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九四五年至七○年代的戰後初期流行歌曲探析
第一節 望君歌曲
日治時期後期推行之皇民化運動，欲使臺灣走向日本化的道路。臺灣總督府 因應日漸緊張的局勢，而施行皇民化運動，此運動除了改進社會風氣和衛生環境 外，還加強使用日本語、信奉天皇、改善生活形態等的宣導。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當時日方實行徵召臺灣軍伕前往南洋群島、
中國大陸充當支援兵。一九四二年二月起開始實施陸軍特別志願兵制度，徵召總 人數五千五百餘名；隔年，改以實施海軍特別志願兵制度，共徵召一萬一千餘名 的海軍特別志願兵。一九四五年日本帝國的統治終結，昭和天皇於臺灣本島廣播 宣布戰敗，之後日本軍民離開臺灣。
當時臺灣子弟因日方之戰爭需要被派至異地征戰，即使戰爭結束時，尚有遲 遲未歸的親人，因此作詞者將諸等妻子、情人們朝思暮想的場景與情感，透過歌 曲表達出來。此類歌曲即為本節要討論的「望君歌曲」，曲例計有：〈望你早歸〉、
〈秋怨〉、〈望君早歸〉、〈歸來吧！懷念的人〉。
由作詞人那卡諾（本名黃仲鑫），楊三郎（本名楊我成）譜曲的〈望你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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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從歌詞中可探察當時因夫君（或情人）被日軍調徵至異地作軍伕，在故鄉 的女子心中無限的思念，及盼望夫君早日歸來的期盼。歌詞如下：
每日思念你一人，袂得通相見。
親像鴛鴦水鴨不時相隨，無疑會來拆分離。
牛郎織女伊二人，每年有相會。
怎樣你那一去全然無回，放捨阮孤單一個。
那是黃昏月娘要出來的時，加添阮心內悲哀。
你要加阮離開彼一日，也是月要出來的時。
阮只好來拜託月娘，替阮講乎伊知。
講阮每日悲傷流目屎，希望你早一日返來。
（口白）
噫！無聊的月光暝，來引誘阮思念著故鄉的哥哥，
哥哥！你大概真無聊太寂寞，大家等待著我返去故鄉，
我自離開故鄉到現在，也味得通達成著我的希望，
我也時常想欲寫批返去安慰著你，
又恐驚來加添著你的悲傷，你的憂愁，
但是哥哥！請你著來相信我，我不是彼一款無情的女性，
那是黃昏到，月娘欲出來的時，我……我的心肝……
該張專輯由亞洲唱片公司於一九四六年發行，編號：第九號，專輯名稱為《楊 三郎傑作集》。〈望你早歸〉安排於本專輯之第二首，由歌手紀露霞演唱。
在動盪不安的時代，人民深陷苦難，而被日方殖民的臺灣人，男性揹負著為 國征戰的使命，離鄉背井前往異地，充當通譯、戰地警員或志願兵等，以充實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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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歌詞充分地表現在臺親屬的思念，思念前往異地征戰的哥哥（情人或家人），
歌詞寫作的角度是站在守於臺灣故鄉女性的立場。
臺灣女性多半扮演著等待的角色，盼望另一半平安回臺。歌詞中道出思念之 情，在口白的地方，歌唱人猶有如說出自己內心無盡的情感，自問自答，心情因 思念而反覆不定。一盼已過多少歲月，夫君的歸期仍是未知，有多少的軍伕一去 無復返，甚至魂斷異鄉無人知。這首歌曲發行時造成一股轟動。
值得注意的是，此曲之歌詞寫作方式不同於以往傳統的寫作形式，傳統的歌 詞形式是四句七字結構、尾句押韻。但是，這首歌的歌詞中並沒有押韻或特殊句 法，而是以散文的寫作方式寫成，與早期的臺語流行歌曲比較起來是相當罕見 的。儘管沒有特殊句法或押韻，但從歌詞開頭即運用譬喻、擬人手法，見景思情，
以及藉著月娘來抒發對遠方親人軍伕的愁思、哀怨與無奈，透過自然純樸的文字 流露出滿懷的情思。「阮只好來拜託月娘，替阮講乎伊知。」在此運用擬人法，
將月娘比擬成能傳達訊息的人物，將情感和思念寄託予月娘，藉以抒發情愫。歌 詞寫作方式相當白話，不造作矯情。尾句「講阮每日悲傷流目屎，希望你早一日 返來。」道出當時眾多臺灣婦女期盼夫君早歸的願望。
另外，歌詞中加入了一段口白，這種手法是受日本演歌影響的形式，如此的 手法讓聽眾有身歷其境的感覺，口白也讓聽者有想像以及觸動情感的空間。口白 結束，歌手再次演唱歌曲主題，營造情絲不絕之感。演唱此曲時的口白詞句，內 容可依照歌唱者的不同而有所差異。以上記錄之歌詞口白，筆者乃是根據亞洲唱 片歌本和原唱紀露霞演唱之版本所作之記錄。70
70 〈望你早歸〉，查閱網址：http://www.youtube.com/watch?v=ffnKklXzCnM，查閱日期：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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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歌曲的問世，應歸功於作詞者黃仲鑫自告奮勇的行為。一九四六年，中央 電臺剛接收臺北放送局時，由呂泉生擔任演藝股長一職，楊三郎也組樂隊加入。
