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撤藩爭議與明珠黨的形成
第二節 明珠與滿漢官僚的互動
明珠在三藩事變期間從兵部尚書、吏部尚書，再升任大學士，是朝廷新 興勢力的代表，對初登仕途者來說，無疑是值得投靠的對象。對於明珠而言，
建立自己的人際網絡以擴大政治影響力亦屬必要，而形成這種人際網絡的途 徑，有私人關係，也與朝廷政策的轉變有關。
清初漢官地位較為低落，雖然順治帝曾仿漢人王朝架構，設內閣、翰林 院，且重用漢人官僚，但最終因各種政治因素沒能實現。79康熙年間的輔政 時期，也是實行以滿人為主體的政策，直到康熙帝親政後，漢人官僚的地位 才有所提升。康熙九年，朝廷劃一滿漢官員品級，80並強調「滿漢一體」，用
76 《滿名臣傳》，收入周駿富輯，《清代傳記叢刊．名人類三》（臺北：明文書局，1985年），
卷8，〈吳達禮〉，頁43-46；李桓輯，《國朝耆獻類徵初編》，卷2，〈對哈納〉，頁3-4。
77 禮部尚書哈爾哈齊無傳，只知其在順治年間是鑲黃旗理事官。康熙十年到十六年，任禮部尚書，
並無特殊事績。《清實錄．世祖章皇帝實錄》，卷66，頁517下，順治九年七月丁亥條；《清 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一）》，卷37，頁499上，康熙十年十一月壬申條。
78 李桓輯，《國朝耆獻類徵初編》，卷2，〈圖海〉，頁8。
79 魏斐德著（Frederic Wakeman,Jr.），陳蘇鎮、薄小瑩等譯，《洪業》（臺北：時英出版社，2003 年），下冊，頁1006-1027、1093-1118、1166-1178；姚念慈，〈評清世祖遺詔〉，收入氏著，
《清初政治史探微》（瀋陽：遼寧民族出版社，2008年），頁376-436。
80 《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一）》，卷32，頁438，康熙九年三月甲戌條，曰：「議政王等遵
人不分滿、漢，唯才是用，81例如：三藩事變期間，因「需人甚急」，漢人中 若有操守佳，才足堪任者，可不拘資格保舉，82時西北地區的漢人將領表現 優異，受皇帝嘉許，亂事平後，即加官晉爵。83又康熙帝自幼接受漢族傳統 教育的薰陶，並接受內弘文院侍讀熊賜履的建議：「非《六經》、《語》、《孟》
之書不讀，非濂、洛、關、閩之學不講」，標示朝廷提倡理學、扶持正教的 政策。84這個文化政策需要有人來協助推行，尤其是學問佳、有志於理學者，
影響所及，對官員素質的要求亦大為提高。85例如：儲養人材的翰林院，官 員必須「淹貫經史」，以佐治理。86這項用人準則增添漢人官僚仕進的有利條 件，也讓漢人勢力得以重返朝廷。由於明珠本身對漢文化的注意，正可拉近 他與漢人之間的距離，進而建立良好的私人關係，這層關係影響明珠政治派
旨議覆：滿洲大學士、尚書、左都御史俱係一品，侍郎、學士、副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 俱係二品。漢大學士原係正五品，令為二品；尚書、左都御史俱係二品，侍郎、學士、副都御 史、通政使、大理寺卿俱係三品，滿洲郎中係三品，員外郎係四品，漢郎中係正五品，員外郎 係從五品。今若將漢人官員品級，與滿洲畫一，則在外陞調品級不符。查順治十五年，曾將滿 洲官員品級，與漢人畫一。後康熙六年，將滿洲官員品級改為照舊，今應行畫一，將滿洲官員 品級，照順治十五年之例，其見在品級，仍准存留，以後補授之時，照此定例補授」。
81 「滿漢一體」，除了表現在職官品級的劃一、用人唯才外，還有「優遇恩養，滿漢一視；和衷 共濟，滿漢合一」等方面。以上參見葉高樹，《清朝前期的文化政策》（臺北：稻鄉出版社，
2009年），頁39-40。
