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珠黨與朝中勢力的離合
第一節 明珠、索額圖兩黨勢力的消長
三藩事變初期，局勢對清廷不利，但隨著時間越後，清廷不斷收復失地，
戰爭情勢轉為對清廷有利，1讓原本因支持撤藩的明珠，從眾矢之的「當斬者」
變成「大功臣」，躍升為朝中具有影響力的大臣。隨著明珠影響力漸增，勢 力也逐漸擴張，朝中的權力結構也為之改變，打破以往索額圖的獨大局面。
康熙十六年（1677）八月，康熙帝任命明珠為大學士時，以其「才能素著，
久任股肱，特簡絲綸重地，贊理機務」，並賜《文獻通考》等書，閒暇之時 可以翻閱，希望明珠能利用書中的「致君澤民」之道，來輔佐治道。2同時，
康熙帝也同樣讚賞索額圖「首膺機密之重，素著輔弼之猷，讜言屢進，每得 其效，竭力無餘，恒見其勞，誠為股肱心膂」，且知其「博聞廣見，想翰墨 餘事博物品類，必了然心目」，賜予皇帝親書的「試筆墨字五幅」和「珍玩 玉器二具」，希望在觀賞時，能知「隆眷之意」。3索額圖雖是反對撤藩，但是，
他在三藩事變的期間仍盡心謀畫，可見兩人在同為大學士初期，都是皇帝身 邊不可或缺的股肱大臣，也都受到皇帝的眷顧，兩人看似並駕齊驅，明珠甚
1 三藩事變初期，局勢對清廷不利，又耿精忠（？-1682）、孫延齡（？-1677）轉投吳三桂（1612-1678）
陣營，直到康熙十六年（1677）四月，耿精忠等歸降清廷，東南地區局勢底定，清廷轉將兵力 集中對付吳三桂。康熙十七年（1678）三月，吳三桂於湖南稱帝，這並未替吳三桂帶來轉機，
他於八月病逝。之後，清廷勢如破竹，收復各省，於康熙二十年（1681）正式宣告這場事變結 束。關於三藩事變的階段劃分與分析，以及詳細經過，參見李治亭，《吳三桂大傳》（南京：
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頁484-603。
2 清聖祖御製，《聖祖仁皇帝御製文集（初集）》，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298冊，卷6，〈諭大學士明珠〉，頁10，康熙十六年八月初一日。
3 清聖祖御製，《聖祖仁皇帝御製文集（初集）》，卷6，〈諭大學士索額圖〉，頁10-11，康熙 十六年八月十八日。
或有迎頭趕上之勢，但是據朝鮮方面的觀察，康熙帝仍對索額圖十分倚重。
4因此，明珠為了爭取皇帝更大的信任，不斷與索額圖暗中較勁。康熙十八年
（1679）的京師地震，就暴露了雙方相互鬥爭的的情形。
康熙十八年七月二十八日，因京師發生地震，左都御史魏象樞（1616-1686）
奏曰：「地，臣道也。臣失其職，地為之不寧。……請先罪臣，以回天變」，
皇帝當眾以「修省當自朕始」，單獨召見魏象樞入殿。魏象樞便奏以：「天變 若此，乃二相植黨市權，排忠良，引用僉任，以剝黎蒸」所致，5亦即參劾朝 中兩大派系―—明珠與索額圖「同柄朝政，互植私黨，貪侈傾朝右」的情況。
6當日康熙帝也斥眾臣所行「不公不法」，科道官員也未「直行參奏」，以致無 法「仰合天意」，且「爾等自被任用以來，家計頗已饒裕，乃全無為國報効 之心」，並斥責諸臣以「爾等所善之人即以為善而奏聞，爾等所不合之人即 不行奏請，此等不公事情，朕聞見最確。欲即行處分，猶望改過，雖知之，
不行議罪」，若不加省改，俱交國法，不容寬待。7兩天後，康熙帝又提及近 來地震異常，是「政事不協天心」之故，而深覺「如臨冰淵，兢惕悚惶」，
發布造成天災的相關事件，其中一項，則是再次對「大臣朋比徇私」一事提 出警告。大臣不應於會推之際，「皆舉平素往來交好之人，但云辦事有能，
