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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船山學術之思想傾向

在文檔中 王船山四書學之研究 (頁 32-45)

第二章 王船山的生平與思想略述

第二節 論船山學術之思想傾向

船山遍注群經,而其思想的形成,乃是立基於舊學而發展的建構,並非完全 獨創無所憑藉。其取資甚廣,乃集大成而成其學。故其學說之博大,乃得之於注 釋經典而來。故論其淵源所自,亦可說是整個文化傳統中的經典,乃是其學說構 成之要素。然而,船山對某些學者或學派特別注意之處,實可視為其學說之重要 特色所在。就此而言,可從以下幾個面向以討論之:

(一)歸宗於張載

船山傾心於張載,除了船山自己所說的墓誌銘之外,早期的學者也有類似的 說法。如潘宗洛《船山先生傳》就提到船山:「謂張子之學切實高明,作《正蒙 釋義》、《思問錄》內外篇,互相發明。」36,而錢林《文獻徵存錄》也說船山「尤 好張載《正蒙》說,演為《思問錄》內外二篇。」37因此,若說船山之學有得於 張載,當不為過。其《張子正蒙注‧序論》38首先提到:

宋自周子出,而始發明聖道之所繇,一出於太極陰陽人道生化之終 始,二程子引而伸之,而實之以靜一誠敬之功。然游、謝之徒且岐出以趨 於浮屠之蹊徑,故朱子以格物窮理為始教,而檠括學者於顯道之中;乃其 一再傳之後,流為雙峰、勿軒諸儒,逐跡躡影,沈溺於訓詁,故白沙起而

36 見《船山全書》第 16 冊「傳記之部」,頁 88。

37 見《船山全書》第 16 冊「雜錄之部乙」,頁 543。

38 見《船山全書》第 12 冊,頁 9。

厭棄之,然而遂啟姚江王氏陽儒陰釋誣聖之邪說;其究也,為刑戮之民,

為閹賊之黨皆爭附焉,而以充其無善無惡、圓融理事之狂妄,流害以相激 而相成,則中道不立矯枉過正有以啟之也。

從宋代理學的興起,孔子的思想真髓,乃由周、張、二程的闡釋而為世所知,

而理學諸儒之所以能夠發揚聖學之要旨,最初是由探討「太極陰陽人道生化之終 始」的問題而來的。也就是說,在這些問題上獲得解決,才能真正瞭解孔子思想 的真諦所在。而「太極陰陽人道生化之終始」的問題,則是包括:萬有是如何形 成的?其形成之後,又是如何演變的?萬有存在的依據是什麼?人與萬有之間的 關係又當如何等等問題。對於這些問題有完整而明確的說明,乃濂溪之學術貢獻 所在。而二程對於濂溪之說又加以引申,並且就「人應當如何」之問題提出了「靜 一誠敬」的修養工夫理論,朱子也提出「格物窮理」的入門方法,因此,聖學之 道乃大為彰顯。然而,二程的傳人已有流入佛學的傾向,而朱子後學亦流於瑣屑,

因此,周子、二程、朱子的學說之真精神,乃逐漸隱沒,而有志於道之士,若不 甘心於科舉終其一身者,亦不能於此瑣屑無聊之學說中獲得滿足,這也是陽明學 說之興起之因。可惜的是陽明及其後學,運用儒家的外表,講的是佛家思想,而 淪於無所忌憚,棄禮法於不顧,而流於空虛廢學,是故學風必須重建39。而重建 學風的方法,則是從人之存有出發,以上探整個宇宙之存有之依據,對此問題有 明確之解答,方可逼近或等同於聖人之思想。故船山又說:

人之生也,君子而極乎聖,小人而極乎禽獸,然而吉凶窮達之數,於 此於彼,未有定焉。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則為善為惡,皆非性分之 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為,下焉者何弗蕩棄彝倫以遂其苟且私利之欲!其稍 有恥之心而厭焉者,則見為寄生兩間,去來無準,惡為贅疣,善亦弁髦,

39 本文所述,乃是就船山之理解而言。船山所理解之陽明或佛學,與陽明、佛學是否一致,乃 是另一問題,並不代表本文對陽明、佛學之看法亦與船山相同。

生無所從,而名義皆屬漚瀑,兩滅無餘,以求異於逐而不返之頑鄙。乃其 究也,不可以終日,則又必佚出猖狂,為無縛無礙之邪說,終歸於無忌憚。

自非究吾之所始與其所終,神之所化,鬼之所歸,效天地之正而不容不懼 以終始,惡能釋其惑而使信於學!

船山認為,張載之學之可取,乃是因為對於存有之本源問題有明確之說法,

而合乎孔孟的思想,所以才值得推廣。於是,船山提到張載之學說特色時說:

故《正蒙》特揭陰陽之固有,屈伸之必然,以立中道,而至當百順之 大經皆率此以成,故曰「率性之謂道」。天之外無道,氣之外無神,神之 外無化,死不足憂而生不可罔,一瞬一息,一宵一晝,一言一動,赫然在 出王游衍之中,善吾伸者以善吾屈,然後知聖人之存神盡性,反經精義,

皆性所必有之良能,而為職分之所當脩,非可以見聞所及而限為有,不見 不聞而疑其無,偷用其蕞然之聰明,或窮大而失居,或卑近而自蔽之可以 希覬聖功也。嗚呼!張子之學,上承孔孟之志,下救來茲之失,如皎日麗 天,無幽不燭,聖人復起,未有能易焉者也。

