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鄭愁予、林泠、楊牧：何其芳抒情詩型的重奏與變奏
第一節 鄭愁予： 《夢土上》的跫音
(一) 傳承成就傳奇：從 「美麗的夭亡」到 「美麗的錯誤」
被稱為「浪子」的鄭愁予是台灣現代詩的一個傳奇，一顆閃亮而神祕的星。以
〈錯誤〉一詩傳唱不輟，作品中的「流浪意識」是不斷被評論家探討的主題，這漂 泊不羈的「流浪意識」，風靡了許多詩人與讀者。邊塞風情、港口渡船，都成為流 浪必要的表現空間，無論身在何處，在詩人心中，早已馳騁過無數的荒漠，滿載心 靈的風沙。詩人余光中以「浪子」稱呼鄭愁予。而〈錯誤〉這首作品也是作者最具 浪子意識的代表作之一。雖是延續中國古典詩歌舊題「閨怨」，但作者卻別出心裁，
以浪子的視角敘寫女子閨怨的期待及落寞，詩中並運用許多古典詩歌的意象和辭 彙，巧妙地鎔鑄古典與現代。
其抒情風格更在台灣現代詩壇占有不可撼動之地位，楊牧撰寫〈鄭愁予傳奇〉
一文，使得「傳奇」的地位更不可撼動，他說：「鄭愁予是中國的中國詩人，用良 好的中國文字寫作，形象準確，聲籟華美，而且是絕對地現代的。」176「一句無可 迴換的『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使愁予赫然站在中國詩傳統的高處。」177
鄭愁予的作品，在美學上達到如此的高度，常令論者困惑：風格如何型塑而成？
蔡明諺《一九五○年代台灣現代詩的淵源與發展》文中，論及鄭愁予時，也有相同 的疑問：「後來人們所熟知的『鄭愁予風格』，應該建立於一九五四年，但是如何建 構『夢土上』的來源，將是文學史的敘事者必須遭遇的難題。因為〈錯誤〉幾乎是 無中生有，連放回鄭愁予自己相近的作品脈絡中，都會顯得非常突兀。」 178
筆者則持有不同的意見。〈錯誤〉並非無中生有，放回鄭愁予自己相近的作品 脈絡中，也並無突兀之處。對於自己作品風格如何形成，鄭愁予早年曾否定中國現
176 楊牧，〈鄭愁予傳奇/代序〉，《鄭愁予詩選集》（台北：志文，1974），頁 11。
177 同上註，頁 15。
178 蔡明諺，《一九五○年代台灣現代詩的淵源與發展》，（清華大學中文系博士論文，2007），頁 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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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詩和翻譯文學的影響：
我可以說我不是受中國現代詩的影響，也不受翻譯小說和翻譯詩的影響，而 是直接和運用外國的技巧，但為什麼別人感覺到我的詩比較生活化和具有濃 厚的中國傳統呢？第一就是我的詩從頭到尾貫穿著傳統的情操，就是仁俠精 神。我在詩裡表現的敦厚，仁俠這種情操，是屬於傳統的，這跟技巧不是有 直接關連的。我要說技巧是要來表現內容，就是說要表現某種內容，不一定 要用中國傳統的技巧……。179
鄭愁予似乎總覺得評論者誤解了他的詩，但其實這些評論大部分都相當中肯。反倒 是鄭愁予指出自己作品的要素「仁俠精神」，相較之下在作品中並無太多展現，畢 竟他最為人稱道的是情詩。若鄭愁予要辯解自己不受中國古典詩詞及現代詩影響，
而說「直接以外國技巧，表現中國傳統仁俠精神」，毋寧是有些牽強的。
一九八六年一篇刊於《現代詩復刊》的訪談文章中，鄭愁予也不認為中國古典 文學對自己的作品有多大影響：
沙：中國文學──特別是詩、詞、曲對您有那些影響？
鄭：理論上倒沒有多大影響，我從未想過要將古典文學的某些辭句，運用到 自己的作品當中。那些對我影響最深遠的，可能只是氣質和情操。
我幼年正值抗戰，只在鄉下讀過私塾，所接受的教育，僅僅侷限於不喜歡的 四書、五經等等。老師待我還不錯，他的書局就是教室，裡面放著一疊的線 裝書。這些書我也翻著看，不過，專找些舊詩詞，看過就算了，並未下過什 麼工夫去研究；因為真正喜歡的還是新文藝。