並不問其操守清正」，以致上干天和，上天屢示警戒，應「嚴行誡飭，以勉
4 國史編纂委員會編，《朝鮮王朝實錄》（漢城：探求堂，1973年），第38冊，卷7，頁391，肅 宗四年八月戊子條（康熙十七年），曰：「清主……委政於臣索額圖」。
5 方苞，《方望溪（苞）先生全集．集外文》（臺北：文海出版社，1970年），卷6，〈記徐司 空逸事〉，頁15；徐乾學，《憺園文集》（臺北：華漢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71年），卷 31，〈資政大夫刑部尚書諡敏果魏公神道碑〉，頁14。
6 趙爾巽等撰，《清史稿》校註編纂小組編纂，《清史稿校註》（臺北：國史館，1988年），卷 276，〈索額圖傳〉，頁8610。朝鮮方面也記載魏象樞藉著天有異相，舉發眾臣間許多不法之 事，如舉薦以與其相善者為是，暗示明珠與索額圖各植黨羽，以求狀大勢力的情形，內容參見，
國史編纂委員會編，《朝鮮王朝實錄》，第38冊，卷9，頁427，肅宗五年十一月壬申條（康熙 十八年），曰：「索額圖尚擅權，而都察院魏尚周（魏象樞）以皇帝信任之人，不畏強禦。地 震之後，彈論索額圖及兵部、刑部徇私受賄之罪。皇帝大怒，擲奏於地」。
7 鄒愛蓮主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7冊，頁3033-3036，
康熙十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思共回天意」，立法嚴禁，務期盡除弊端。8
在康熙帝的訓斥下，身為兩大勢力之首的索額圖與明珠分別奏言，臣等 莫不「洗心惕慮，以圖修弭」，若不能「實加修省，縱能逃國法，亦不能免 天誅」，9並信誓旦旦的表示會洗清革面，實心辦事。康熙十九年（1680）八月，
索額圖就提出乞休之請，解大學士職，皇帝念其「勤敏練達，用兵以來，贊 畫機宜」，改任內大臣（dorgi amban），尋授為議政大臣，於內朝行走。10而 明珠於康熙二十年（1681），因三藩事變平定，成為大功臣。索額圖與明珠雖 分處內、外朝，但朝鮮史料卻記載「索額圖、明珠等逢迎貪縱，形勢相埒，
互相傾軋」，11可見雙方的爭鬥仍在持續，遂有議政大臣會議處索額圖管束兄 弟不嚴之罪。
索額圖之弟心裕「素行懶惰，屢次空班」，另一個弟弟法保則是因懶惰被 革職，以隨旗行走時，也未效力贖罪，而以「在外校射為樂」，可是索額圖 卻不教訓兄弟之過。皇帝更指出「索額圖巨富，通國莫及，朕以其驕縱，時 加戒飭，並不悛改，在朝諸大臣無不懼之者」，應嚴加懲處。議政大臣等以
8 當天所頒布的事項，共有六項，其他五項概列如下：（一）民生困苦，官員卻奪取民脂民膏
（二）用兵之時，軍隊騷擾地方（三）天災之時，官員未將災情上達，甚至虛報（四）刑官以 刑求招供的方式，快速結案；又有衙役恐嚇詐財（五）包衣下人及諸王貝勒、大臣家人侵佔人 民生理。以上參見鄒愛蓮主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第7冊，頁3038-3048，康熙十八 年七月三十日。康熙帝還特書「節制謹度」榜賜予索額圖，以示警告。趙爾巽等撰，《清史稿》
校註編纂小組編纂，《清史稿校註》，卷276，〈索額圖傳〉，頁8610，曰：「是時索額圖、
明珠同柄朝政，互植私黨，貪侈傾朝右，故諭及之。上並書『節制謹度』榜賜焉」。
9 鄒愛蓮主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第7冊，頁3046-3047，康熙十八年七月三十日。