82 《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一）》，卷46，頁609上，康熙十三年三月甲申條，曰：「大兵進 剿逆賊，指日蕩平。地方恢復之後，即應設官，撫綏民生，料理事務，頃以需人甚急，已將漢 軍內堪用人員，照該督撫所請，發往軍前候用。其漢人中，素有清操，及才能堪任煩劇者，不 拘資格，著漢官大學士以下，三品堂官以上，據實保舉，發往軍前。與漢軍官員一體並用，務 期虛公推薦，有裨地方，以副朕廣攬人才之意」。
83 商鴻逵，〈康熙平定三藩中的西北三漢將〉，收入氏著，《明清史論著合集》（北京：北京大 學出版社，1988年），頁212-225。
84 《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一）》，卷22，頁309上-309下，康熙六年六月甲戌條。
85 《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一）》，卷66，頁846上，康熙十六年三月庚寅條，曰：「上諭翰 林院掌院學士喇沙里等，治道首崇儒雅。前有旨令翰林官，將所作詩賦詞章，及真行草書，不 時進呈，後因吳逆反叛，軍事倥偬，遂未進呈。今四方漸定，正宜振興文教，翰林官有長於詞 賦及書法佳者，令繕寫陸續進呈」。
86 《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二）》，卷119，頁215上-251下，康熙二十四年二月丁酉條，曰：
「國家設立翰林衙門，原以儲飬人材，嫻習文學，以備顧問編纂之用，必淹貫經史，博極羣書，
方克諳練體裁，洞晰今古，敷詞命意，典贍宏通，悉登著作之林，用佐右文之治，始為稱職」。
系的架構，即黨人包含滿漢官僚。87明珠與這些漢人官僚關係的建立，有一
明珠喜好書畫，又「博覽古籍，曉暢朝典」，為子延攬名儒。89納蘭性德 於康熙十年補為諸生，入太學，時任國子監祭酒的徐元文（1634-1691），對納 蘭性德十分器重。隔年，納蘭性德中順天鄉試，考官之一的徐乾學（1631-1694），
即為徐元文之兄，成為其座師。納蘭性德常與之談論經史問題，90曾「入而 告於親曰：『吾幸得師矣』，出而告於友曰：『吾幸得師矣』。即夢寐之間，欣 欣私喜曰：『吾真得師矣。』」，91師生關係融洽，往來密切。康熙十二年，徐 乾學邀納蘭性德合編《通志堂經解》，兩人在書信往來中，討論此書籍蒐集 和編纂的探討，本書代表著滿、漢間的合作。92此書雖以納蘭性德為校刊者，
實際上卻是徐乾學「以其家所藏經解之書薈而付梓，鐫成名，擕板贈之」，
但在「序中絕不一語及徐氏」，93是徐乾學藉著納蘭性德，拉近他與滿人官 僚的關係，以便接近政治權力的核心。
其實，徐乾學與明珠的結盟，還必須考慮到滿、漢勢力的問題。94先前提 到，在皇帝的態度與政策的轉變下，使漢人官僚的地位上升，實際上滿、漢 官僚的地位仍有差別。就入仕途徑來看，漢人必從「正途」出身，才得以為 翰林、詹事等部院官員，而滿人卻是「不拘此例」，任官資格限制相對較為 寬鬆，還可「文武互轉」，且「滿洲翰林不必科目」，95以維持滿人的特權，
89 昭槤，《嘯亭雜錄》（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卷10，〈索明二相博古〉，頁325；〈皇 清誥授光祿大夫議政內大臣前太子太師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明公墓誌銘〉，收入趙迅，《納 蘭成德家族墓誌通考》，頁27；〈皇清誥封太子太師武英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相國納蘭公元配 一品夫人覺羅氏墓誌銘〉，同書，頁37-38，曰：「相國（明珠）雅重文學，招延名儒以訓其 子」。
90 徐乾學，〈通議大夫一等侍衛進士納蘭君墓誌銘〉，收入納蘭性德，《通志堂集》，卷19，〈附 錄上〉，頁352。
