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諾貝爾全集譯文評述
第二節 遠景非新譯作品評述
遠景翻印或改寫港中台現有譯本的作品共計二十部,商務印書館占九部,是 最大的源頭。雖然張恆豪於受訪時表示遠景採用的現有譯本品質尚可,也有請專 人校訂,不過仔細比對譯文,卻發現譯本的品質參差不齊,校訂產出的譯文也時 好時壞,甚至有四部作品未經校訂,一字不改直接採用。以下將遠景非新譯作品 分成兩種情形討論:第一,原封不動或稍微更動,不影響品質;第二,明顯有改 動痕跡的改寫本,品質不一。
一、原封不動或稍微更動
首先,一字未改的作品占四種,分別是顏正儀的《你往何處去》以及未註明 譯者的《大地三部曲》。顏正儀掛名的《你往何處去》其實是韓侍椼的譯作,「是 轉譯版本中內文最完整的一本,而中文版中是最好看的,閱讀最通順」(高漢娜 59),因此遠景照單全收,似乎無可厚非。賽珍珠的《大地三部曲》源自上海啟 明的譯本,第二集唐允魁的《兒子們》由參考伍蠡甫的譯評本,甚至將伍譯修得 更通順,例如伍譯:「他當時一定免不了,假使沒有他那忠僕缺嘴走進來,捧著 一壺酒,燙得正熱,冒著熱氣香味撲鼻。」假設句放後面不符合中文規範,唐譯 改成:「要不是這當兒,他那親信的缺嘴捧著一壺香噴噴的熱酒進來,他定然已 經哭出來了。」整體譯文自然流暢。不過賽珍珠其他作品就沒這麼好運了,由稚 吾的《大地》其實是以胡仲持譯本為底,修飾而成。除了第一章第一頁更改幅度 較大,其餘僅刪一兩字或一兩句,稍微改掉遣詞用字。可惜的是,由稚吾潤飾的 品質並不好,胡仲持翻譯腔較重的句子:
他從壁洞裏挖出了洋錢送到那『大家』去之後,和老爺以相等的身分講話 這一種榮耀過去了,他就起了幾乎好算懊悔地一種精神地煩悶。
由稚吾也只採取簡化策略,不予以修正:
他從壁洞裏挖出洋錢送往大戶人家去後,以同等身分和老爺講話這一種光 榮過去了,他就起了幾乎懊悔地一種精神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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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起來非常拗口。唐長孺的《分家》不少段落也需要潤飾,唐譯策略偏向異化,
有時受原文文法或句型限制,不易閱讀,例如:「這一忽兒他們心意中滿充着酒 的思想和它的安慰」過於直譯,詞不達意,遠景也未予以修正。賽珍珠的三部曲 一字未改,或許是因為這三部作品在諾貝爾之前,已經發行過「世界文學全集」
的單行本,遠景認為沒必要再修訂,可以直接使用。但是從上述譯例來看,至少 2 部舊譯的品質仍有待加強。
另外 4 部作品雖然有小幅改動,但基本上不影響翻譯品質,只是遣詞用字的 差異,這幾部作品分別是署名鍾文的《新月集》、《園丁集》、《漂鳥集》和黃燕德 的《西洋哲學史》。鄭振鐸翻譯許多泰戈爾的詩作,譯文大致通順流暢,不太需 要修飾,例如鄭譯《飛鳥集》:「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窗前唱歌,又飛去了。/秋 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麼可唱,只嘆息一聲,飛落在那裏。」(1),遠景僅將其 中兩個飛字改成「漂」和「飄」,配合《漂鳥集》的書名。
二、品質不一的改寫本
除了上述八部作品,其他十二部譯作皆經過遠景編輯或譯者潤飾,惟潤飾品 質不大一致,其中六部作品潤飾之後稍加通順,但仍有改進空間,四部真正達到 潤飾的目的,將舊譯修得更精彩,最後兩部將原譯改得更差,不如不改。前六部 作品分別是署名鍾文的《侵入者》、徐文彬的《盲人》、葉麗芳的《七公主》、楊 澤的《窄門》、陳惠華的《人與超人》與黃燕德的《齊瓦哥醫生》;改得好的四部 作品是鍾文的《異鄉人》、林秋蘭的《玻璃珠遊戲》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回憶錄》
以及張伯權《毒蛇之結》;不如不改則是顏正儀的《布登勃魯克家族》和王兆徽 的《靜靜的頓河》。
梅特靈克的三齣劇本《侵入者》、《盲人》、和《七公主》皆抄自楊澄波的《梅 脫靈戲曲集》,楊譯策略非常異化,看得出遠景三位譯者盡量將直譯修成通順的 語句,然而一些需要大幅修正的句子,遠景譯者只稍改幾字,讀來仍有些彆扭。
例如楊澄波的《闖入者》和鍾文的《侵入者》兩相對照:
楊譯:外祖父 為什麼我今天不能見我的女兒呢?
叔父 你已很知道為醫生所禁止了。
外祖父 我不知道怎樣思想。
叔父 你無謂恐嚇自己呵。(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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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譯:外祖父:為什麼今天我不能見我的女兒呢?