179 彥火，<揭開鄭愁予的一串謎——海外華裔作家掠影之三>，(《中報月刊》，1983 年 4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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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有位親戚因為逃難，住在我伯父家裡，他手抄了好幾本名家的散文和 詩；所以，那幾本書對我的啟蒙作用相當大。至於我的作品中為何出現舊東 西？主要是能夠使它們更好。構成作品有很多因素，其中之一是「趣味」；
古典素材在新詩中所擔當的任務，通常只有趣味，而非詩的真正精神。180
在這段訪談文字中，除了可看出鄭愁予極力「淡化」古典文學的影響之外，可堪玩 味的是「對我的啟蒙作用相當大」那幾本神秘的手抄書。裡面到底抄錄了哪些名家 的作品，不得而知，但當代的作品具有很大的啟蒙作用，則是顯而易見的。
沈謙曾指出鄭愁予與何其芳作品有共通的血緣，以為鄭愁予的〈錯誤〉一詩，
極可能受到何其芳詩作〈花環〉和散文〈黃昏〉的若干啟示。他並指出，台灣的詩 評由於早期兩岸阻隔，不易見到何其芳作品，故在評論鄭愁予詩作時，並未論及此 點。181這個觀點帶給我們的啟示是：兩岸的創作或評論，彼此相互的影響關係，值 得重新審視，現在可見到許多當年不易得見的作品和資料，詩人受到的影響和創作 評價，也必須重新定位。
沈謙從中國古典文學的影響來看，先有溫庭筠〈望江南〉的「過盡千帆皆不是」、 柳永〈八聲甘州〉的「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而後有何其芳「美 麗的夭亡」、鄭愁予「美麗的錯誤」。 一個晚唐詩的意象經過時間之流，在不同的 朝代都聽到了迴響，系出同源卻各有各的風流，成就了傳誦不絕的名句。何其芳和 鄭愁予相隔二十餘年，抒情風格相近，但沈謙認為，〈錯誤〉在詩藝上比起〈花環〉
「略勝半籌」。其實單看「美麗的錯誤」和「美麗的夭亡」，雖說都是運用了「反襯」
修辭，但以對比的程度來看，「美麗的夭亡」無疑是反差更大，意象更鮮明。「美麗 的錯誤」是惆悵，「美麗的夭亡」卻是哀豔。看似花色相同的布疋，還是有著色差 的。
在何其芳的詩作中，這種「反襯」的句子，比比皆是。例如：
180 沙笛，<在傳奇的舞臺上──聽那達達的馬蹄聲>，(《現代詩》復刊 09 期)
181 沈謙，〈從何其芳到鄭愁予──比較評析「花環」與「錯誤」〉，（《中國現代文學理論》第 1 期，
1996 年 3 月），頁 39~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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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腳步常低響在我的記憶中
在我深思的心上踏起甜蜜的淒動 ( 何其芳〈腳步〉 )
我將忘記快來的是冰與雪的冬天，
永遠不信你甜蜜的聲音是欺騙。 ( 何其芳〈羅衫〉 )
你青春的聲音使我悲哀。 ( 何其芳〈贈人〉 )
南方的少女，我替你憂愁。
憂愁著你的驕矜，你的青春。 ( 何其芳〈再贈〉 )
是的，我哭了，因為今夜這樣美麗！ ( 何其芳〈圓月夜〉 )
青春應當是美麗的，詩人卻說「使我悲哀」、「替你憂愁」；「甜蜜」與「欺騙」並置，
雖說「永不信」，但那股又喜又疑的愛情矛盾，已躍然紙上；夜的美麗，理當喜悅 讚嘆，卻反倒使人哭泣。在兩端拉距之下，增添了情緒的張力，「美麗的夭亡」是 其中花色最為斑斕者，何其芳詩作的特色，似乎用這一句也足以概括了。
若只以「反襯」修辭判斷兩人風格有相似之處，似乎略顯單薄。鄭愁予〈錯誤〉