10 內大臣於康熙朝時無定員，職責與侍衛一樣，扈從隨侍，保護皇宮與皇帝安危。且滿語的內大 臣（dorgi amban），dorgi是內部的、宮廷的意思；amban為大臣，亦即宮廷內的大臣之意。綜 合清朝官制與滿語的意思可知，此官職與皇帝、宮廷內部關係密切。參見趙爾巽等撰，《清史 稿》校註編纂小組編纂，《清史稿校註》，卷276，〈索額圖傳〉，頁9990；伊桑阿等奉纂，
《大清會典（康熙朝）》（臺北：文海出版社，1992年），卷81，〈兵部一．八旗官制〉，頁8；
允裪等奉纂，《欽定大清會典》，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第619冊，卷94，〈領侍衛府〉，頁1-6；安雙成，《滿漢大辭典》（瀋陽：遼寧民族出 版社，1993年），頁705。
11 國史編纂委員會編，《朝鮮王朝實錄》，第38冊，卷13，頁584，肅宗八年三月乙丑條（康熙 二十一年）。
為，索額圖應革去議政大臣、太子太傅、內大臣和佐領，但皇帝仍留索額圖 的佐領。12康熙帝藉著索額圖之弟怠惰職守，訓斥索額圖自改任內大臣職以 來，處處以其巨富驕縱，讓眾臣無不恐懼其勢力。隨後，議政王等隨後又再 議索額圖的另一罪，或可推知索額圖和明珠間的鬥爭仍不斷進行，明珠見機 不可失，而繼續發動攻勢，時和碩裕親王福全奏言，曰：「尚書介山（1622-1695）、 侍郎禪塔海、宜昌阿（？-1684）、溫代迎合索額圖，與之往來，應一併察議。」
惟康熙帝不以為然的表示：「自尚書以下諸臣誰不往來，但此輩往來較他人 為甚耳，著免察議」，則有調處黨爭的用意。13
對索額圖的懲處，按照康熙二十二年（1683）三月初八日《實錄》之記載 來看，已經結案了，不過《起居注》還另載八日後，議政王等又再提出索額 圖仍與朝中大臣往來，由此可見，索額圖不因轉往內朝任職就斷絕與外朝的 聯繫，而康熙帝又免察議此事，則讓索額圖仍可持續發揮他的影響力。不過，
與索額圖往來密切的官員，接連因貪污事件離開朝廷，或調往地方任職。
康熙二十二年十月，溫代從兵部督捕左侍郎調為禮部左侍郎管右侍郎 事，甫上任，康熙帝便以溫代「為人優長，不論何職，皆堪任用」，派往關 外，擔任黑龍江左翼副都統，14讓溫代遠離權力中心與索額圖的勢力範圍。15
12 議政王大臣會議對索額圖之弟的懲處如下：心裕革去鑾儀使、佐領，所襲之爵位轉與應襲之人 承襲；法保應革去太子太保，不許承襲爵位；科爾琨應鞭一百，不得折贖。康熙帝仍留心裕的 爵位，並罰俸一年外，其餘依議。以上參見《清實錄．聖祖仁皇帝實錄（二）》（北京：中華 書局，1985年），卷108，頁97下，康熙二十二年三月庚戌條。關於文中提到的科爾坤之背景 如下：索額圖在告休後，其所管理的佐領，轉由子阿爾吉善管理。阿爾吉善因事革退，改以叔 父科爾坤管理。因此，推斷史料中所指的「科爾琨」應是《八旗通志》中的「科爾坤」，是索 額圖之弟，並非明珠黨人科爾坤。史料原文參見，鄂爾泰等奉纂，《八旗通志（初集）》（臺 北：臺灣學生書局，1968年），卷4，〈旗分志四．八旗佐領．正黃旗滿洲佐領〉，頁13。
13 鄒愛蓮主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第14冊，頁6617-6618，康熙二十二年三月十六日。
14 康熙帝對溫代的稱讚，參見鄒愛蓮主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第15冊，頁7403，康熙
14 康熙帝對溫代的稱讚，參見鄒愛蓮主編，《清代起居注冊：康熙朝》，第15冊，頁7403，康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