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鄭愁予、林泠、楊牧：何其芳抒情詩型的重奏與變奏
第二節 林泠： 《四方城》的叩問與回聲
第二節 林泠：《四方城》的叩問與回聲
林泠是台灣現代詩壇早期著名的女詩人。早在五○年代初期，她還是個只有十 五歲的少女時，便躋身臺灣現代詩壇，成為紀弦所組現代詩社中一位引人注目的新 星。林泠的絕大部分作品都寫於初入大學的一九五五至一九五七年，這三年之間的 詩作奠定了她在詩壇上的地位。林泠遲至一九八二年，才首次將自己少女時代的作 品結集為《林泠詩集》，由洪範書店出版，共收詩五十一首。縱觀臺灣詩壇，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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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早年僅以一本薄薄的詩集，即側身重要詩人之列，恐怕也只有瘂弦可堪比擬了。
林泠詩作風格重在內心的探索，意象化的有機結構，和自然流動的聲調節奏。
林泠當時所探索的內心，多集中在少女情懷。楊牧指出，意象和譬喻的完整、象徵 的圓融，是林泠最令人讚嘆的特色之一；在音樂性方面也掌握得很好，時常使用反 覆的句法增加詠嘆的效果。楊牧更進一步提出「她無疑地，已經為近三十年台灣的 現代詩決定了一種不可忽視的抒情音色，從嚴謹中體會自然，於規律中見流動和轉 折。」196
林泠的抒情音色與鄭愁予有相似之處，值得深入探究。何其芳所建立、被鄭愁 予發揚光大的抒情詩型「南方愛情」、「流浪意識」，在林泠的詩作仍然保留，風格 近似鄭愁予，但又增添了個人特色。
(一) 城內城外：寂寞的心，叩關的人
在我高築的城垛之上 憂鬱 便架起雲梯 翻身降落
──節錄自林泠〈一張明信片・一九五五年〉
高築的「城」是林泠詩作中相當突出的意象，有一輯詩即以〈四方城〉為名。「城」
是封閉的空間，用來象徵詩人充滿期盼卻又矜持的少女心。在寂寞城中等待的少 女，設下層層關卡，只為考驗一顆真心。但是在詩中出現的男子，幾乎都是不羈的 浪人過客，叩關卻不停留，吹皺一池春水，徒留城內城外的唏噓。
196 楊牧，〈林泠的詩〉，《林泠詩集》（台北：洪範，1982），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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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關的人〉 林泠
叩關的人
沒有在城樓下停留
叩關的人，穿戴玄色的衿衣 手揚著馬鞭，向裡，遙遙張望 每一方門牆都緊鎖了，祇有 東城的，銀鬚的看守者打盹 用回憶地眼，打量遠方的來人
叩關的人
沒有在城樓下停留
他是，永不落籍於任何所在的 馬蹄無聲。那長長的鞭啊
──在他離去的時候──
竟使一向無霧的城池，滿佈了沙塵
叩關的人遺下枯枝 和殘燼，於城外的林莽 它們迎風飛起，降落
在泥土中安息，隨著失去重量 而安息的夢是不會有的
在那叩關人的行囊
〈叩關的人〉可以視為 〈四方城〉的代表之作，也是林泠愛情詩的核心主題。「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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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的人」主動，「寂寞的心」被動，少女的心原本「每一方門牆都緊鎖了」，卻因為
「東城的，銀鬚的看守者打盹」，而撤下心防。但這重重防備、難得開啟的心門，
並沒有修得愛情的正果，因浪子是「永不落籍於任何所在的」。浪子離去的時候，「竟 使一向無霧的城池，滿佈了沙塵」，暗示原本清明通透的少女之心，蒙上陰霾。而 浪子所遺下的故事情節，有如枯枝和殘燼，只能「在泥土中安息」，但浪子本身不 會有安息的夢，流浪乃是他的本質。
