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船山之孟子學(上)
第一節 論道心人心之異
船山論仁,乃歸本於道,其義並非以「道」為存有本源,而是人所當由之路 徑之義。故船山說132:
夫可行可由者道,而道必有所自生,乃為理之所必出而心之所必安,
則道統於一原,而萬事萬物皆由此而立,則仁是已。見可欲也,而心有所 不欲;如可忍也,而心有所不忍。此不欲不忍之心何自生乎?天有其不私 之理以與人而各得,天有其不已之誠以生人而不吝,人乃受之於天,因所 受者而為心,以函萬物而皆備。故食可甘,色可悅,而有其不安者,於是 見可欲而不可欲;民自為民,物自為物,而有其不忍忘者,於是若可忍而 不忍。蓋天以殊於人於萬物之生,而人以自成其人之生者也。
夫仁,理也,理在天下而各得也。然理在天下,而何以見吾之必由、
吾之必行乎?惟取而合之於吾身,則心自有所不容不生,事自有所不容不
131 《大全說・論語》卷四,頁 584。
132 《四書訓義》卷三十八<孟子>,頁 920。
盡。於是而分之,而秩敘之差等不容昧;統之,而推行之公溥不可遺。則 以之為綱常倫物,以之為禮樂刑政,皆此而已矣。仁之所統也,即人之可 知可能而可弘者也。於是而言之,故曰道也。
船山所說,乃以「可行可由」為道之涵意,而道亦有多種,其歸納而為一者,
便是仁。仁之所在,乃由吾心之不忍、不安之處見之,此乃人道之所由立,而歸 本於心也,此乃船山申朱子之義而言心具眾理者133。統一切心性理而言之於實 踐,則道乃為仁也。下文則依次論道之根由與運作、理氣問題,以明「道」在船 山學術中之重要地位。至於「乾坤並建」之說,雖與《論語》無涉,然其為船山 論道之重要觀念,故亦附論之於下。
一、道之由來與運作。道既關乎道德實踐,故船山首先論道之起源與其運作 模式。船山說134:
天地之不貳,惟其終古而無一息之間。若其无妄之流行,並育並行,
川流而萬殊者,何嘗有一之可得?諸儒不察,乃以主一不雜之說,強人而 為之證,豈天地之化,以行日則不復行月,方生柳則不復生桃也哉?
至誠者,以其表裏皆實言也。無息者,以其初終不閒言也。表裏皆實 者,抑以初終無閒,故曰「至誠無息」,而不曰至誠則不息。「可一言而盡」
者,天載之藏无妄也。「其為物不貳」者,天行之健不息也。藏諸用而无 妄者,顯諸仁而抑不息,故曰道可一言而盡而為物不息。道以幹物,物以
行道,道者化之實,物者化之用不曰道不雜二而生物不測也。道者本也,物者體
也,化也。道統天,體位天,而化行天也。嗚呼!言聖、言天,其亦難為 辭矣,而更益之妄乎?
133 《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一,頁 279,朱注:「仁者,心之德、愛之理。」然船山言心 之處,則與朱子不同,此容後文論之。
134 《大全說・中庸》卷三,頁 560。
故道之義,乃是「為物不息」、「生物不測」,此則以道乃為天之運作方式之 形容,至於人之道,則是「性之德」也135。然道不可見聞,而只能由物之現狀而 推理以知之。道雖無形狀可言,然其為「存有」之軌跡之描述,則亦可知。故船 山說136:
形而下者,可見可聞者也。形而上者,弗見弗聞者也。如一株柳,其 為枝、為葉可見矣,其生而非死,亦可見矣。所以體之而使枝為枝,葉為 葉,如此而生,如彼而死者,夫豈可得而見聞者哉?
物之體則是形。所以體夫物者,則分明是形以上那一層事,故曰「形 而上」。然形而上者,亦有形之詞,而非無形之謂。則形形皆有,即此弗 見弗聞之不可遺矣。
船山之意,在陳述形上、形下之別,僅在於可見可聞與不可見不可聞。然「形 而上」雖不可聞,但其做為現象存有之依據,仍可察知其為一實存,故船山曰:
「弗見弗聞者,即言夫體物者也。體物不遺,乃此弗見弗聞者體之也。」137所謂
「體」,乃作動詞來使用。這即是說,不管形而上或是形而下,皆是存有之形態,
既有所謂的「存有」,則並無絕對的空無。此即如前所論,一切存有皆氣之所化,
而氣乃佈滿於一切空間之意。船山又說138:
135 船山論道,多就天之生化而言之。如《周易內傳》卷五,頁 519「道謂化育運行之大用。自 其為人物所必繇者,則謂之道。自其妙萬物而不主故常者,則謂之神。」頁524,「道,謂天道 也。」卷六,頁633:「在人曰性,在天地曰命。立天之道者,氣之化也。立地之道者,形之用 也。立人之道者,性之德也。」凡此乃論道之義,就天而言,道為造化運作之軌跡;就人而言,
則以人所應為之規範為道。
136 《大全說・中庸》卷二,頁 505。
137 《大全說・中庸》卷二,頁 504。
138 《大全說・中庸》卷三,頁 567。
天地之所以為道者,直無形跡。故君子之道:託體高明,便不悖於天 之撰;流行不息,便不悖於天之序;立體博厚,便不悖於地之撰;安土各 正,便不悖於地之理。然而天地之所見於人者,又止屈伸往來、陰陽動靜 之化,則已非天地之本體。故可云「小德川流」,而不分此德曰仁、曰義、
曰禮、曰知;可云「大德敦化」,而不可曰誠;則亦無所取正而質,而特 可曰建。
船山的意思是說,天為造化之本體,人與萬物為被造物,為天之造化之對象,
