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船山之孟子學（上）
第二節 論心之內容
船山之言人心道心之別，乃就道德實踐與心之關係而言之，故心之內容實甚 為多端，而其狀態不定，又為吾人形軀之主宰，乃須時時就心之發用而戒懼之、
省察之。而首要者，乃在於正之。船山曰270：
《經》言修身先正其心，夫心之退藏於密，而身之應感無窮，則何以 明其相因之理哉？夫《經》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以心居靜而制動，
為身之主，而身之用皆自此而起也。今且無言正與修合一之功，而言身與 心關通之故，則試就心之不正者而言之乎！夫心之不正，惟無理以為之宰 制也。乃情之未生，則正不正不可得而知；迨乎情之既起，則無主之心必 因情而流矣。是故忿怒、懥恨、臨危而恐、思危而懼、見可喜而好、得所 樂為而樂、有所思而未得則憂、不可得而且失則患，此八者亦（大）〔夫〕
人之所不能無也。而心苟得其正，則皆如其當然之則，而無流於一偏、激 為太過之病。若其心無定理守其正，以待事物之至以為之準，於是而有所 忿懥，則偏於忮刻而不得其正矣；有所恐懼，則偏於畏葸而不得其正矣；
有所好樂，則偏於嗜戀而不得其正矣；有所憂患，則偏於疑慮而不得其正 矣。此惟無至正之則以守此心而不妄動，則還為心累，始於偏而終成乎邪。
於斯時也，其心將何如哉？而其身又將何如哉？隨情以流，則心失其居而 若去矣；因感以迷，則心并失其靈而若亡矣。故凡身之應物，事雖不可廢，
而心已不在焉。目非無視也，而心不在，形不能見矣；耳非無聽也，而心 不在，聲不能聞矣；口非不能食也，而心不在，味不能知矣；則身之用盡 廢，而昏昏然有形體而無用，此豈目之不明、耳之不聰、口之不知擇哉？
心失而身之精爽不靈也。
由此言之，心與身之相應最速而相合無間也，明矣。形且不見，聲且 不聞，味且不知，乃欲其言無過言、行無過行、動無過動，其可得乎！此
270 《四書訓義》卷一＜大學＞，頁 70-71。
以知心為身之主，而正乃修之原也。故《經》謂修其身，而耳目口體無非 禮之為者，在正其心，必喜怒哀樂有必中之節也。修身為本，而心尤其原 也，豈不信乎！
船山之意乃是說，心有種種情緒，如恐懼、憤怒、好惡。而心若不正，則五 官亦將喪失其正常功能。故心為身之主，而身心之間之配合，又為「相應最速而 相合無間」。心若不正，乃易於流蕩於情識而隨情之所感。故舉凡一切視聽言動 之不正，乃至喪失感官應有之反應者，皆因心之不正之故。是以修養工夫所在，
首在正心。而欲正心，則當先識心。故本文先言心之功能，次言心之內容，乃具 眾理者。
（一）心之功能
對於心之功能，船山說271：
必須說箇仁義之心，方是良心。言良以別於楛，明有不良之心作對。蓋但言心，則不 過此靈明物事，必其仁義而後為良也。心之為德，只是虛、未有倚，然可倚。
靈、有所覺，不論善惡皆覺。不昧，能記憶親切，凡記憶親切者必不昧。所以具眾理，未即是理，
而能具之。應萬事者，所應得失亦未定。大端只是無惡而能與善相應，然未能必其 善也。須養其性以為心之所存，方使仁義之理不失。
所謂倚，為物所依附之意。不昧，乃如實反映經驗、知識、聞見之意。具，
此處為被動詞，乃涵受之意。此言心不具道德判斷功能，而為官能之意。若欲行 為之合乎道德，仍有待於「養其性以為心之所存」。船山又說272：
271 《大全說・孟子》卷十，頁 1077。
272 《大全說・孟子》卷十，頁 1080-1081。
心則只是心，仁者，心之德也。徑以心為仁，則未免守此知覺運動之 靈明以為性，此程、朱所以必於孟子之言為之分別也。
朱子言「仁者心之德」，「德」字亦須分別看，不可以「有得於心」釋 之。德自屬天，天予人以仁而人得之為秉夷之心，天予人以義而人得之以 為率繇之路，其義一也。若於此不審，以心為郛郭而仁在其中，然則亦以 路為轍迹而義在其中乎？若然，則仁內而義外乎？
直以仁為人心，而殊之於物之心，故下直言求心而不言仁。乃下直言 心，而言心即以言仁，其非僅以知覺運動之靈明為心者亦審矣。故雙峰為 之辨曰：「不應下文『心』字又別是一意。若把求放心做收攝精神，不令 昏放，則只從知覺上去，與『仁，人心也』不相接。」273偉哉其言之也！
彼以知覺為心，而以收攝不昏為求放心者，不特於文理有礙，而早已侵入 異端之域矣。
程子云「纔昏睡便放了」274，朱子云「收斂此心，不容一物」275，看 來都有疵病。求放心者，求仁耳。朱子云「如『我欲仁，斯仁至矣』」276多
273 《四書大全‧孟子集註大全》（三）卷十一，頁 2782。
274 《四書大全‧孟子集註大全》（三）卷十一，頁 2779。其原文是：
存得此心便是仁。若此心放了，又更理會甚仁？今人之心，靜時昏，動時擾亂，便是放了。
放心，不獨是走作喚做放，纔昏睡去了，便是放。
275 《四書大全‧孟子集註大全》（三）卷十一，頁 2780。其原文是：
朱子曰：學問亦多端矣，而孟子直以為無他。蓋身如一屋子，心如一家主，有此家主，然 後能洒掃門戶，整頓事務。若無主，則此屋不過一荒屋耳，實何用焉！且如《中庸》言學 問思辨四者甚切，然使放心不收，則何者為學問思辨哉？收斂此心，不容一物，乃是用工。
須就心上做得主定，方驗得聖賢之言有歸著，自然有契。
276 《四書大全‧孟子集註大全》（三）卷十一，頁 2780。其原文是：
求放心，也不是在外面求得箇放心來，只是求時便在，如我欲仁斯仁至矣，只是欲仁，便 是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