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本文研究範圍
前輩學者之研究成果雖然豐碩,然而船山之著作頗多,其學術之博大精深,
乃學界所共知者。由於取徑不同,故研究成果亦呈現多樣化的情況。故拙文與前 人有異之處,亦得在此稍作說明:
(一)「四書」與「四書學」之成立
「四書」本為獨立的著作,其中《論語》、《孟子》分屬子部儒家類,而《大 學》、《中庸》本屬《禮記》中的兩篇,把這四種著作集合在一起,是朱子的貢獻。
尤其是其地位高於「五經」,更是學術史演變的結果。
有關「四書」之成立,可從宋代說起。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3「語 孟類」記載15:
前志《孟子》本列於儒家,然趙歧固嘗以為象《論語》矣。自韓文公 稱「孔子傳之孟軻,軻死不得其傳焉」,天下學者咸曰「孔孟」。孟子之書,
固非荀、楊以降所可同日語也。今國家設科取士,《語》、《孟》並列為經,
而程氏諸儒訓解,二書常相表裏,故今合為一類。
15 叢書集成初編本,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新一版。
在陳振孫的著錄中,僅是將《論語》、《孟子》並列為經而已,並未有所謂的「四 書」之名。而《文獻通考》,也還未將四書別為一類。因此,《四書》指的是《論 語》、《孟子》、《大學》、《中庸》,乃是後來的事情。《元史》卷81<選舉一>提 到:
(仁宗皇慶二年)十一月乃下詔曰:「考試程式:蒙古、色目人,第 一場經問五條,《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內設問,用朱氏章句 集註。其義理精明、文辭典雅者為中選。第二場策一道,以時務出題,限 五百字以上。漢人、南人第一場明經、經疑二問,《大學》、《論語》、《孟 子》、《中庸》內出題,並用朱氏章句集註,復以己意結之,限三百字以上。」
到了元代,「四書」的內容已可確定,不僅包括《論語》、《孟子》、《大學》、《中 庸》,還成為科考的要籍,從此沿用到明代16,還編了《四書大全》以為科考的 主要內容。到了清代,大體上仍未有太多改變。而《四庫全書總目》卷35「經 部35․四書類一」17記載:
《論語》、《孟子》舊各為帙,《大學》、《中庸》為《禮記》之二篇。
其編為《四書》,自宋淳熙始;其懸為令甲,則自元祐復科舉始;古來無 是名也。然二戴所錄《曲禮》、《檀弓》諸篇,非一人之書,迨立名曰《禮 記》,《禮記》遂為一家。即王逸所錄屈原、宋玉諸篇,《漢志》均謂之賦,
迨立名曰《楚詞》,《楚詞》亦遂為一家。元‧邱葵《周禮補亡‧序》稱「聖 朝以六經取士」,則當時固以《四書》為一經。前創後因,久則為律,是
16 《明史‧藝文志》卷 96<藝文一>經類十:「一曰易類,二曰書類,三曰詩類,四曰禮類,五 曰樂類,六曰春秋類,七曰孝經類,八曰諸經類,九曰四書類,十曰小學類.」
17 見清․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頁717。臺北:藝文印書館,1989 年 1 月六版。
固難以一說拘矣。今從《明史‧藝文志》例,別立《四書》一門,亦所謂
「禮以義起」也。朱彝尊《經義考》於《四書》之前,仍立《論語》、《孟 子》二類,黃虞稷《千頃堂書目》,凡說《大學》、《中庸》者,皆附於《禮》
類,蓋欲以不去餼羊,略存古義。然朱子書行五百載矣,趙岐、何晏以下,
古籍存者寥寥,梁武帝《義疏》以下,且散佚並盡。元、明以來之所解,
皆自《四書》分出者耳。《明史》併入《四書》,蓋循其實,今亦不復強析 其名焉。