那時有個節目介紹臺灣歌謠節目，每個月發表一首新歌。呂泉生就鼓勵楊三郎譜 曲。而樂隊裏擔任鼓手的黃仲鑫即自願充當作詞任務，於是才有〈望你早歸〉這 首歌曲的誕生。當時楊三郎原本認為這首歌不可行，但在黃仲鑫的堅持下傳到呂 泉生手中，才有這首扣人心弦、且道出時代相思之愁的歌曲呈現在世人面前。71
〈望你早歸〉也曾經被引用為具有政治訴求目的的造勢歌曲。一九七九年，
美麗島事件後，姚嘉文身繫囹圄，其妻周清玉於一九八○年代夫從政，出馬競選 國民大會代表，即以歌曲〈望你早歸〉作為競選活動之宣傳歌曲。而這樣的效果 不出所料，贏得廣大選民的同情與支持，於是周清玉一舉高票當選。這首歌曲除 了給予聽眾男女情感之含意，又能反映周清玉當時的處境，與訴說丈夫等人所遭 受的政治迫害。不過這首歌曲竟然也能成為競選歌曲，這樣的情況恐怕是原創作 詞曲者那卡諾和楊三郎始料未及的，而且還得到民眾相當的共鳴，使候選人高票 當選，彰顯歌曲的影響力。
同為楊三郎創作的歌曲〈秋怨〉也是首望君歌曲，發表於一九五七年，亞洲 唱片AL-146（第 9 號）A-03，72在林英美的演唱下一炮而紅。歌詞內容如下：
行到溪邊水流聲，引阮頭殼痛。
暝日思君無心情，怨嘆阮運命。
年 1 月 21 日。
71 余鴻村，《臺灣歌謠創作大師—楊三郎紀念專輯》（臺北縣：文化中心，1992），頁 11。
72〈秋怨〉之曲調採自歌曲〈會仔枷〉，該曲內容描述當時民間盛行的互助會活動，歌詞部分內 容如下：「世事變遷想未到，賺錢人就賢；一時會仔招透透，毋管大小尻……。」為一首寫實性 歌曲。然因歌曲的銷售未達預期，在鄭志峰重新填詞後，改以歌曲〈秋怨〉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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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單無伴賞月影，也是為著兄。
怎樣兄會不知影，放阮做你行。
黃昏冷淡日頭落，思念阮親哥。
可比孤雁飛過河，目屎輪輪軻。
講阮有哥也那無，無人通所靠。
人人講阮甲君好，想著心僬糟。
月色當光照山頂，天星粒粒明。
前世無做歹心倖，郎君隻絕情。
開窗無伴看月眉，引阮空悲哀。
這時相親甲相愛，哥哥你敢知。
歌詞中「暝日思君無心情，怨嘆阮運命」表達望夫女子日夜朝暮的思念郎君、
感嘆自身的遭遇，並在「孤單無伴賞月影，也是為著兄」、「黃昏冷淡日頭落，
思念阮親哥」等歌詞裏，藉由月下單人身影及黃昏冷寂的場景，表達其淒涼、孤 獨無伴的樣貌，及怨懟郎君至今未歸的心情。
另外由「鈴鈴唱片」發行、由陳志生作詞、陳國華編詞之歌曲〈望君早歸〉，
也是一首望君歌曲的佳作。73陳志生在創作歌詞之起初，僅是為了練習而寫。後 來巧遇陳國華，經陳國華改編後，就暫時置於臺中舊家。歌詞內容與〈望你早歸〉
歌詞意思相同，均為期盼前往異地征戰之軍伕早歸、並表達對夫君的思念。創作 者之創作構思，乃出自作者聽聞家鄉竹南中港海邊鄉下鄰居的親身經歷，有感而 發所寫作。當時那名鄰居名叫阿蕊仔，每日早起便揹著孩子站在門邊等待、望著
73 此首歌曲或名〈望郎早歸〉。因版本不同，而有不同名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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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的路口，是否有歸來的丈夫。戰後，到處都是鞭炮聲，期待被征召的軍伕回 鄉，但不幸的是始終望不到丈夫的歸來。
從陳志生受訪的談話中得知，他並不是刻意要寫這首歌詞，而是因為參加歌 仔戲班研習。習寫歌仔戲腳本時，需練習寫四句歌詞的形式。當時，是用傳統工 尺譜寫作。陳志生本意是要寫來演唱歌仔戲的，剛好碰到作詞者陳國華認為不應 該用傳統「七言四句」的寫法，而此種形式已經過時，乃又再加以改編，而寫成 如〈秋怨〉般的七字加上五字歌詞結構。74〈望君早歸〉的歌詞如下：
思念我君坐在窗，東邊月娘紅。
春風吹著阮一人，袂得造希望。
離開這久的臺灣，無想咱鄉村。
家內又擱這呢散（窮），誰人袂怨嘆。
離開比水流卡遠，放阮在田莊。
與子一日吃一頓，消瘦面清黃。
子若欲買鳥梨糖，一暝哭到光。
我君是你失打算，怎樣去彼遠。
看見水底的鴛鴦，加添阮憂愁。
目屎若流又若想，袂得返家鄉 子若哭飫有無飯，代用番薯湯。
想卻作工腳手軟，誰人心袂酸。
74 根據臺灣廣播公司—臺灣拉吉歐節目，由李坤城（飛虎）所播的歌曲，以及訪問陳志生的訪 談記錄。〈望君早歸〉，查閱網址：http://www.youtube.com/watch?v=mGSsd3u2BKs，查閱日期：
2014 年 1 月 2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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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首望君歌曲的歌詞形式，不同於日治時期的臺語流行歌曲。以往多以「說 書人」或是「走唱人」般，習慣以站在第三者角度來講述歌詞，例如歌曲〈桃花 泣血記〉。75而〈望你早歸〉、〈望君早歸〉以及〈秋怨〉三首歌曲，同為站在 主角的立場來闡述個人的心聲，較容易引發聽眾感同身受，而將自身投射在歌詞 描述的情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