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馮克的設計中,《墨水三部曲》中的人和書之間關係密切,互動方式多元,
有別於《說不完的故事》或《吸墨鬼》系列中單向的互動,以下筆者將就書中有 關人與書之間互動的情節做出分類:
一. 被讀出書外
在《墨水三部曲》中,每一個朗讀者都是先發現自己擁有將書中的人、動物、
角色讀出的能力,莫是在年輕時讀《頑童歷險記》時,發現故事中湯姆和哈克用 來治皮膚疙瘩的死貓出現在房間地毯上,而美琪則是在練習下唸出了《小飛俠》
中的小鈴鐺,而書中書《墨水心》裡的人物:山羊、髒手指、巴斯塔、闊仔等,
則分別被莫及大流士讀出,來到了書外的現實世界。
被讀出書外的角色,又可按照想不想回到所屬的書中分成兩類,山羊認為被 讀出書中是種自由,在書外世界享受著從未有過的生活,不必再被故事綁住,因 此處心積慮要燒掉所有的《墨水心》,避免再被朗讀者讀回書中:
「至於這本書,」山羊十分厭惡的打量著《墨水心》,彷彿這本書咬了他 白皙的手指一般,「這本討厭、無聊,又說個不停的書,我可以像你保證,
我可不想在被書中的故事綁住。所有那些多餘的生物,那些飛來飛去、
吱吱喳喳的精靈,到處爬來鑽去,惡臭無比。在市集上,會被腿彎彎曲 曲的山妖絆倒,在打獵時,大腳笨中的巨人會趕走人家要獵捕的野味。
會低語的樹,會呢喃的池塘……難道就沒有些不會說話的東西嗎〇再 說,到下一個可以稱為城市的城市去,還有無止境的泥濘路……還有那 些出身高貴、穿著華麗的王八貴族,惡臭窮酸的農夫,頭髮上會有蝨子 掉出來的酒鬼和乞丐-真是讓人受不了。」(《墨水心》,頁 139)
23
而髒手指則恰恰相反,為了回到墨水世界,東奔西走,甚至出賣了莫和美琪,
他不把這個世界當成久居之地,如同他對法立德所說:現在我有了這本書,我會 找個人把我唸回去,就算是個像大流士那樣結結巴巴的傢伙,把我跛著腳或壓帄 了臉送回家去,我也不管。那時候你怎麼辦〇你就一個人了。(《墨水心》,頁 429)
髒手指的心對墨水世界保持絕對的忠誠,在「另一個世界」流浪長達十年後,如 願以償的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這才重新嘗到幸福的滋味:
有一會,髒手指覺得自己從未離開似的,好像只是做了噩夢,那份回憶 淡而無味,只是心頭上的一抹陰影而已,再沒什麼了……一切又突然回 來,那些如此熟悉且永難忘懷的聲響,那些氣味,晨光斑駁的樹幹,他 臉上的葉影。有的樹葉已經色彩斑斕,如同另一個世界的一般,這裡也 是秋色逼人,只不過空氣依然溫和,瀰漫著熟透的漿果味道,成千種凋 零的花朵綻放出的香氣讓人迷醉-蠟白的花朵在樹影中閃耀,藍星星掛 在薄如蟬翼的莖幹上,嬌弱無比,他不得不勒住腳步,以免踩踏上去。
他的週遭全是冬青櫟、梧桐、鵝掌楸……直衝雲霄〈他幾乎忘了樹可以 很大,樹幹可以寬大高聳,樹冠可以無遠弗屆,一大群騎士可以在樹蔭 下休憩。(《墨水血》,頁 22)
和山羊或髒手指都不相同的,就屬被莫從《天方夜譚》中讀出的法立德。法 立德不懷念過去身處的書,也對書外的世界沒啥感情,唯一吸引他的只有髒手指,
為了追隨髒手指而踏進另一本書中。每一本書對他來說,僅僅像是另一個國度,
而他則是穿梭其間的旅人,連美琪都不禁羨慕起他來:她真羨慕他,可以在不同 的世界進進出出,就像換件襯衫一樣。他唯一看得出來的渴望,便是髒手指那張 刀疤臉。(《墨水血》,頁 131)而真實世界的我們,雖然仍無法靠著科技進出不同
24
的世界,但豈不也藉著閱讀,進出各式各樣的書中世界。
書中的人物在被讀出書後,來到了「第一世界」,也就是我們所居住的現實世 界,馮克並未詳細交代這些流離失所的書中人物、精靈究竟如何適應另一個世界,
或是如何求生存,我們可以從故事裡看到,他們要不是隨著美琪一家人被讀回書 中,如巴斯塔、喜鵲、髒手指,要不就是像連同影子一同被讀出的精靈及山妖,
繼續留在第一世界,然後仍然遭遇死亡。畢竟當故事的舞台在《墨水血》搬至書 中世界時,那些來自書中世界的人物、精靈若是仍留在現實世界,又將會對現實 世界造成何種影響及改變,這是作者馮克必須要去謹慎處理的問題。
二. 被讀進書中
書中的人物可以被讀出書外,現實世界的人物除了被意外的交換進入書中外
(如:蕾莎),馮克在第二部曲《墨水血》中,加入了另一種人與書之間的互動關 係,便是讓現實世界的人物也可以經由朗讀而進入書中。這實現了讀者們的一種 渴望,便是在閱讀的過程中,能夠身歷其境的暢遊書中世界,體會書中生活,與 書中人物面對面。
被唸進《墨水心》中的人物先後有美琪、莫與蕾莎、奧菲流士、愛麗諾與大 流士,無論是把自己讀進書中的美琪及大流士,或是被朗讀者讀進書中的其他角 色,都有個相同點,就是他們都嚮往墨水世界,這個以文字構成,卻真實又美妙 的世界,這樣的安排或許也代表著:對書中世界的渴望就是被讀進書中世界的首 要門票,書本只對那些喜愛閱讀的人發出召喚;相反的,對書沒有渴慕之情的人,
別想進入書中!