由此可見,《經義考》以及部分目錄書,已將四書類別立為一類,而成為一種專 門的學問,不再隸屬於「經」。由以上的文獻來看,「四書」的形成,與爾後的「四 書學」之成為專門之學,當與程子、朱子的學說與其傳播有關。《二程集․遺書》
卷18 記載:
問:「聖人之經旨如何窮得?」曰:「以理義去推索可也。學者須先讀
《論》、《孟》。窮得《論》、《孟》,自有箇要約處,以此觀他經,甚省力。
《論》、《孟》如丈尺權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某 嘗語學者,必先看《論語》、《孟子》。今人雖善問,未必如當時人。借使 問如當時人,聖人所答,不過如此。今人看《論》、《孟》之書,亦如見孔、
孟何異?」
由於《論語》、《孟子》乃是直接瞭解孔子思想的要籍,因此,程子認為讀《論語》、
《孟子》,比讀經還要省力,而在思想、修身上的啟發,效果也比較大。所以程 子說18:
18 《二程集․遺書》卷 25,頁 323。台北:漢京出版公司,1983 年 9 月初版。
學者當以《論語》、《孟子》為本。《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
可不治而明矣。讀書者,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聖人之所以用心,與 聖人所以至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晝誦而 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氣,闕其疑,則聖人之意見矣。
程子的觀點,也影響了朱子,故朱子著《四書章句集注》的意義,除了對孔子(含 先秦儒學)思想之詮釋外,還包括道學與道統譜系的建立。而朱子的《四書章句 集注》,也是朱子眾多著作中,最具理論意義者。故朱子後學發揚師說,亦將焦 點注意於此書。從此以迄清末,朱注《四書章句集注》,乃至朱子思想,不論贊 成或反對,於學界皆產生極其深遠的影響。
(二)船山「四書學」之主要內容
就宋代以後,四書因詮釋者的思想或主張不同,因此流別亦繁。諸如宗朱、
宗陽明、考釋、版本、四書次序……等,蔚為大宗19。然其中數量最多者,則為 應付科舉之作。
為國舉才,本不限於科舉一途,然明代薦舉制度僅空具形式,故人才的獲得,
士大夫功名的成就,仍多仰賴科舉。因此,《四書》乃成為講章清談之作。而《四 書大全》乃為抄襲諸家之作,其思想價值本來並不高。而坊間有關舉業時文之《四 書》類著作頻頻出現,也是為了應付考試之用,猶如現在的參考書、考試用書之 類。明代滅亡之後,有識之士已開始反省到科舉制度的問題,如當時復社諸子之 講論文章風氣、呂留良《四書講義》之作,乃是意圖在應付考試之餘,也能對於 聖賢的思想有所體會。一方面將《四書》視為身心體驗之作,另一方面闡述朱子 學說,在不主張廢除科舉制度的前提之下,企圖影響士子,改變學風。
19 參見:傅武光《四書學考》頁 597-673。台灣師大國文所碩士論文,1973 年 6 月。傅先生的考 據甚為詳實,其依思想類別、著作屬性、朝代而分門別類考其著作特色,頗為可觀。惟篇幅過長,
本文難以具引。
考船山著作,依中國船山學會所編的《船山遺書全集》20,一共收入了:
一、經部:《周易內傳》、《周易內傳發例》、《周易大象解》、《周易稗疏》、《周易 考異》、《周易外傳》。《書經稗疏》、《尚書引義》。《詩經稗疏》、《詩經考異》、
《詩經叶韻辨》、《詩廣傳》。《禮記章句》。《春秋家說》、《春秋世論》、《春秋 稗疏》、《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四書訓議敘》、《四書訓議目錄》、《大學章句 序》、《中庸訓議》、《論語序說》、《論語訓義》、《孟子序說》、《孟子訓義》、《讀 四書大全說》、《四書稗疏》、《四書考異》。《說文廣義》。《船山經義》。 二、史部:《讀通鑑論》、《宋論》、《永曆實錄》、《蓮峰志》。
