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撤藩爭議與明珠黨的形成
第一節 明珠與撤藩之議
明珠，葉赫納喇氏，正黃旗滿洲，葉赫貝勒金台石（？-1619）之孫。葉赫 部為海西女真四部之一，先祖原係蒙古土默特氏，「明永樂年間，帶兵入扈 倫國招贅，遂有其地，故取姓曰納喇氏」。明宣德二年（1426），遷居葉赫利 河岸建城，故號葉赫國，有十五個屬部，由於位於明朝開原的東北方，故稱 北關。1葉赫納喇氏的始祖星墾達爾漢傳至第五世的太杵有清佳砮（？-1584）、 揚吉努（？-1584）二子，兩人征服葉赫諸部，分居西城和東城，稱貝勒。兩人 後為明遼東總兵李成梁（1526-1618）所殺，2由布寨（？-1593）和納林布祿（？-1609）
各繼其父為貝勒。3
明萬曆十年（1582），揚吉努見年少的清太祖努爾哈齊（1559-1626）相貌不 凡，約定將女許配給他。4明萬曆十一年（1583），建州女真努爾哈齊的祖父
1 額騰額纂修，《葉赫那蘭氏八旗族譜》，收入《北京圖書館藏家譜叢刊．民族卷》（北京：北 京圖書館出版社，2003年），第38冊，頁373。
2 萬曆十年（1582），哈達貝勒王台（？-1583）病逝，子虎兒罕繼位，但不久後死去，哈達部內為 了爭奪貝勒之位發生內鬨。萬曆十一年（1583），葉赫部趁機「糾借大虜，指以讐殺猛骨孛羅 為名」出兵攻打哈達部，但實際上是「犯搶開原」，遼瀋撫臣雖宣諭葉赫部，但葉赫部兩貝勒 不從，於是遼東總兵李成梁便設計殺害清佳砮與揚吉努。《明實錄．神宗實錄》（臺北：中央 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5年），卷133，頁2491，萬曆十一年二月壬子條；苕上愚公，《東 夷考略》，收入于浩輯，《明清史料叢書八種．清初史料四種（謝國禎輯）》（北京：北京圖 書館出版社，2005年），頁52-53。
3 《清太祖武皇帝實錄》，收入《故宮圖書季刊》，第1卷第1期（臺北，1970年7月），卷1，頁 8，「諸部世系」；額騰額纂修，《葉赫那蘭氏八旗族譜》，頁374。
4 萬曆二年（1574），明朝因建州右衛都指揮使王杲（？-1575）殺邊將，又侵犯清河、撫順等地，
於是遣遼東總兵李成梁（1526-1618）、巡撫張學顏（？-1598）攻打王杲。王杲逃往哈達部，李成 梁挾覺昌安等為人質，「遣其屬物色杲」，乃從抓獲王杲，遂殺之。努爾哈齊抱李成梁之足求 死，李成梁甚為憐憫，留下努爾哈齊，待如養子。直到萬曆十年（1582），努爾哈齊才從北關 返回建州部。東城貝勒揚吉努遇見努爾哈齊，見其樣貌不凡，以女許婚之。陳子龍等輯，《明 經世文編》（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卷501，〈姚宮詹別集．論．建夷授官始末〉，頁
覺昌安
（？-1583）
與父親塔克世（？-1583）為明兵誤殺。事後，明朝賜給努爾 哈齊敕書、馬匹，並授為都指揮使，但未能平撫努爾哈齊不滿的情緒。同年 五月，他遂以「遺甲十三副」起兵，為父祖復仇，並逐步征服建州各部，擴 張自己的勢力。5葉赫東城貝勒納林布祿為了防止明朝以聯姻的方式，聯合努 爾哈齊與哈達來對付葉赫部，明萬曆十六年（1588），遂將當年揚吉努允聘之 女孟古姐姐（1575-1603）嫁與努爾哈齊，此女即皇太極（1592-1643）的生母孝慈 高皇后。6但努爾哈齊與葉赫部之間並未因婚姻關係變得更加緊密，反而是處 於敵對狀態。萬曆十七年（1589），在努爾哈齊擔任建州左衛指揮使後，逐漸向外擴張 勢力，威脅附近各部。萬曆二十一年（1593），納林布祿向努爾哈齊索地不成，
