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崇漢插畫的呈現策略

他為每一幅插畫作畫的時候，一心一意只想把繪畫上的思想和見解乃至於感受，藉 這場所傳達出來。除了稿件時間的限制之外，並沒有把它當作一般人心目中的插畫看 待，而把它當作一幅畫來處理，於是他的插畫風貌自然與別人有所不同。

他認為人可以與畫對談，也可以與書對談，也可以是人與人對談。人處在生活的周 遭裡到處都是不同條件的人事物，隨時在互動對談，你的「心」在互動中，如果緣分深 刻便提供給你一種創作的契機。（附錄二 C29）

所謂「插畫」就是與文章或故事對談，在刊物上版面上一搭一唱。文本提供的刺激 和完美程度往往會左右畫家的創作自由空間，文本越不完美，畫家的自由發揮空間就越 大。

他接到約稿後，必定將文本反覆閱讀，咀嚼再三，充分瞭解體會後，再構思動筆適 合文本的插畫呈現方式，面對文本，他自有一套看法，真正的好文章，文章自身已經完 美自足，並不需要插畫來助陣，若硬是配上插畫，這畫一定變成多餘的雜音。反之，如 果插畫不多餘，表示文章仍有餘地，須藉由圖來補足，以期文圖相得益彰。一切成熟的 藝術作品都應該是象徵的，圖式化和比喻是其中潛的要素，象徵是圖像與意義的統一。

除了如「大雜燴」般的廣納各方養分之外，已經完全內化於其心靈的「陰陽五行與 相生相剋」原理，在繪畫的創作過程中，便自然而然的運用自如於畫面上。他作畫的時 候，並不會有意（或言「故意」）的用「陰陽五行」的原理來構思或構圖畫面。十之八 九，還是先用感覺或直覺、靈感來創作，事實上，不管，創作的過程如何，如果作品的 效果接近成功，一定也會合乎這種從太陽系和人生淬煉的「陰陽五行」原理。

西洋人雖然不知道太極、陰陽五行之道理，但是只要你仔細用心領會所有的世界名 畫，其畫面和概念結構中都必然不自覺地隱含著與太極、陰陽相生相剋的觀念運用。美 術館展示的繪畫作品中，其佈局、人物肢體、頭臉的方向、表情、位置，其所成的動線、

結構、疏密，不僅自然吻合陰陽五行相生相剋原理，自然就會產生氣旋運動現象，亦即 我們說的太極現象，而使畫充滿旋動的活氣、動能而且飽含隱藏的「能」的氣流。這種 氣旋現象，不僅發生在畫面視覺性的圖形結構變化上，包括移情作用所激發的聯想、象 徵和悲喜的情感也都直接、間接地在氣旋中迴蕩。

於此作「太極、陰陽五行」的概念整理，說明於后：

一、基本說明

「陰陽五行」源自陰陽家和洪範五行，原來只是古人歸納設計出來的簡略想法和 程式，想要解釋宇宙萬象的簡單結構和要素。起初並不完備，後來經過一些儒者，

尤其唐朝李虛中、宋朝徐子平，加以整理實驗、應用，發揚光大，儼然成為一套人 生哲學的架構。

「陰陽五行」的闡述對象是「人生」，站立的立場是太陽系的世界；藝術諸形式 和繪畫的表現對象也是「人生」，不論抽象具象，站立的立場也是太陽系的世界。利 用的工具、素材不同而已，其中道理是通貫的。

二、陰陽五行與美學的關係

1. 先認識一些「陰陽五行」的基本符號：（附錄二 C01）

《易傳》有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太極」可以有好多說法：古代通常解為「太初」或「太乙」

「兩儀」便是「陰」和「陽」，一靜一動、一黑一白、一收一放、一女一男等等舉凡 相對相反的兩種現象、力量或事物皆是。

「四象」就是四季，即春、夏、秋、冬，或者四方「東」、「南」、「西」、「北」。

「八卦」就是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卦很重要，但是為了容易入手演 算陰陽五行，此地暫時不提八卦。唐宋之後，大多用記載天時的「天干地支」來解 釋演算人事萬物，簡稱「干支」。

「五行」是木、火、土、金、水。

五行有相生相剋的「質」、「能」互換、變動和影響的功能。

天干有十：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說明發揮性力量狀態的 能量符號，它是動態而表現於外的能量特性。

地支有十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是說明物質、

空間方位的物質性符號，它是靜態而隱藏於內的質量特性。

上述每干每支的陰陽五行屬性，便會形成相互「生」、「剋」、「合」、「衝」…的各 種成群結黨、互相幫助、攻擊鬥毆、愛憎交加的動靜變化。

古人所用的生剋制化也即相生相剋的道理可以應用於我們在藝術上追求的美學 原理。只是他們講究人生幸福成敗的判斷，而我們想利用它來探索美的道理。

舉個常見的遊樂設施─蹺蹺板來比喻：蹺蹺板中央有個支撐柱為人生畫面的「太 極眼」，支點的兩邊，一邊是「自我」，一邊是「非我」。要玩這蹺蹺板，兩邊的重量 原則上相差不多，進行遊玩時必須輪流用腳蹬地讓對方變重一些，於是有時「自我」