一九五六年的夏天，我在某種孤絕的狀況下寫成組詩〈四方城〉，緣後由《現 代詩季刊》連載發表。稍早，那年的春天，拉拔我長大的外婆驟爾離世。我 愛的人不辭而去。方才萌芽的科學生涯（那時我就讀台大化學系二年級）， 則不斷地向我索取更多的冷澈和距離。「冷澈」和「距離」：對了，就是這些，
以生命的溫熱換取的素質，如今已悄悄潛入我的下意識成為詩的筋骨。197
誠然〈四方城〉是林泠生命中某個時期真實的孤絕體驗，外婆驟爾離世，愛的人不 辭而去。但我們在閱讀〈四方城〉的時候，很容易便會聯想到鄭愁予詩中「城」的 意象，衡量兩人在詩壇的發展過程和交誼，林泠的〈四方城〉意象，很可能受到鄭 愁予詩作的啟發。以下是林泠自述往事：
一九五五年的春天，詩人紀弦創組「現代派」，我被邀為九位發起人之一。
在當時，我敢說，沒人會預料「現代派」日後對台灣文學、藝術深遠的影響；
我之欣然參加也絕非是投奔一面美學的大纛作為依歸。事實上，我從未細細 研讀過現代派成立的六大信條；到目前為止，我仍無法逐字道出宣言的每個 細節。可是，那天我毫不遲疑地去了，知道當時我最景仰的兩位詩人──方 思和鄭愁予──也在九人成員之列。作為當時最精銳的詩人，鄭、方兩位祇
197 林泠，〈林泠談詩──斷層的延續〉，《聯合報副刊》E7 版，2004 年 10 月 26~2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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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二十出頭，卻已大量發表了日後被尊為經典的作品。方詩形而上的精 緻，鄭詩涵蓋之深廣，以及音色、節奏、語境的氣象萬千，早已清晰地詮釋
「現代派」的主要信條：知性、純粹、內容形式的不斷創新。
當時，我遙望他們；思量自己平面的幼作，在他們強烈的星輝之下，竟何失 去原有的投影。我被同儕的詩人激勵著向前，也同時為他們的才情嚇阻。198
林泠在加入現代派之前，方思和鄭愁予已是她最景仰的兩位詩人，而她毫不猶豫地 加入，也正是為此。而她感到「在他們強烈的星輝之下，竟何失去原有的投影。我 被同儕的詩人激勵著向前，也同時為他們的才情嚇阻」，是一種影響焦慮的自覺。
林泠的詩作，尤其是她剛加入現代派的那一兩年，明顯受到鄭愁予風格的影響，例 如前述「城」的意象。
鄭愁予是以「城外」的眼光向內窺視和想像，〈錯誤〉、〈客來小城〉、〈情婦〉
都營造出一個在城內等待的女子形象，詩人則化身為浪子，對城內做種種的猜想；
而林泠是以「城內」的角度往外眺望，看似站在愛情的制高點，卻只留下憂傷。可 以說，林泠和鄭愁予的詩作，分別以「城內 / 城外」、「寂寞的心 / 叩關的人」兩 個相反的視角，補足了另一端的想像。
除了「城」之外，林泠在主題、意象所受到的鄭愁予風格影響，還可以從兩大 主題探究。上一節已提到，鄭愁予「流浪意識」的詩作中，有「邊塞」和「海洋」
兩大主題，而林泠也有〈邊塞組曲〉（〈野店〉、〈駝鈴〉、〈馬上的姑娘〉）三首和
〈海的四重奏〉（〈貝殼與沙〉、〈童話〉、〈星．歸航〉、〈水上的夥伴〉）四首。
林泠〈野店〉與鄭愁予〈野店〉詩題相同，首句意象也相似：
「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 黃昏裏掛起一盞燈」 (鄭愁予〈野店〉)
198 林泠，〈林泠談詩──斷層的延續〉，《聯合報副刊》E7 版，2004 年 10 月 26~2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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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上帝留下了一盞燈」 (林泠〈野店〉)
而〈駝鈴〉則有鄭愁予〈野店〉、〈黃昏的來客〉的意象在其中：
「啊，來了，── / 有命運垂在頸間的駱駝 / 有寂寞含在眼裡的旅客」
(鄭愁予〈野店〉)
「這裹有直立的炊煙 / 和睡意朦朧的駝鈴」
(鄭愁予〈黃昏的來客〉)
「你也許是來自沙原的孤客 /多情而爽朗的 / 邊城的孩子 / 你也許帶著 被放逐的憂憤」
(鄭愁予〈黃昏的來客〉)
「當駝鈴輕撫著孤獨的沙漠 / 沙漠流淚了，他剖開心擠出一滴血來」