葉赫部遂聯合哈達、輝發、烏喇（此四部為海西女真，即扈倫四部），長白 山女真訥殷部、朱舍理部，以及蒙古三部（科爾沁、錫伯、卦爾察），九部 聯軍攻打努爾哈齊。是役，雙方在古勒山決戰，聯軍遭努爾哈齊擊退，葉赫 西城貝勒布寨（？-1593）被殺，子布揚古（？-1619）繼任貝勒。萬曆二十五年
（1597）
，
葉赫部只得派遣使者曰：「因吾等不道，以至於敗兵損名，今以後 吾等更守前好，互相結親」，布揚古承諾嫁妹與努爾哈齊，納林布祿以金台 石（納林布祿之弟）之女嫁大貝勒代善（1583-1648）。
7自此，努爾哈齊打破葉 赫部控制海西女真的局面，也讓葉赫部失去了蒙古的奧援，8勢力已大為衰退。
5528上-5528下；《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1，頁25，戊子年九月條，曰：「初，太祖如夜黑
（葉赫），其國主揚機奴（揚吉努）見其相貌非常，言我有小女，堪為君配，……小女容貌奇 異，或者稱佳偶耳，太祖遂聘之」。
5 努爾哈齊的父祖被殺，主要是因明軍在攻打古勒寨之時，蘇克素滸河部圖倫城城主尼堪外蘭（？
-1586）獻計，誘覺昌安與塔克世出城，導致兩人死於明軍刀下。努爾哈齊首先起兵，攻打陷害
父祖的罪魁禍首尼堪外蘭。萬曆十四年（1584），殺尼堪外蘭。之後，陸續征服蘇克素滸河部、
哲陳部、董鄂部、完顏部等女真部落。努爾哈齊與尼堪外蘭之間的恩怨，以及攻克以上各部的 過程，參見閻崇年，《清帝列傳．天命汗》（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3年），頁42-69。
6 《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1，頁25，戊子年九月條。
7 《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1，頁28-33，癸巳年條；同書，卷1，頁34-35，丁酉年條。
8 葉高樹，〈葉赫納喇氏與清初政治：以蘇納、蘇克薩哈父子為中心〉，第47期（臺北，2012年 6月），頁138-139。
然而，此次的聯姻不過是出自政治考量，9雙方的關係並未得到改善。萬 曆三十一年（1603），因孝慈高皇后病重，想見其母，卻為納林布祿所阻，不 久後病逝，讓努爾哈齊相當氣憤，謂「夜黑（葉赫）不令其母子相會」。10萬 曆四十一年（1613），努爾哈齊攻打烏喇部，葉赫部更是收留兵敗逃亡的烏喇 貝勒布占泰。11越二年，葉赫部背盟，又將布揚古之妹轉聘喀爾喀蒙古。12萬 曆四十四年（1616），努爾哈齊建立金國，此時只剩下葉赫部猶負隅抵抗。努 爾哈齊在天命三年（萬曆四十六年， 1618）誓師伐明的〈告天七大恨〉中，13有 四恨與葉赫部有關，強烈表達對葉赫部的不滿，也顯示葉赫部是努爾哈齊勢 力擴張的一大阻礙。明朝見努爾哈齊已滅哈達（位於明朝開原的東南，故稱 南關），若再併吞葉赫部，明朝就會失去在東北的最後防線，只有支援葉赫 部，才可阻擋努爾哈齊繼續擴張。14因此，努爾哈齊與葉赫部的關係不僅是
「深恨積怨」，葉赫部更代表明朝的勢力，若能消滅葉赫部，等於是清除明
9 郝素娟，〈論扈倫四部與建州女真聯姻的特點與影響〉，《滿族研究》，2006年第2期（瀋陽，
2006年5月），頁35-36。
10 《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2，頁5-6，癸卯年條。
11 烏喇貝勒布占泰欲聘娶布揚古之妹，努爾哈齊怒不可遏，兩次親率大軍，攻打烏喇部。布占泰 兵敗，投奔葉赫部，努爾哈齊便順勢接收烏喇部城，烏喇部遂滅亡。努爾哈齊要求葉赫部交出 布占泰，葉赫部卻拒絕這項要求。《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2，頁13-19，壬子年條、癸卯年 條。