三. 改寫書本 改寫命運
現實世界的人物可以透過改寫來改變書的情節,這是《墨水三部曲》中另一
25
種人與書互動的關係。當莫遭到愛麗諾槍殺,性命垂危時,費諾格里歐為美琪寫 下了一段讓莫不死的文字,而當柯西摩的死造成墨水世界混亂的情勢時,費諾格 里歐和美琪利用改寫及朗讀,讀出了另一個柯西摩,想要牽制毒蛇頭的勢力;當 改寫者奧菲流士加入改變故事的行列時,書中書《墨水心》的情節更是無法忠於 原味,變得五味雜陳,成了變調的故事。雖然如此,但是能夠有能力改變故事的 發展,還是許多讀者的渴望,特別是當書中情節的走向不如我們期待時,畢竟,
當我們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時,如果可以改變書中人物的命運,那彷彿也讓我們 嘗到了扮演上帝的滋味,就像是費諾格里歐對美琪所說的:
「…我幫他寫了個新故事,有個幸福的結局。這是妳父親的點子〆改變 故事〈他只想把妳母親弄回來,要我改寫《墨水心》,讓她被吐出來。但 如果這個點子可行的話,美琪,如果可以改變一則文字寫下後被印出來 的故事的話,那就可以改變故事裡的一切〆誰出來,誰進去,故事如何 結束,誰幸福,誰不幸福。妳懂嗎〇這只是個試驗,美琪〈」(《墨水心》,
頁 345)
四. 共同要件
人和書的互動在《墨水三部曲》中屢見不鮮,但發生時都有些共同的要件,
否則便不能成功。首先是朗讀的必須是書或是利用書中文字所做的改寫,在莫說 故事給美琪及愛麗諾聽時,他說明了這點:
於是莫開始講述,沒有翻動書頁的聲音,沒有無止盡的文字迷宮。
「莫,講故事時是不是從來沒有東西跑出來過,對不對〇」美琪不知何 時擔心地問著。
26
「沒有,」他回答。「那大概需要一點印刷油墨和另一個想出故事的腦袋。」
他接著繼續講述,美琪和愛麗諾債聽著,直到他的聲音帶著她們到遙遠 的地方。(《墨水心》,頁 164)
這樣的限制確立了「書」做為《墨水三部曲》中第一第二世界間過門的地位,
朗讀者不會因為天馬行空的編纂故事就讀出或變出沒有文字依據的東西,也因 此,作者及改寫者在《墨水三部曲》中的地位重要,也和朗讀者產生了相依存的 關係,讓《墨水三部曲》的角色在龐雜的故事中仍舊有緊密互動關係。
雖然可以利用改寫者所改寫的文字進行朗讀,但是卻必須使用原著中的文字 進行改寫,這個限制也是書中一再提及的,因此當美琪私下嘗試朗讀時,始終沒 有讀出任何書中的人物,直到法立德告訴她這個發現:
「奧菲流士寫下那些文字,是他自己說的〈他只是沒有唸,但全在這裡,
在這張紙上〈我的名字當然不在上面,不然我不會還在這裡。」法立德 愈說愈急。「奧菲流士說,訣竅在於盡可能只用出現在書中的文字,那本 我們想改變故事的書。」
「他這樣說〇」美琪的心跳停了一下,彷彿被法立德的話絆倒。盡可能 只用出現在書中的文字……因此她無法唸出任何東西,也無法從蕾莎的 故事中唸出任何東西,因為她用的文字在《墨水心》裡面沒有〇還是只 在於她不太懂得寫作〇(《墨水血》,頁 47)
掌握了這個原則與技巧後,美琪順利的在奧菲流士改寫的文字中加入了幾個 文字-「還有一個女孩」,這再普通不過的文字,平常到隨便在《墨水心》哪一頁 都有可能發現的文字。美琪並沒有展現甚麼傲人的改寫技巧或是優美的文筆,單 單遵循以書中文字進行改寫的原則,便讓她成功的將自己和法立德讀進書中。馮
27
克的巧思讓故事情節發展受到一些約束,卻也更顯真實,不會陷入毫無章法的地 步。
只要從書中讀出任何東西,現實世界的人物、動物便會被交換進入書中,一 個換一個,在莫讀出山羊及髒手指等人,卻發現妻子蕾莎不見時,這樣的數量關 係被莫發現了。
「巴斯塔、山羊和髒手指從書裡出來,而她卻進到書裡,在我念書時,
我們那兩隻一直窩在她膝上的貓也一起消失了。說不定還有其他東西消 失換來了葛文,說不定是隻蜘蛛,或蒼蠅,或某一隻正繞著屋子飛的鳥….」
我們那兩隻一直窩在她膝上的貓也一起消失了。說不定還有其他東西消 失換來了葛文,說不定是隻蜘蛛,或蒼蠅,或某一隻正繞著屋子飛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