叔父:你知道得很清楚,是醫生禁止的。
外祖父:我不知道怎樣去想。
叔父:幹嘛杞人憂天呢?(5)
叔父最後一句話改得很順,歸化又口語,然而第二句「你知道得很清楚」以及第 三句「我不知道怎樣去想」,還是很貼近原文,不如第四句改得好。再看楊澄波 的《羣盲》和徐文彬的《盲人》譯文對照:
楊譯:第三個盲人:我們知道──差不多,所有我們所應該知道的了。我 們且略略嘻笑一些罷,在這個等候着祭司回來的時候。(49-50)
徐譯:第三個盲人:我們知道得差不多了,所有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在等 祭司回來的時候,我們且稍微嘻笑一些罷。(39)
前一句照著原譯稍微修得通順,後面依照中文將時間擺前面的習慣更動句序,敗 筆就在「稍微嘻笑一些」,若是換個措辭,這句話就更流暢了。「鍾文」是遠景從 世界文學全集就慣用的假名,很可能是編輯群共用的化名,真實身分不明,無法 討論。徐文彬和葉麗芳只負責這兩齣劇本,沒有其他新譯,推測可能是翻譯新手,
由編輯交付潤稿的工作,可惜經驗不足,編輯後續也沒能(或是沒時間)補足,
因此呈現出來的譯文有好有壞。接著看卞之琳和楊澤的《窄門》比對:
卞譯:所以我要簡簡單單的寫我的回憶,倘若有些地方支離破碎呢,我也 不想法補綴它們,連接它們;我要把它們潤飾的努力,反而會妨礙我希望 在講它們的時候可以得到的最後的快樂。(1)
楊譯:因此我想簡簡單單的寫我的回憶,如果有支離破碎的地方,也不願 編造事實加以補綴或連接。任何潤飾的努力反而會阻礙我希望在講它們時,
可以得到最後的快樂。(2)
卞之琳使用過多代名詞,譯文後半段受原文牽絆,中文讀者恐怕無法一次讀懂。
楊澤採取增譯「編造事實加以…」的方式避免一直重提「它們」,但是最後一句 幾乎沒有變動,保留難以理解的直譯句,整體潤飾顯得虎頭蛇尾,後繼無力。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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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當時仍是一名研究所學生,猜想是閒暇時間接翻譯,貼補生活費,因此也不特 別注重品質,只求交差。最後是藍文海及陳惠華的《人與超人》譯文比較:
藍譯:奧:但是他有女兒;可是他對待我的妹妹也和對我一樣的好。他的 死又那樣的突然!我常常想着要謝謝他──讓他知道我不是應 當受他的照應,和兒子受他父親的照應一樣,但是我在等着機 會,可是現在他是死了──突然的就死了。他永遠不會曉得我的 意思。(3)
陳譯:奧:但是他有女兒;而且他對待我的妹妹也和對我一樣的好。他死 得那樣突然!我常常想着要謝謝他──讓他知道我並非和兒子 受他父親的照應一樣,將他對我的照應視為當然。我在等着機 會,可是現在他死了──突然的就死了。他永遠不會曉得我的意 思。(8-9)
藍文海的策略也是偏向異化,而且人名譯法與現代習慣的譯法相去甚遠,例如 Susan 翻成蘇聲,Jack 翻成卻克。陳惠華將人名改回蘇珊、傑克等慣譯,內文也 盡量修掉過於直譯的句子。不過有時候潤飾的效果不大,句子讀起來還是不甚通 順,例如譯例粗體字部分,陳惠華已經將句序顛倒,可惜仍未跳脫原文,翻得更 好,最後一句「曉得我的意思」也翻得不夠精確,意思應該是死者永遠無法得知 他想表達的謝意。
接著討論一部改寫路徑稍微複雜的混合本。大部分改寫本只有一種源頭譯本,
混合本則有兩種以上,黃燕德的《齊瓦哥醫生》同時參考了許冠三與齊桓的《齊 伐哥醫生》和吳月卿的《齊瓦哥醫生》:
許齊:這一天是喀山聖母的節期。當時正是收割最忙的時候,但不曉得是 為了節日的緣故呢,抑或是中午休息的時候了,田野中一個人也看不見。
在似火的陽光下,那些收割了一半的田疇,就像剃了一半的犯人頭。鳥在 上空盤旋,重穗的小麥直立在炎熱的寂靜中。遠處,收割過的麥地上排列 着一綑綑整齊的麥稈;如果你盯它們盯得很長久的話,它們好像會動──
好像土地測量員,沿著地平線邊走邊記數。(3-4)
吳譯:當時正是收割農忙的季節,不知是為塔山聖母節的緣故,還是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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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關係,田野中不見人跡。在火傘高張下,收割了半的田疇,活像剃 了一半頭髮的腦袋般難看。飛鳥在空中盤旋,被沉重的穗子壓得彎曲的小 麥煎熬在炎陽下。遠遠,收割過的麥地上,一綑綑整齊的麥稭排列着。如 果向它們看久了,彷彿它也會動。(4)
黃譯:這天正是喀山聖母的節期。當時也是收割小麥的農忙季節,但不知 究竟是因為節日,還是因為中午休息,田野中竟一個人也看不見。在高張 的火傘下,那些收割了一半的田地,就像剃了一半的犯人頭。飛鳥在空中 盤旋,被沉重的穗子壓彎的小麥靜立在炎陽下。遠方,收割過的麥田上,
排列着一綑綑整齊的麥稈;如果你長久地凝視它們,彷彿它們會動,如同 土地測量員沿著地平線邊走邊記數一般。(6)
許冠三與齊桓的譯本是華文世界第二部中譯31,吳月卿有參考許齊譯本的痕跡,
但是改寫幅度很大,光看上述舉例可能看不出參考痕跡。黃燕德拿了許齊譯本和
但是改寫幅度很大,光看上述舉例可能看不出參考痕跡。黃燕德拿了許齊譯本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