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預言》所建立的抒情詩美學原型
第二節 《預言》中的意象群組 ──「 南方愛情 」、 「 流浪意識 」
「南方愛情」、「流浪意識」
語言是詩心的符號形式，也是意象的落實。選擇什麼樣的意象和語言，即是詩 人美學價值的體現。何其芳用柔婉傷感、清麗嫵媚的言說方式，訴說著青春愛情的 複雜纏綿。在《預言》中所出現的意象相當繁複，但隱約可歸納出最為核心的意象 與概念，做為何其芳型塑風格的重要關鍵。
在北平現代派詩人社群的作品中，已有常見的意象群組，如荒原、古城、……
等等，而這些意象群組，在何其芳的《預言》有完整的呈現。筆者歸納成兩大項：
南方愛情、流浪意識。「南方愛情」是「意」，「花木扶疏 / 星光燦爛 / 牧人羊群」
等等是「象」；「流浪意識」是「意」，「暮色暗夜 / 邊城荒地 / 浪人過客」等等是
「象」。何其芳說：「一篇完美的詩是一個奇蹟。我們要用這粗俗，混亂，寒冷的 文字制作一個肌肉豐滿的形體，其困難正如雕刻師企圖在冥頑抵抗著斤斧的大理石 身上表現著他的思想和情感。」64這坦誠的創作自白，顯示何其芳對於選擇意象和
64 何其芳，〈燕泥集後話〉，藍棣之 編，《何其芳全集》卷一，（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頁 184。
42
雕琢語言的用心。從抽象的意念，到言語的落實，「意象言」三個層次的遞進，幾 無落差，是何其芳過人之處。
(一) 南方愛情 ：花木扶疏 / 星光燦爛 / 牧人羊群
愛情，這永恆的命題，古往今來已被歌詠無數，然而就如同何其芳詩中所言：
「愛情是很老很老了，但不厭倦，/ 而且會作嬰孩臉渦裡的微笑。」在何其芳的詩 作中，關於愛情的想像，幾乎都是屬於南方的。〈愛情〉正是一首以南方為背景的 美麗作品：
〈愛情〉 何其芳 晨光在帶露的石榴花上開放。
正午的日影，是遲遲的腳步 在垂楊和菩提樹間遊戲。
當南風從睡蓮的湖水 把夜吹來，原野上 更流溢著鬱熱的香氣。
因為常春藤遍地牽延著，
而菟絲子從草根纏上樹尖。
南方的愛情是沉沉地睡著的，
它醒來的撲翅聲也催人入睡。
霜隼在無雲的秋空掠過。
獵騎馳騁在荒郊。
夕陽從古代的城闕落下。
風與月色撫摩著搖落的樹。
43
或者凝著忍耐的駝鈴聲
留滯在長長的乏水草的道路上，
一粒大的白色的殞星
如一滴冷淚流向遼遠的夜。
北方的愛情是驚醒著的，
而且有輕趫的殘忍的腳步。
愛情是很老很老了，但不厭倦，
而且會作嬰孩臉渦裡的微笑。
它是傳說裡的王子的金冠，
它是田野間的少女的藍布衫。
你呵，你有了愛情，
而你又為它的寒冷哭泣！
燒起落葉與斷枝的火來，
讓我們坐在火光裡，爆炸聲裡，
讓樹林驚醒了而且微顫地 來竊聽我們靜靜地談說愛情。
詩句一開始便著力描繪南方夏日的風情：陽光充足，花木繁盛，徐徐吹來的南風，
帶著鬱熱的香氣。陽光為萬物帶來了生命力，從植物的欣欣向榮、光影的變化推移，
渲染出一種南方特有的幽靜之美，卻又充滿生機，不禁讓人想起屈原《九歌》裡，
隨處可見的奇花異卉、萋萋芳草。第一節看似靜態的景物描寫，但靜中有動，透過 花的綻放、葉的蔓延、風的吹拂、日影的移動、香氣的暗湧，讓人感受到一切都是 如此溫郁飽滿。這又熱又甜的空氣，萬物的歡愉，一切都正在發生、正在流動，是 想像中美好愛情的最佳寫照。第二節筆鋒一轉，為了現實中並不盡如人意的愛情喟 嘆。以北方的蕭瑟蒼涼，對比南方的歡愉豐饒，使得南方美好愛情的意象更為鮮明。
