斑』

這句話怎麼說得出口?」(3)

九五:「我也是這樣跟他說的呀!但是,你要一個女人怎麼說得出『我胸 上有塊大黑痣』這種話呀?」(378)

九五把源譯改成非常歸化的中文,「你要女人怎麼說得出口」把說話者的語氣翻 得更活靈活現。

二、品質不變或更差

九五的《薛西弗斯神話》改自張漢良的《薛西弗斯的神話 》,一九七四年由 志文出版。張漢良是台大外文系博士,現任母校名譽教授,他在譯序特別提到:

「我翻譯第一部分『薛西弗斯的神話』時,儘求信達;翻譯『抒情散文』時,則 稍微能兼顧及雅。」言下之意,第一部分不太要求文采。結果九五潤飾後的譯文 不但沒能增添文采,反而將源譯改得更窒礙難懂。

張譯:一切根本問題(我是指那些要人自殺,或那些勸人積極生活的問題), 可能有兩種思想方式存在:拉‧巴力斯式和唐‧吉軻德式的。只有在證據 與抒情(理智與情感)之間獲得平衡,我們才能同時具有情感與清醒,討 論如此平凡却又充滿感情的題目。迂儒與古典辯證法,必須告退,讓位給 更謙遜的思想態度,這種態度的基礎,便是普通常識和諒解。(34)

九五:論及一切根本的問題──就是有導致死亡的危險或增強生存的熱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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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可能只有兩種思維方式:巴力斯式與唐吉軻德式。只有事實與玄想 之間的平衡纔能使我們同時獲致情緒的感動與理智的清明。在一個如此平 凡又滿載情感的主題上,誰都看得出:深奧而古典的辯證法必須讓位於一 較為謙和的心智態度,此態度同時源自普通的常識與同情的了解。(30)

作品開頭從自殺探討生命的意義。拉‧巴力斯(Jacques de la Palice, 1470-1525)

是一名法國軍官,一生馳騁沙場,衷心報國,對比天馬行空的唐吉軻德,可知作 者卡繆的意思是,要探討人為何自殺,生命究竟有何意義,必須從理性與感性兩 種面向切入,不適合用古典辯證法討論。張譯雖然偏向異化,至少意思表達得算 清楚,九五的改法只讓譯文更加異化,訊息更加模糊,用更多文字解釋,卻越說 越不明。

九五和遠景一樣也有出混合的改寫本。首先是一九七六年索爾貝婁的《雨王 亨德森》,參考王存立的《雨王韓德森》和卞宇理的香港譯本《雨王亨德森》。卞 宇理是假名,取自譯本第十九頁法國地名 Banyules 的音譯,譯者真實身分不明。

王存立是九五的譯者兼編輯,自己的譯文不認真校稿,反而拿別的譯本拼湊交差,

著實讓人摸不著頭緒。

王譯:我是「長春藤同盟大學」的畢業生,我想沒有理由怕提起母校的名 字。如果我一直是韓德森,我父親的兒子,他們早把我開除了。(2)

卞譯:我是一家長春藤盟校大學的畢業生——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要把母 校的名字說出來,使它受到羞辱。要不是我生在亨德森家,又是我父親的 兒子的話,他們早就把我轟出去了。(2)

九五:我是「長春藤同盟大學」的畢業生,我想我根本沒有理由提起母校 的名字,使她受到羞辱。要不是因為我是亨德森家的人,是我父親的兒子,

他們早把我開除了。(6)

粗體字取自王譯,底線取自卞譯。王譯整句話都是誤譯。長春藤聯盟(Ivy League)

是由美國八所名校大學組成的體育賽事聯盟,並非一所大學的名稱。九五的譯文 第一句才說出學校名字,後面又說不願提起,邏輯矛盾,卞譯理解正確卻未採用,

可見譯者沒發現兩種譯文意思不同。卞譯雖然沒有誤譯,但是譯文帶翻譯腔,「使 她受到羞辱」應該修成更歸化的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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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是一九七二年得主鮑爾的中篇小說《小丑眼中的世界》,參考唐錚的

《小丑》和宣誠的《小丑眼中的世界》。唐錚查無資料,宣誠(1918-)生於浙江,

曾任教於台大外文系,兩度赴德進修,是國內重要的德文譯者,譯著頗豐,也曾 編寫德文的語言學習書。九五書名取自宣誠,不過譯文是以唐錚為主,宣誠為輔。

唐錚:我抵達波昂時已夜幕低垂。我強使自己勿去依從那過去五年往返奔 波中擺佈着我的一連串機械動作,走下車站台階,爬上車站台階,放下提 箱,從衣袋中取出車票,再拿起提箱,遞過車票,到報攤上買份晚報,走 出車站,招一部計程車,五年來我幾乎每天得動身去些地方,當然也一定 到了那些地方。一早,我就在車站台階上奔上奔下,下午亦然,招部計程 車,掏錢買車票,在報攤上買份晚報,一面在內心的一隅玩味着這些似是 漫不經心卻是存心的機械動作。(3)

宣誠:我到達波昂時天色已經黑了,我盡量壓制自己,使得自己不屈服於 過去五年來旅途往返所造成的一連串機械性的動作;走進月臺地下道,走 出月臺地下道,放下旅行袋,從大衣袋裏掏出車票,提起旅行袋,交出車 票,到報攤買幾份晚報,向車站外面走去,叫一輛計程車。五年來我幾乎 每天從甲地到乙地,早晨上下月臺地下道,下午也是一樣,乘坐計程車,

從上衣袋裏摸出錢,付給司機,在書報攤買幾份晚報,在我心中的一個角 落裏,幾乎豪不自覺地重複着這種呆板而習慣性的動作。(1)

九五:我抵達波昂時已夜幕低垂。我強迫自己勿去屈從那過去五年來旅途 往返所造成的一連串機械性的動作:從衣袋中掏出車票,再拿起提箱,遞 過車票,到報攤上買幾分晚報,走出車站,招一部計程車,五年來我幾乎 每天得動身從甲地到乙地。一早,我就在車站台階上奔上奔下,下午也是 一樣,招部計程車,掏錢付車費,在報攤上買幾分晚報,一面在心裏豪不 自覺地重複著這種呆板而習慣性的動作。(477)

粗體字是唐譯,標底線是宣譯。譯者或編輯為何選擇某幾句抽掉唐譯,補上宣譯,

理由不得而知。幾句替補的宣譯與唐譯品質相去不遠,還不如譯者自己修成更通 順的中文,可見這部改寫本只是任意拼貼,敷衍了事,完全沒有潤飾的效果。

最後一部改寫本是一九四六年德國得主赫塞的《車輪下》,九五一口氣用了 三種源頭譯本,分別是宣誠的《心靈的歸宿》、沈櫻與司馬秀媛合譯的《車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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