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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鄭愁予、林泠、楊牧:何其芳抒情詩型的重奏與變奏

第三節 楊牧: 《水之湄》的少年夢

楊牧少時廣泛涉獵文學書籍,高中時已經開始向「現代詩」、「藍星」、「創世紀」、

「野風」等刊物投稿,作品多以葉珊之名發表。他服膺於至美與浪漫主義,一生不 懈地追求。由於起步早,筆耕不輟,創作時間超過半世紀,因而累積了數量可觀且 主題多元的詩文作品。他博採古今中外文學之菁華,以敏銳的洞察力、豐沛的創作 力,延續了中國文學的「抒情傳統」,也為現代詩創造了新的情采音律。陳芳明肯 定了楊牧在「抒情傳統」的承先啟後之功:

楊牧不能算是先驅者,但是他充沛豐富的想像,卻如影隨形地注入早期現代 詩的血脈。如果有所謂的抒情傳統,他絕對是重要的擘建者與傳燈人。他的 投身介入,使這綿延的傳統強化其浪漫狂想的活力。他與他的前輩,為現代 詩語言創造一個免於意識形態侵襲的空間。205

楊牧對詩的態度虔誠而執著,在每本詩集的自序或後記,都忠實地記錄了當下對創

204 參見 何雅雯《小論林泠——抒情與現代》,(台北:台灣詩學學刊,2003 年 11 月),頁 75~125。

205 陳芳明,〈回望一個大象徵〉,《印刻》2009 年 1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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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歷程的自覺。楊牧是永遠都在追求自我突破的詩人,在不同的階段,對人生和文 學使命有著不同的反思,一面極力保有傳統之精髓,一面不斷追求新的題材和形 式,使得他的詩作隨著歲月的累積,更為豐美厚實。

(一) 抒情的發聲練習:在水之湄,花季未了

一九六○年五月,楊牧的第一本詩集《水之湄》出版。《水之湄》當中所收錄 的,是楊牧由開始寫詩到一九六○年詩集出版之間,所有詩作的一部份。在《水之 湄》的後記中,可以看到年輕楊牧對詩的看法:

我以為詩是一種感情的語言,而詩人最大的快慰應該是:當他為一顆星,一 片雲寫詩的時候,那顆星,那片雲了解他的言語;當他為一個人寫詩的時候,

那人了解他的言語。幾年來,我幾乎記不得寫了多少首詩,但在我心中,我 依然記住那些人,那些在我詩中的人,雖然他們可能不知道——這就是悲哀,

一個人總有點悲哀,而以詩人的悲哀為最甚。206

這段文字標誌了整本詩集的抒情風格。同時他主張在現代,閒情逸致已經不是寫詩 的條件,而必須是沉思和默想後開出的花朵。楊牧的詩作豐富,創作力充沛,以綿 密舒緩的抒情風格見長。第一本詩集《水之湄》,處處可見與一九五○年代其他詩 人相近的抒情句子。楊牧和林泠一樣從十五歲開始寫詩,早期作品亦都沾染著鄭愁 予的風格。先以〈歸來〉一詩為例:

〈歸來〉 楊牧

說我流浪的往事,哎!

206 楊牧,〈水之湄 後記〉,《楊牧詩集Ι》(台北:洪範,1978),頁 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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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霧中歸來……

沒有晚雲悻悻然的離去,沒有叮嚀;

說星星湧現的日子,

霧更深,更重。

記取噴泉剎那時的撒落,而且泛起笑意,

不會有萎謝的戀情,不會有愁。

說我殘缺的星移,哎!

我從霧中歸來……

楊牧寫此詩時年方十六,既無流浪的經驗,也還未歷盡滄桑,但詩中早熟的姿態和 語言,頗有超齡之感。一九七八年《楊牧詩集Ⅰ:一九五六 ──一九七四》出版,

楊牧在序文提及:

「歸來」一詩提到「流浪的往事」,十六歲的少年有甚麼流浪的往事﹖現在 設想那時如此下筆,也許合當有事,一切存乎虛實之間。我設想曾經有一段 不長不短的日子裡,我在尋覓著甚麼,在意志和想像世界裡「流浪」,直到 若有若無地捕捉到了詩,似乎是一種喜悅,乃以詩為歸宿,彷徨的情緒稍稍 減輕──207