這首現代詩中的傳奇，從何而來？且先列舉兩首何其芳詩作：
夜景 （二） 何其芳
下弦月的藍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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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若你不是這城中的陌生客，
會在街頭招呼錯人。)
馬蹄聲淒寂欲絕。
在剝落的朱門前，
在半輪黃色的燈光下，
有怯懦的手自啟車門，
放下一只黑影子，
又摸到門上的銅環。
兩聲怯懦的扣響。
(你猜想他是一個浪子，
虛擲了半生歲月，
乃回到衰落的門庭，
或者垂老無歸，
乃遠道投奔他僅存的親人？) 又兩聲銅環的扣響
追問門內淒異的沉默。
(猜想他未定的命運吧！) 剝落的朱門開了半扇，
放進那只黑影子又關上了。
(把你關到世界以外了。) 馬蹄聲淒寂遂遠。
(所以黃昏時候 鳥雀就開始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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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怕天黑盡了
在樹林裡找錯了它們的巢。)
此詩頗長，敘事意味濃厚，從詩的內容可以找到兩個重點主題：馬蹄聲所帶來的「錯 誤」和「猜想」。敘事觀點是第三人稱，以旁觀者的角度，猜想隨著馬蹄聲翩然而 至的來客，是何種身分、何種心情。詩中並兩次提到「錯」──「招呼錯人」、「找 錯了它們的巢」，這種「錯」造成懸念的斷絕，帶來失落的恍惚之感。再看何其芳
〈歲暮懷人(一)〉其中一段：
我曾在地圖上，
尋找你居住的僻小的縣邑，
猜想那是青石的街道，
低的土墻瓦屋，
一圈古城堞尚未拆毀，
你仍以宏大的聲音 與人恣意談笑，
但不停地揮著斧
雕琢著自己的理想……
同樣有「猜想」，敘事觀點為「我」，在地圖上尋找「你」居住的小鎮，在想像中，
似乎身歷其境，造訪了可能有著「青石的街道」的小鎮。不只詩中有此主題，在散 文〈黃昏〉中，何其芳重覆詠歎了馬蹄聲的猜想：
馬蹄聲，孤獨又憂鬱地自遠至近，灑落在沉默的街上如白色的小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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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立住。一乘古舊的黑色馬車，空無乘人，迂徐地從我身側走過，疑惑著是 載著黃昏，沿途散下它陰暗的影子，遂又自近而遠地消失了。182
作者在文中經營一種寂寥的意境，以傳達出孤獨而失落的情緒。古城與荒街、殘堞 與宮墻，一個疲憊的旅人走過，一切都籠罩於故都的暮色之中。聲聲馬蹄是旅人的 憂愁，「灑落」二字，則凸顯出馬蹄聲的清晰，而「白色的小花朵」一個比喻，則 給人淒愴的感覺。「馬蹄聲，孤獨又憂鬱地自遠至近，灑落在沉默的街上如白色的 小花朵。」這句話實際上包含了雙重比喻：先將馬蹄聲比作稀疏的雨點，再將雨點 比作小花朵，纖巧而不露痕跡，再加上古街空車的景象，便把荒街的寂寥與旅人的 愁苦，如視如觸般地描繪出來，可謂有聲、有色、有情。
馬蹄聲所帶來的「錯誤」和「猜想」，加上「青石的街道」的小鎮，何其芳詩 文中的意象，是否為鄭愁予〈錯誤〉帶來了靈感？「灑落的馬蹄聲」，也許是「達 達的馬蹄」的先聲。除了〈錯誤〉之外，鄭愁予另有兩首與它有如孿生手足的詩──
〈客來小城〉和〈情婦〉。以下將三首詩並置：
〈客來小城〉 鄭愁予
三月臨幸這小城，
春的飾物堆綴著……
春的飾物堆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