44
何其芳說，這些詩在他記憶裡「展開了一個寒冷地方的熱帶」。65「熱帶」和
「南方」，在何其芳的愛情詩中成為經常出現的意象。這些意象又往往以與北方的 荒涼寂寞和蕭條寒冷對立形態而出現。「南方的愛情是沉沉地睡著的」，「北方的 愛情是驚醒著的」，兩者對比，前者舒緩安適，後者惴惴不安，在何其芳細緻的鋪 陳之下，「南方」和「愛情」結合成一個典型。
我們是到熱帶去，
那兒我們將變成植物，
你是常春藤，
而我是高大的菩提樹。
──節錄自〈病中〉
你如花一樣無顧忌地開著，
南方的少女，我替你憂愁。
憂愁著你的驕矜，你的青春，
且替你度著遷謫的歲月。
──節錄自〈再贈〉
〈預言〉裡「年青的神」來自「溫郁的南方」；〈再贈〉把南方的少女比喻為無顧 忌開放的花，如同南方的花朵恣肆奔放；而〈病中〉所提到熱帶的植物──長春藤、
菩提樹，則具體地描繪出熱帶的意象。在詩人筆下，南方或熱帶，成為溫暖明亮、
自由美好的象徵，而且往往牽繫著愛情的想像。
「星」也是何其芳詩中用以點綴愛情的精緻配件。奚密在〈星月爭輝──現代 漢詩「詩原質」舉例 〉一文中，以林庚〈詩的活力與新原質〉曾經提到的論點，
65 何其芳，〈燕泥集後話〉，藍棣之 編，《何其芳全集》卷一，（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頁 183。
45
發展出「詩原質」的概念。奚密認為「詩原質」的意義是「一個意象，經過時間的 累積，詩人的運作，而達到一最豐富最飽滿的意義密度和情感深度」。66奚密舉「月」
為例，細數歷代意象與意義的演變，相對於「月」的衰退，奚密認為「星」是現代 詩所建立的一個新的「詩原質」──星在古典詩也常出現，除了寫景詠物之外，別 無太大深意，到了現代詩人手中，「星」的意象則脫穎而出。
從冰心到朱湘到馮至，彗星或流星的意象隱射雙重的意涵。它的光亮和它的短 暫恰成正比。正因為它是短暫的，因此它顯得分外絢麗。星作為詩人追求的理想，
與流星稍縱即逝的無奈事實是分不開的。67
三、四○年代的現代詩有許多作品都有「星」的意象。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馮至
〈南方的夜〉，以「南方」、「星夜」為主題：
我們靜靜地坐在湖濱，
聽燕子給我們講南方的靜夜。
南方的靜夜已經被它們帶來，
夜的蘆葦蒸發著濃郁的情熱──
我已經感到了南方的夜間的陶醉 請你也嗅一嗅吧這蘆葦中的濃味。
──節錄自 馮至〈南方的夜〉68
詩中提到「請你看一看吧這湖中的星象， / 南方的星夜便是這樣的景象」、「總覺 得我們不像是熱帶的人，/ 我們的胸中總是秋冬般的平寂」、「燕子說，南方有一種 珍奇的花朵，/ 經過二十年的寂寞才開一次。──」馮至一九二九年寫此詩時，已
66 奚密，〈星月爭輝──現代漢詩「詩原質」舉例〉，《現當代詩文錄》（台北：聯合文學，1998），
頁 45。
67 同上注，頁 61。
68 馮至，〈南方的夜〉，《馮至全集》，（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頁 202。
原載 1929 年 7 月 13 日《華北日報．副刊》第 112 號，為組詩〈湖濱〉第一首。
46