「合當有事」,到底所為何事?楊牧說得含蓄婉轉,但隱隱約約透著一點不尋常的 氣息。除了青少年愛情的惆悵,也許還多了一種對大環境的質疑和不安。

年代如此肅殺。

207 楊牧,〈序〉,《楊牧詩集Ι》(台北:洪範,1978),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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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五十年代的末尾了。所有我該知道的我都已經知道了,不是完全心甘 情願,但也努力牢記在心。有些話不適合我們當眾道出,有些甚至不可以 耳語傳述。若是你包含任何有害的意念的任何話,你要當心,不可以記誦 它,最好就將它忘掉,那才是健全的好青年。208

楊牧的文字,輕描淡寫地勾勒出一個肅殺年代的輪廓。歷史的荒謬詭譎,在那個時 代的人們心中留下烙痕。尤其,是應當飛揚張狂的青年們。正要向知識之海出航的 青年,不知怎的,岸邊都設了警戒線,不得擅自跨越。

也許正因為現實的束縛,讓青春勃發的少年無處可去、無人可訴,只得將滿腔 熱血和情感,傾注在詩句中,讓自己在意志和想像世界裡流浪。無怪乎《水之湄》

一開卷即是帶有濃重鄭愁予風格的〈歸來〉,因鄭愁予正是詩壇浪子,詩作瀟灑飄 逸,怎能不讓詩少年心生嚮往?〈歸來〉一詩全然是「鄭愁予」式的,一見即令人 想到〈如霧起時〉。以下就兩首詩的主題、意象、句型進行比較:

「我從海上來」 / 鄭愁予〈如霧起時〉

「我從霧中歸來……」 / 楊牧〈歸來〉

「帶回航海的二十二顆星。」 / 鄭愁予〈如霧起時〉

「說星星湧現的日子,」 / 楊牧〈歸來〉

「赤道是一痕潤紅的線,你笑時不見。」 / 鄭愁予〈如霧起時〉

「記取噴泉剎那時的撒落,而且泛起笑意,」 / 楊牧〈歸來〉

「迎人的編貝,嗔人的晚雲,」 / 鄭愁予〈如霧起時〉

208 楊牧,〈她說我的追尋是一種逃避〉,《奇萊前書》,(台北:洪範,2003),頁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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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晚雲悻悻然的離去,沒有叮嚀;」 / 楊牧〈歸來〉

〈歸來〉的「我從霧中歸來……」句型和〈如霧起時〉的「我從海上來」一致,且 主要意象「霧」〈如霧起時〉相同,其他意象如「星」、「笑」、「晚雲」在兩首詩中 都有出現。尤其語助詞「哎」的運用,更有鄭愁予的神韻。

如同楊牧所言,十六歲的少年有甚麼流浪的往事?等到年歲稍長,渺然回顧時 才意識到,少年時是在意志和想像的世界裡流浪。也許這份懵懂的「流浪意識」, 正是楊牧詩心的發端,少年夢的起點。而一切詩意的追尋,都從臨摹開始。

〈默罕穆德〉 楊牧

我們憶起了哈里發的地氈,和爆裂的瓶,

而我們記得很少,我們讀藍封面燙金的書。

在這野店的視野裡,那是一堆白骨,

沙漠的河流沉去了……

( 而他們卻愛說紅海魚汛的故事!) 遂見旅人自沙丘沙丘間醒來,

趕著路,看棗椰的影子像嘆息,

但有人深知,揭去面紗,那是一朵長笑。

那是一朵長笑,掛在麥地那聖者的墓誌上,

右手執長劍,左腋挾阿拉伯億萬人的可蘭經,

閃出冷輝,給世紀一條幽徑……

閃出冷輝,讓水手束緊腰刀,爬上更高的桅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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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馬達加斯加犀牛的睡眠。

但這路上走過駱駝的寂寞,

騎士的長鞭揮過草原,揮出一座噴火的山,

在爪哇。我們看到雲的爭論,

整個婆羅洲和土耳其……

我們看到逃亡的靈魂,捏塑一脈長的高加索。

「野店」、「沙漠」、「駱駝的寂寞」都讓人想到鄭愁予的〈邊塞組曲〉系列,「旅人」、

「逃亡的靈魂」也很有「流浪意識」的風味。「水手束起腰刀」則是在此背景中增 加了海洋意象。利用地理環境的相似,巧妙地將鄭愁予以中國為背景的〈邊塞組 曲〉,移植到阿拉伯地區,如果把詩中的異國人名地名除去,全然就是一首鄭愁予 式的中國風邊塞詩了。 類似的手法,還可以見於〈給愛麗絲〉:

城堞上掛著燈籠

你是否感覺到那逐漸微弱的聲息?