三、子部:《張子正蒙注》、《老子衍》、《莊子解》、《莊子通》、《相宗絡索》。 四、集部:《思問錄》內、外篇、《俟解》、《噩夢》、《黃書》、《識小錄》、《搔首問》、
《龍源夜語》、《愚鼓詞》、《楚辭通釋》、《薑齋文集》、《薑齋五十自定稿》、《薑 齋六十自定稿》、《薑齋七十自定稿》、《薑齋詩分體稿》、《薑齋詩編年稿》、《薑 齋賸稿》、《柳岸吟》、《落花詩》、《遣興詩》、《和梅花百韻詩》、《洞庭秋》、《雁 字詩》、《仿體詩》、《嶽餘集》、《憶得》、《船山鼓棹初集》、《船山鼓棹二集》、
《瀟湘怨詞》、《詩鐸》、《夕堂永日緒論》內外篇、《南窗漫記》、《龍舟會雜 劇》、《古詩評選》、《唐詩評選》、《明詩評選》。
其中,與四書方面直接相關的部分,即有《禮記章句》、《四書訓議敘》、《四書訓
20 船山著作早由曾國藩加以提倡。船山學會所刊之版本,為曾氏鐫本與上海太平洋書局排印之 八十冊線裝本參校而成,依鄧顯鶴《船山著述目錄》,尚有部分未收入者。計有:《尚書考異》一 卷、《船山制義》一卷、《兩同通書釋》(手稿本)、《列子註釋》(未刻,無卷數)。依王之春《船 山公年譜》所載,未收入者有:《四書集成批解》(未刻,無卷數)、《四書詳解》(佚)、《四書箋 解》、《大行錄》(無卷數)、《呂覽釋》(佚,無卷數)、《淮南子注》(未刻,無卷數)、《近思錄釋》
(未刻,無卷數)、《三藏法師八識規矩論贊》(佚,無卷數)、《夕堂永日八代文選評》(未刻,無 卷數)、《李詩評》(未刻,無卷數)、《劉復愚集評》(未刻,無卷數)、《詞選》一卷(未刻)、《漧 濤園初刻》(佚)、《買薇集》(佚)、《悲憤詩》一卷(佚)、《南窗外記》一卷(未刻)。另外,見 於《四川青城天師洞藏經》者有:《參同契箋解》(無卷數)。手稿本被焚於火者有:《老子衍壬子 重定本》。另有序、跋類文之散佚者多篇,參見羅正鈞《船山師友記》。
議目錄》、《大學章句序》、《中庸訓議》、《論語序說》、《論語訓義》、《孟子序說》、
《孟子訓義》、《讀四書大全說》、《四書稗疏》、《四書考異》、《船山經義》等多種,
幾乎佔去「經部」的一大半。由此可見,船山「六經責我開生面」的說法,乃是 主要以《四書》的論述為實踐重點的,而船山本欲推崇朱子之立場亦甚為明確。
(三)本文撰述大旨
船山《四書》學著作之主要內容,乃可就思想史發展與歷史外緣問題而言之:
一、明朝滅亡,如薙髮令之頒行,學者心理上乃有文化隨著政權遞移,因而 滅亡的憂懼。而船山之於明朝復興之希望,亦隨弘光政權被清人消滅而落空。其 欲歸隱山林,並非逃禪,乃是有所為而作。因此,最直接的做法,乃是從《四書 大全》之類的科舉經義改革起。
二、朱子學說在晚明的復興:當時諸儒將明亡之因歸於王陽明及其後學,乃 成共識。至於王學空疏的問題,早在東林諸儒即已提出,然透過陽明之學所以興 起之因,朱子思想之內在問題,及朱子後學之傳達、演繹朱子思想,亦有不可掩 之疏陋,為船山所不滿者。或即因此,導致船山對朱子之說重新反省。故於其《四 書》方面之各類著作,屢屢表達這些意見。
三、然而,終究有部分問題,為哲學與哲學之間無可避免的衝突。因此,船 山之獨崇張載,其原因並非是文化的情感,而是思想上的需要。這是由於注解《周 易》而產生的問題。而本體與現象之間的關係,唯獨張載之說無弊病。故船山由
三、然而,終究有部分問題,為哲學與哲學之間無可避免的衝突。因此,船 山之獨崇張載,其原因並非是文化的情感,而是思想上的需要。這是由於注解《周 易》而產生的問題。而本體與現象之間的關係,唯獨張載之說無弊病。故船山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