將「南方」、「星光」、「熱帶」的意象結合在一起，情感的部分較為含蓄。此詩發表 時間，早於何其芳發表〈預言〉、〈愛情〉等詩 (《預言》卷一標示寫作年分為一 九三一～一九三三。) 可見何其芳的抒情詩型，也有可能受到當代詩作的啟發。
「星」的意象內涵豐富，流星絢麗而短暫，其他的星體則燦爛而永恆，除了對 應人生，更切合對於愛情的綺想。何其芳的詩作傾向把「星」和愛情聯結在一起，
「星」的意象如：
我是喪失了多少清晨露珠的新鮮？ / 多少夜星空的靜寂滴下綠陰的樹間？ /春與 夏的笑語？ / 花與葉的歡欣？ / 二十年華待唱出的青春的歌聲？
──節錄自 何其芳 〈慨嘆〉
你夢過綠籐緣進你窗裡，/ 金色的小花墜落到你髮上。 / 你為簷雨說出的故事感 動， / 你愛寂寞，寂寞的星光。
──節錄自 何其芳〈花環〉
不要前行！前面是無邊的森林： / 古老的樹現著野獸身上的斑紋， / 半生半死的 藤蟒一樣交纏著， / 密葉裡漏不下一顆星星。 / 你將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 當你聽見了第一步空寥的回聲。
──節錄自 何其芳〈預言〉
你聽見金色的星殞在林間嗎？ / 是黃熟的槐花離開了枝頭。
──節錄自 何其芳〈圓月夜〉
一粒大的白色的殞星 / 如一滴冷淚流向遼遠的夜。
──節錄自 何其芳〈愛情〉
47
圓圓的綠蔭作我們的天空，/ 你美目裡有明星的微笑。
──節錄自 何其芳〈夏夜〉
〈慨嘆〉中以「星空的靜寂」為感嘆青春年華流逝的背景；〈花環〉中少女寂寞的 內心世界，有如一顆孤星，暗示了對情感的渴望，抽象的寂寞心情，化為具體的意 象；〈預言〉中描寫對愛情的不確感，以「密葉裡漏不下一顆星星」來象徵愛情的 無望。〈圓月夜〉以「金色的星殞在林間」比喻「黃熟的槐花離開了枝頭」，巧妙地 運用兩者之間的共同點為喻，暗示愛情的離去；〈愛情〉中以「一滴冷淚」比喻「白 色的殞星」，殞星短暫如愛情短暫，星光幽冷如淚之幽冷，既精妙又貼切。〈夏夜〉
則以「明星」比喻情人美目裡的笑意，清亮如星光燦爛。「星」的意象在何其芳詩 作中，既是愛情美好的想望，又是愛情幻滅的失落。
除了南方的植物與燦爛星光，以「牧人」與「羊」作為愛情的譬喻，也是何其 芳獨到的意象經營：
說我是害著病，我不回一聲否。
說是一種刻骨的相思，戀中的症候。
但是誰的一角輕揚的裙衣，
我鬱鬱的夢魂日夜縈系？
誰的流盼的黑睛象牧人的笛聲
呼喚著馴服的羊群，我可憐的心？
〈秋天 (一)〉
何其芳或許是最早用「牧人與羊」來譬喻愛情的現代詩人。「牧人與羊」的意象，
貼切地呈現愛情中的主從關係。馴服或者被馴服，誰是牧人誰又是羊，情勢可能瞬 息萬變。何其芳精準地掌握了愛情中的位階問題，當然以他種種的自白與詩作來 看，他幾乎都是那準備要馴服的羊，但卻總盼不到牧人。
48
〈秋天 (二)〉
震落了清晨滿披著的露珠，
伐木聲丁丁地飄出幽谷。
放下飽食過稻香的鐮刀，
用背簍來裝竹籬間肥碩的瓜果。
秋天棲息在農家裡。
向江面的冷霧撤下圓圓的網，
收起青鯿魚似的烏桕葉的影子。
蘆篷上滿載著白霜，
輕輕搖著歸泊的小槳。
秋天遊戲在漁船上。
草野在蟋蟀聲中更寥闊了。
溪水因枯涸見石更清冽了。
牛背上的笛聲何處去了，
那滿流著夏夜的香與熱的笛孔？
那滿流著夏夜的香與熱的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