在馬蹄聲裡 在一揖之中

把假髮取去,可愛的愛麗絲 讓我看棕色的你

里斯本的你

──節錄自 楊牧 〈給愛麗絲〉

「城堞」、「馬蹄」的作用與前述相同,把「愛麗絲」、「里斯本」去掉,還是深具中 國風味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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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的苦悶〉 楊牧

但我想我們將起錨了,

這日子多風多雨。

南回歸線的放蕩是記憶罷了,

我們有一鏡星宿,在極海,

每一度銀河氾濫,我們想──

這船塢和防波堤是難闖的關卡。

船長的漫步只在月夜,

水手刀偷偷流淚,我的鞘韋銹了 默念猛刀斬鐵纜的好日子,

我們飲過量的酒,用酒噎抗議!

岸上的巡警和海關大鐘都睡了,

但我想我該上去看看碼頭的大門,

看碼頭的大門是不是朝西開的。

「這船塢和防波堤是難闖的關卡」、「水手刀偷偷流淚」、「我們飲過量的酒,用酒噎 抗議」刻畫出在海上漂泊的水手的苦悶,「起錨」、「南回歸線」、「船長的漫步」、「水 手刀」等意象都有鄭愁予的味道。其他類似鄭愁予的句子舉例如下:

我們底戀啊,像雨絲 (鄭愁予〈雨絲〉) 我們的戀啊,像山火 (楊牧〈山火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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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江南走過 (鄭愁予〈錯誤〉) 沒有人打這兒走過──別談足音了 (楊牧〈水之湄〉)

我不是過客,那的達是美麗的墜落 (楊牧〈在旋轉旋轉之中〉) 跨上馬,的的達達的離開這兒…… (楊牧〈劫掠者〉)

何其冷清的月華啊 (鄭愁予〈落帆〉) 何其豐美的淚眼啊 (楊牧〈我從長夜中醒來〉)

讓它划著 / 划進你的 Album (鄭愁予〈草履蟲〉) 我將藉著它,渡過蝕骨的 Acheron (楊牧〈鬼火〉)

百年前英雄繫馬的地方 (鄭愁予〈殘堡〉) 百年前壯士磨劍的地方 (鄭愁予〈殘堡〉) 這裡有百年前的獵槍和灰燼 (楊牧〈傳統〉)

無論是主題、意象、句型、語氣都十份相似,可以看出臨摹的痕跡。楊牧曾提及中 學時期的作品,受到當時文學環境的影響:

我的第一本詩集是「水之湄」,幾乎全部是中學時代的作品,語法和結構頗 能反映那個時期的文學憧憬和環境;那時我們的詩正慢慢現代化,主要的詩 刊是「現代詩」,「藍星」,和「創世紀」。209

209 楊牧,〈序〉,《楊牧詩集Ι》(台北:洪範,1978),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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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中學時代,又是在詩中覓得安身之所的多愁少年,楊牧向前輩詩人學習,詩中 有其他人的影子也是理所當然的。楊牧也很坦白地指出「語法和結構頗能反映那個 時期的文學憧憬和環境」,從詩作分析,確是如此。加上主要詩刊是《現代詩》、《藍 星》、《創世紀》,鄭愁予、林泠、瘂弦等詩人發表詩作亦相當活躍,他們被刊登出 來的詩作,成為同輩詩人的標竿,或成為眾多詩少年的臨摹範本,可以想見。

楊牧的第二本詩集《花季》,仍延續《水之湄》的抒情風格,而詩作中的古典 風味更加濃厚:

在「水之湄」裡我描摹的是些陌生的情緒,似真似幻,十餘歲少年的夢想滲 和著掙扎蛻變的血跡;到了「花季」,古典詩的雨澤重了,自覺心胸染滿黯

在「水之湄」裡我描摹的是些陌生的情緒,似真似幻,十餘歲少年的夢想滲 和著掙扎蛻變的血跡;到了「花季」,古典詩的雨澤重了,自覺心胸染滿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