12 《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2，頁22-23，萬曆四十三年六月條，曰：「布羊姑（布揚古）以妹 許太祖，受其聘禮，又欲與蒙古胯兒胯部蟒孤兒太（喀爾喀部莽古爾代）台吉」。孟森認為葉 赫部利用此女，讓各部競相爭奪。孟森，〈清太祖所聘葉赫老女事詳考〉，收入氏著，《明清 史論著集刊》（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上冊，頁243-253。
13 告天七大恨中，關於葉赫部的內容整理如下：一、明朝與先祖曾盟約不越邊境，但明朝卻派兵 護衛葉赫部。二、明朝護衛葉赫部，讓葉赫部對建州女真有所防備，導致原本聘於努爾哈齊之 女，轉聘給蒙古。三、明朝竟聽葉赫部的讒言，以「種種不善之語」羞辱建州。四、曾助葉赫 部的哈達部已為我所滅，這是天意，而今葉赫部逆天而行，明朝竟然還協助之，如同逆天，是 非不分。以上原文參見《清太祖武皇帝實錄》，卷2，頁32-33，天命三年四月十三日條。
14 《明實錄．神宗實錄》，卷507，頁9616，萬曆四十一年四月甲午條，曰：「奴酋窺伺我開原，
志久不小，所忌南北二関。奴酋為我開原藩籬，未敢遽逞，比年席捲南関，蠶食卜酋，而又厚 結煖宰西，酋陰謀大舉羣驅耕牧，罄墾猛酋舊地，震驚我開原邊壘，此其志豈在一北関哉。無 北関則無開原，無開原則無遼，無遼而山海一關誰與為守？」
朝在東北最後的附從勢力。
天命四年八月（萬曆四十七年，1619），努爾哈齊率軍攻打葉赫部，圍東城，
召城內人出降，但城內卻回以「願同相戰」、「戰而同死」的決心，努爾哈齊 遂督兵攻城。金台石携其妻及幼子登髙臺，雖知再戰也無法得勝，但仍未有 投降之心，即使在面對長子徳爾格爾（1583-1629）遭皇太極挾持，也未曾動搖。
最後，金台石縱火焚屋，諸將以為金台石已死，便撤兵離去，在火熄滅後，
重返火場，發現身受重傷的金台石，令兵丁絞殺之。努爾哈齊將徳爾格爾「所 食與四貝勒（皇太極）」，並囑咐四貝勒，「爾之兄當妥加恤養之」，將德爾格 爾撥入皇太極旗下。
西城貝勒布揚古和弟弟布爾杭武聞東城已破，便遣使前來，希望訂定盟 約，期能在歸降後仍居原地，但是被拒絕。後代善與之誓約，保證投降後，
必不傷及眾人，遂降。代善引見布揚古兄弟時，兩人不但躊躇不前，且僅屈 一膝不拜，或努爾哈齊親賜酒時，酒僅沾唇而已，即使寬免其死，也未露喜 色，足見積怨甚深。努爾哈齊未除後患，命人縊殺布揚古，卻宥布爾杭武不 死；15為謀安撫，又予布爾杭武、德爾格爾及其弟尼雅哈（？-1643）世襲爵位。
16
面對寧死不降的金台石，以及心有不甘的布爾杭武，努爾哈齊對其部眾 自然有所防範，將東、西城貝勒的族人分散至各旗，17（如圖一）甚至出現
15 關於努爾哈齊滅葉赫部的經過，整理自吳元豐主編，《內閣藏本滿文老檔．太祖朝．漢文譯文》
（瀋陽：遼寧民族出版社，2009年），頁37-40，天命四年八月。關於金台石死守葉赫城的過程，
《正白旗滿洲葉赫納喇氏宗譜》也有記載。努爾哈齊在包圍葉赫部禁城高臺之時，呼金台石投 降，金台石卻答：「寧戰死，不降生」。最後，更「舉火盡焚其宮室，乃投火中而卒」，種種 行為，都表達了金台石寧死不屈的態度。以上參見崇秀等續修，《正白旗滿洲葉赫納喇氏宗譜》， 收入《北京圖書館藏家譜叢刊．民族卷》（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3年），第37冊，頁 802-803。
16 三人授封世爵如下：德爾格爾為授為三等男，尼雅哈授佐領，布爾杭武授三等男，並編一佐領，
16 三人授封世爵如下：德爾格爾為授為三等男，尼雅哈授佐領，布爾杭武授三等男，並編一佐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