上飄；有時「非我」沈一些。就這樣兩邊輪流送給對方重量以「黃金比例」（1：1.618）

左右的比重變化，時而四比六，時而六點五比三點五，「自我」與「非我」輪流溫柔 地上下浮沈，形成活潑溫馨的生命韻律，此為「生」的彼此影響。（附錄二 C02）

繪畫作品也是一樣，也許有形，也許無形，中間都有一個太極眼。因為生命本 來就變化無窮，所以生命氣旋的太極眼並不一定在正中央，尤其為了非對稱的平衡 形式結構。美的藝術就是研究如何讓生命的感覺像平衡而美妙的韻律，不要變成不 會動的「死蹺蹺板」。

天干負責「能量」的表現，地支負責「質量」的顯示。因此，應用於畫面美學 的「陰陽五行」除了「能量」的「相生相剋」外，更要注意十二地支在方位上的角 度、位置的機能變化，因為繪畫形象的「點、線、面、體」在畫面上的作用幾乎直 接可以用十二地支的奧妙來理解。（附錄二 C10）

2. 介紹最重要的「衝」、「剋」、「合」等關係概念在圖形美學的使用。

「衝」：180 度的方向關係，它們有方向性，幾乎呈一直線的兩端，相反、相對而行、

對撞或接在一起。

建築結構中為了結合兩個部位利用插榫原理，左凹右凸或上凹下凸，180 度相互 精準插入。這是中國木構建築藝術的主要靈魂，精確對衝、節制結合乃大吉也。

更重要的，美術造形的「對稱」也是精確而複雜的對沖，是表現權威、嚴肅、珍 寶美感的重要結構方式。它出現在皇宮、殿宇、教堂、廟宇、威權人物的冠冕、皇 帝畫像、珠寶設計、表現莊嚴的圖案等等藝術作品上，已經幾千年。（附錄二 C11）

「90 度剋」：便是垂直、直角的結構。人只要張開眼睛，除了水中物（嚴格細究仍然 不例外），幾乎在地心引力影響範圍內的萬物，都以「90 度剋」的方式，一方面抗 拒地心引力，一方面配合地心引力，而存在於大地。（附錄二 C12）

繪畫美學上，「90 度剋」的應用更是不勝枚舉。例如，以鉛筆、炭條甚至水彩筆、

油畫筆，利用交織的線條來造就各種顏色的塊面。線條交織的疏密可以表現、調整 色塊的明暗、深淺、質感、軟硬、剛柔、獷膩。這還只是繪畫技法的基本應用。可

以使單調呈多樣變化，如地平線上有電線杆的穿越；亦如畫樹木枝幹的互生交叉變

化（畫羊角枝的練習）；在古典裝飾的曲線圖案轉折，也是類似的造形道理，其柔 美的花草線條左旋又右旋的交錯延續，並以綑的線圈來加強聯結，到處都應用「剋」

來製造多樣糾纏美感的結構法。（附錄二 C23）

「合」：「陰陽五行」裡面，「合」關係型態有兩種可以應用。

第一種是天干間的「合」，都是「剋合」。

在繪畫應用上大多傾向形象背後延伸、聯想，亦即經過「移情作用」的矛盾意 象互相激蕩出來的抽象精神力量的發射和感染。其天干「剋合」，變化多端，形象 應用上，不限於 180 度或 90 度，舉凡陰陽、剛柔、黑白、冷熱以及延伸到抽象人 生各種正負面意義的纏合妙用，多意在言外、不可言詮的奇妙力量。

第二種是地支的「三合」。是奧妙自然現象的應用，不止人生，畫面美學上也是 不可或缺的結構型態和概念。正三角形的「三合」是有意思的例子，或合作無間的 「鐵三角」，或者鐘鼎香爐的三支腳，都接近「三合」的奧義。以「三合」原理來研 究繪畫三原色的應用，也很重要。（附錄二 C13）

三、綜觀來說

「太極、陰陽五行」是理論概念，以二元和五元要素為概略名稱。「陰陽」是認為 世界由正負、亮暗、剛柔兩種相反的力量或概念，以各種方式和比例，以無法避免的矛 盾定律形成萬物；五行則是古人觀察萬象而歸納出的五種元素，但是它的要義在於「環」

的結構觀念，也即五元素環環相扣，無始無終。

畫面表現的企圖，不能貪多。重點盡量單純，除了超大型的敘述型史詩壁畫，不要 想表現很多焦點或想說盡心裡覺得十分重要的多種意義。畫面焦點要力求簡單。

而針對畫中元素來源為何來判斷，可分成：一、場景式、二、創意式，兩種呈現策 略來談。

一、 場景式：

基本上，以文本中所描述的場景、人、事、物及情感氛圍當作插畫中的構成元 素，再依各元素之特徵、屬性、顏色、大小做適當的組織、布局，以達到烘托文本 與文章互補提升的效果。

當然在布局上，往往也同時出現其獨特以「陰陽五行」運用於美學的創見，茲 以 2011 年 4 月 28、29 日，刊於聯合報副刊由衷曉煒撰文，林崇漢所繪之「快船到 日本」兩幅插圖為例說明之。（如圖 29、圖 30）

（副刊文本簡介：三月中旬，日本地震引發大海嘯，造成無數傷亡與破壞，中國願派 遣軍艦救援…從清末船艦談起…）

圖 29 林崇漢（2011.4.28）

說明：（說明內容為原稿之精簡版）（附錄一 B34）

1、左邊約三分之二，以中國船艦為軸，上下配以龍爪和龍身，以及背景的「大亞洲」

狂草。整體構成『剛』，屬於陰陽中「陽」的效果。

狂草。整體構成『剛』，屬於陰陽中「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