就天而言,乃是獨立而無對者,故「無所取正而質」,而只能對其造化流行曰「建」, 此即創造之意也。然而天之「所以為道」,即創造之過程,幾乎難以發現其形跡,
而創造之後,即形諸「氣」之「屈伸往來」與「陰陽動靜」的生化過程之後,則 屬形而下世界,在此情況下已非天之本體,故以「小德川流」來形容天之化運萬 物。而就人文世界而言,所謂仁、義、禮、知、誠,皆屬人之價值關懷。就天而 言,則無此必要,故不可說是「誠」,而僅可以「大德敦化」形容之。故依此而 論,人文世界之道,便是由「誠」之分化而出者。船山又說139:
聖人之道,從太極順下,至於「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亦說「人受 天地之中以生」。然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則形而上之道與形而下之 器,莫非乾坤之道所成也。天之乾與父之乾,地之坤與母之坤,其理一也。
唯其為天之乾、地之坤所成,則固不得以吾形之所自生者非天。然天之乾 一父之乾,地之坤一母之坤,則固不得以吾性之所自成者非父母。故《西 銘》之言,先儒於其順序而不逆、相合而一貫者,有以知夫橫渠之深有得 於一本之旨。
139 《大全說・孟子》卷八,頁 974-975。
形色即天性,天性真而形色亦不妄。父母即乾坤,乾坤大而父母亦不 小。順而下之,太極而兩儀,兩儀而有乾道、坤道,乾坤道立而父母以生 我。則太極固為大本,而以遠則疎;父母固亦乾道、坤道之所成者,而以 近則親。繇近以達遠,先親而後疎,即形而見性,因心而得理,此吾儒之 所(為)〔謂〕一本而萬殊也。
這是說,吾人之形體乃自天而有,而形體之有其形色,而亦有「性」在,此 則為人道之所由也。至於天之生化,則並未如人之創造之有意志,故船山以「無 心」形容之,至於人之有其性而具於心中,則以「誠」稱之。故船山曰140:
以天地言之,則其「大明終始」者知也,「品物流行」者仁也,「時乘 六龍」者勇也。其「无妄」以為大宗者,則所謂「一言可盡」而在人為誠 者也。自其化而言則見功於人物者,誠為天之道。自其敦化而言之,則立 載於無聲無臭者,誠固為天地之德,然在道而可名之曰「誠」,在德則不 可斥言誠,而但曰「大」,則誠為心德,而天固無心也。
船山乃是說,以人之角度來觀察,天亦有其「知仁勇」,但皆可歸之於「无 妄」一語,即真實存有之本體。此本體,亦為人文世界之本體,若用最簡單之言 語形容,即「誠」。在這裏,「誠」是本體意義的,而且是專就人而言。而且,就 人之角度對於天的創造軌跡來描述,便是「道」,當然,也可以用「誠」來形容。
這是因為實踐與修養工夫的主要原則(人之道),亦即是「誠」。故就天而言「道」, 就人而言乃為「誠」。「誠」作為本體與德性價值之源,它本身並無實踐之「機能」, 故一旦落於人文世界而談本體、談實踐,都必須就實踐主體「心」來說。船山又 說141:
140 《大全說・中庸》卷三,頁 570。
141 《大全說・孟子》卷八,頁 944-945。
動便是陽,靜便是陰。從其質而言之,則為陰陽。從陰陽之所自生者 而言之,則只是動靜。
天地自然之理,與吾心固有之性,符合相迎,則動幾自應。此天地聖 人之所不能違,而一切商量安排,皆從此而善其用,故君子之致其功者,
唯慎諸此之為兢兢也。
天之運動,既與吾內心中之性符合相迎,故吾人之所當為者,亦須由性。是 以「一切商量安排,皆從此而善其用」,亦即是說,人之道亦從性出,故當於性 盡之,以合於天也。船山又說142:
且人生之初143,所以生者,天德也;既生之後,所以盡其生之事而持 其生之氣者,人道也。若夫直也者,則道也,而非德也,其亦明矣。以生 初而言,則人之生也,仁也,而豈直耶?
蓋道,虛迹也;德,實得也。故仁、義、禮、智曰四德,知、仁、勇 曰三德。而若誠、若直,則虛行乎諸德者。故《中庸》言「誠者天道,誠 之者人道。」而言直也,必曰「直道」,而不可曰直德。直為虛,德為實。
虛不可以為實,必執虛迹以為實得,則不復問所直者為何事,而孤立一直,
據之以為德,是其不證父攘羊者鮮矣。
若人生之初,所以得生者,則實有之而可據者矣。「乾道變化,各正 性命」,一闔一闢,充盈流動,與目為明,與耳為聰,與頂為圓,與踵為 方正,自有雷雨滿盈,絪緼蕃變之妙。而豈有即為有,無即為無,翕即不 闢,闢即不翕之足以生人乎?
德也者,所以行夫道也。道也者,所以載夫德也。仁也者,所以行其
142 《大全說・論語》卷五,頁 682-683。
143 此針對《論語‧雍也》孔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而論。
直也。直也者,所以載夫仁也。仁為德,則天以為德,命以為德,性以為 德,而情亦以為德。直為道,則在天而天道直也,直道以示人,天之事也;
直也。直也者,所以載夫仁也。仁為德,則天以為德,命以為德,性以為 德,而情亦以為德。直為道,則在天而天道直也,直道以示人,天之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