(林泠〈駝鈴〉)
由「駝鈴」點出「沙漠」或「邊塞」的地理背景，再襯托出旅人的寂寞孤獨，兩者 的取材和手法是一致的。而〈馬上的姑娘〉也很可能是受到鄭愁予《邊塞組曲》之
〈牧羊女〉的啟發，勾勒出一個邊城女子的形象。
另一個主題，是一系列海洋詩。發表時林泠年僅十五歲，的確可算是「幼作」。
覃子豪在一九五三年四月出版《海洋詩抄》，鄭愁予《船長的獨步》一輯，完成於 一九五三～一九五四年之間，林泠受詩壇前輩的影響其來有自。以下列舉林泠《海 的四重奏》與鄭愁予做一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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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殼與沙〉 林泠
靜靜地去數吧，
就像，朦朧的催眠曲下你數著星星一樣。
從冰冷的岩石底夢裡醒來，驀然地發覺 昨夜微笑的莎芙的眼睛仍守候在你身旁。
〈童話〉 林泠
我不相信海神是帶著金冠的，
它該有一條長長的，黑黑的，蒙著靈魂的紗。
從老水手那兒領略到她底醉意與瘋狂，
也從這裡懂得他的沉默。
〈貝殼與沙〉所出現的「貝殼」、「星星」、「夢」……是常見的海洋詩意象，〈童 話〉提到「海神」，讓人想到「海底龍宮」的民間故事，和「它該有一條長長的，
黑黑的，蒙著靈魂的紗」，都令人聯想到鄭愁予〈我以這輕歌試探你〉。
〈我以這輕歌試探你〉 鄭愁予
說海島是海洋的隱宮，
夏夜是隱宮的的重幃；
說遠來的河道是隱宮的曲徑，
小魚的泡沫是我的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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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呀，撩不開這重幃，
卻感到你微微地噓息。
我想以這輕歌試探你，
我聽過你的鈴聲，你的槳聲，
你悄悄地自言自語...
一路上我拾著貝殼，
像採集著花束向你走近；
呀，你使我如此地驚喜，
原來是這麼個黑裙的小精靈。
而《海的四重奏》另兩首〈星．歸航〉和〈水上的夥伴〉詩中所出現的「星」、「歸 航」、「夢」、「母親」、「鐵錨」等意象，則近似鄭愁予〈港夜〉。
〈星．歸航〉 林泠
它在老遠地望著我們哪！
啊，你說，那一顆是母親流淚的星？
我再也不鞭笞自己的夢了。
母親，你怎不緊緊地拴住我啊，
用酒，碎了的信念和你灰白的心絲？
〈水上的夥伴〉 林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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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說：「我是上帝，在我面前的 只能膜拜，不許思議。」
就這樣失掉你底心麼？
不然，為何我總見片片灰色的帆影？
多希望你有個年輕的笑啊，
不在織著夜色的低迷酒吧裏，
而在，遠遠的，
夢境與生活融合了的海上 那我願廝守你留下的，在岸邊
緊牽著斷了的紙帶，啊，我答應你不哭 直到我底夢和你的鐵錨相遇於茫然的世界。
〈港夜〉 鄭愁予
遠處的錨響如斷續的鐘聲，
雲像小魚浮進那柔動的圓渾……。
小小的波濤帶著成熟的慵懶，
輕貼上船舷，那樣地膩，與軟。
渡口的石階落向幽邃，
這港，靜得像被母親的手撫睡。
燈光在水面拉成金的塔樓，
小舟的影，像鷹一樣，像風一樣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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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林泠的《四方城》、《邊塞組曲》、《海的四重奏》，可看出此三大主題或多或
由林泠的《四方城》、《邊塞組曲》、《海的四重奏》，可看出此三大主題或多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