91 納蘭性德，《通志堂集》，卷13，〈書．上座主徐健菴先生書〉，頁263。
92 劉德鴻，《清初學人第一人：納蘭性德研究》，頁320-331。
93 姚元之，《竹葉亭雜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卷4，頁98，曰：「成德借名，徐乾 學逢迎權貴之旨」。
94 趙爾巽等撰，《清史稿》校註編纂小組編纂，《清史稿校註》，卷278，〈徐乾學傳〉，頁8625，
曰：「明珠當國，勢張甚，其黨布中外，乾學不能立異同」。
95 福格，《聽雨叢談》（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卷1，〈軍士錄用文職〉，頁26，曰：「八 旗仕進之階，不泥一轍，大臣故不判其文武。下至食餉彎弓之士，亦有文職之徑」；同書，卷
再從有品級的大小官缺額比例來看，滿人的官缺額佔將近60％，漢人官僚職 缺僅17.2%，96顯示滿人在政治上的極大的優勢，也表示滿、漢在政治上的不 平等，影響漢人的仕途發展。即便如此，朝中的滿洲官僚仍企圖壓抑漢人地 位，如工科給事中雅齊納上奏「應復八旗文官品級」，而康熙帝卻反駁道：
滿漢官員均屬一體，朕自沖齡已欲將滿漢品級畫一……今若再行更改 滿尚書為一品；漢尚書為二品，則漢尚書何以敵體滿尚書乎？若然，
則不如不用漢官矣。……雅齊納是小人，懷挾私意，欲將品級更改，
則伊品級便大，借此凌轢漢官。97
由上可知，滿洲官僚仍試圖壓抑漢人，漢人官僚則處於較為弱勢的狀態。漢 人官僚為了突破這種政治條件的限制，乃尋求能與滿洲官員建立較好私人關 係的機會。因此，徐乾學與納蘭性德的私人關係，讓徐乾學在政治上能得到 明珠的協助。
徐乾學得到明珠這一助力，讓他的仕途變得較為順遂，而徐乾學的學問 能力，也符合康熙帝擇官選才的條件，在人際關係與自身條件的相輔相成 下，讓他走向政治權力的核心。康熙十八年（1679），朝廷重開《明史》館，
以內閣學士徐元文為《明史》總監修總裁官。98康熙二十一年（1682），身為 總裁官的明珠以「纂修《明史》，垂示永久，關係大典，甚為緊要，必學問 優長之人，方能綜理成書」，於是與大臣共同推舉徐乾學，因其「人品頗優，
學識淹貫，似勘補此缺」，康熙帝也贊同地說：「徐乾學人品、學問果係優長」。
1，〈滿洲翰林不必科目〉，頁27-28，曰：「我朝事法三代，國初八旗科目之制，或舉或停，
不甚專重，筆帖式、中書可轉編修，部郎可升翰林學士。……康熙之世，納臘性德（納蘭性德）
以進士編修擢侍衞，其弟揆敍以侍衞擢翰林學士，文武易途而進，出於一門，益見不次用人之 盛」；關於滿漢地位與仕途之發展的討論，陳文石舉清代任官之法，發現漢人必須從科甲、貢 生等「正途」管道入仕，而滿人並不在此限制。陳文石，〈清代滿人政治參與〉，收入氏著，
《明清政治社會史論》（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1年），下冊，頁660-663。
96 統計有品級的官員職缺，滿人佔58.5%、蒙古9.1%、漢軍5.7%、漢人17.2%，詳細的分析內容參 見陳文石，〈清代滿人政治參與〉，頁714。
97 鄒愛蓮主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第11冊，頁5432-5434，康熙二十年十二月初九日。
98 《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一）》，卷81，頁1035下，康熙十八年五月己未條。
99後又以徐乾學「學問最優，此內諒無有及之者」，補詹事職缺。100康熙二十
99後又以徐乾學「學問最優，此內諒無有及之者」，補詹事職缺。100康熙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