從上面的論述,可以知道,船山自己所關心的問題所在,首先是存有本源問 題,此問題一旦解決,則存有之依據問題亦獲得解決。其次、存有本源之運動運 題有了明確的說明,則萬物之形成與人本身之生死問題亦迎刃而解。至於人與萬 物之間的關係,則可由存有本源與吾人之關係推論而得,而人應當如何的問題,

亦獲得解答矣。而船山認為,張載將存有本源歸之於「氣」的說法,是最為明確 而完善的。可惜的是,張子之學並未獲得太大的注意,其學說凐而不彰,原因是:

學之興於宋也,周子得二程子而道著。程子之道廣,而一時之英才輻 輳於其門;張子斅學於關中,其門人未有殆庶者。而當時鉅公耆儒如富、

文、司馬諸公,張子皆以素位隱居而末繇相為羽翼,是以其道之行,曾不 得與邵康節之數學相與頡頏,而世之信從者寡,故道之誠然者不著。貞邪 相競而互為畸勝,是以不百年而陸子靜之異說興,又二百年而王伯安之邪 說熺,其以朱子格物、道問學之教爭貞勝者,猶水之勝火,一盈一虛而莫 適有定。使張子之學曉然大明,以正童蒙之志於始,則浮屠生死之狂惑,

不折而自摧,陸子靜、王伯安之蕞然者,亦惡能傲君子以所獨知,而為浮 屠作率獸食人之倀乎!

由於張載之學的沒落,才導致陸象山、陽明之學的興起。在學術上的傳承,

當然有其問題所在40。因此船山認為,主要原因乃是對於《周易》的態度上有了 偏差:

《周易》者,天道之顯也,性之藏也,聖功之牖也,陰陽、動靜、幽 明、屈伸,誠有之而神行焉,禮樂之精微存焉,鬼神之化裁出焉,仁義之 大用興焉,治亂、吉凶、生死之數準焉,故夫子曰:「彌綸天下之道以崇 德而廣業」者也。張子之學,無非《易》也,即無非《詩》之志、《書》

之事、《禮》之節、《樂》之和、《春秋》之大法也,《論》、《孟》之要歸也。

自朱子慮學者之騖遠而忘邇,測微而遺顯,其教門人也,以《易》為占筮 之書而不使之學,蓋亦矯枉之過;幾令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繼天立極,

扶正人心之大法,下同京房、管輅、郭璞、賈耽壬遁奇禽之小技。而張子 言無非《易》,立天、立地、立人,反經研幾,精義存神,以綱維三才,

貞生而安死,則往聖之傳,非張子其孰與歸?

40 船山所述張載之學之所以沒落,乃是船山個別的見解。筆者想表達的是,船山提到的理由,

乃是純就哲學理論發展的理由,並未考慮到歷史問題。事實上,關學門人之中並非沒有英才,而 程子亦受到「偽學之禁」,其發展並不像船山所說那樣順利。故論及關學衰落之因,與船山之所 理解者,未必相同。

《周易》是一部專門討論天道、陰陽五行,天人關係的經典,甚至它對於是 宇宙存有本源問題有明確而完善的說明,同時,也是許多學者著書立論的依據,

而張子之學之所以可取者,便是因為《正蒙》對於《周易》的義理,有深入而精 微的發揮,而朱子卻將《周易》視為卜筮之書而不加以重視,故聖賢之道乃因之 不明。因此,船山為張載感到不平:

嗚呼!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張子之功又豈非疏洚水之岐流,引萬派而 歸墟,使斯人去昏墊而履平康之坦道哉?是匠之繩墨也,射者之彀率也。

雖力之未逮,養之未熟,見為登天之難不可企及,而志於是則可至焉,不 志於是未有能至者也。養蒙以是為聖功之所自定,而邪說之淫蠱不足以亂 之矣,故曰《正蒙》也。

孟子的功勞之所以不在大禹之下,乃是因為發明聖人的道理。同樣的,張載 的功勞也在於此。故船山認為,張載的學說,乃可以如「匠之繩墨也,射者之彀 率」,放之天下而皆準,而《正蒙》亦為修養工夫之首要典籍矣41

(二)批判王學而返之實

依《明史》卷282<儒林>記載,明代的學風轉變如下:

明太祖起布衣,定天下,當干戈搶攘之時,所至徵召耆儒,講論道德,

修明治術,興起教化,煥乎成一代之宏規。雖天亶英姿,而諸儒之功不為 無助也。制科取士,一以經義為先,網羅碩學。嗣世承平,文教特盛,大 臣以文學登用者,林立朝右。而英宗之世,河東薛瑄以醇儒預機政,雖弗

41 朱子對於儒學之入門,主張由《四書》入手,而摒棄《春秋》、《周易》,乃是見仁見智的問題。

究於用,其清修篤學,海內宗焉。吳與弼以名儒被薦,天子修幣聘之殊禮,

前席延見,想望風采,而譽隆於實,詬誶叢滋。自是積重甲科,儒風少替。

白沙而後,曠典缺如。

原夫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餘裔,師承有自,矩矱秩然。曹端、

胡居仁篤踐履,謹繩墨,守先儒之正傳,無敢改錯。學術之分,則自陳獻 章、王守仁始。宗獻章者曰「江門之學」,孤行獨詣,其傳不遠。宗守仁 者曰「姚江之學」,別立宗旨,顯與朱子背馳,門徒遍天下,流傳逾百年,

其教大行,其弊滋甚。嘉、隆而後,篤信程、朱,不遷異說者,無復幾人

其教大行,其弊滋甚。嘉、隆而後,篤信程、朱,不遷異說者,無復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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