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瘂弦、洛夫：對何其芳的接受、超越與批判
第二節 洛夫： 《靈河》畔的行吟
138 瘂弦，〈何其芳——中國新詩早期詩人小傳之二 〉，《現代詩復刊 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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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創世紀詩社」的發起人之一，並擔任多年的總編輯，洛夫對台灣現代詩 的影響相當深遠。洛夫早年是超現實主義詩人，表現手法近乎魔幻，被詩壇譽為「詩 魔」，雖然後期詩風有所轉變，詩作亦非常豐富，但超現實時期的文學成就，還是 為評論者所津津樂道。而由「語言錘鍊」和「超現實詩情」奠定的獨特詩風，顯示 洛夫的與眾不同。
洛夫和瘂弦有長久而密切的關係。洛夫在書中憶往：
我初識瘂弦於左營，時間是民國四十二年。那時我們都在左營軍中廣播電台 工作，且同居一室，同室辦公，寫詩互相傳觀，互相競賽，那是我們一段生 活澹淡而創作力卻最旺盛的歲月：寫詩、辦詩刊、討論波特萊爾、梵樂希、
艾略特，與台北的詩人寫既長又富於感性的信。139
如此朝夕相處、切磋詩藝，在詩歌創作的摸索期，應有互相影響之處。兩人相識的 第二年（即一九五四年），與另一位好友張默共同創辦「創世紀詩社」，發行同名詩 刊。也許就是旺盛的創作力使然，兩位詩人的作品不斷蛻變，走出自己的風格。瘂 弦以〈深淵〉、〈如歌的行板〉震撼詩壇，洛夫亦以〈石室之死亡〉、〈魔歌〉、〈漂木〉
等作品眩人耳目。今天我們不會混淆兩位詩人的風格，但若回頭看他們早期相濡以 沫之下的作品，抒情表現手法卻是相當類似。
(一) 曖昧的昨日足印： 《靈河》的刪改
《靈河》是洛夫第一本詩集，出版於一九五七年十二月，收錄從一九四六至一 九五七年間的作品三十一首，其中大部分作品完成於一九五四年至一九五七年之 間，正是與瘂弦結為好友「同居一室，同室辦公，寫詩互相傳觀，互相競賽」、「討
139 洛夫，〈現代詩二○問〉，《孤寂中的迴響》（台北：東大，1981），頁 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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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波特萊爾、梵樂希、艾略特」的時期。集中第一部份為「贈聖蘭十章」，是洛夫 寫給女友李聖蘭的情詩，此詩集在兩人分手後出版。另一部份則是抒發面對現實生 活的想法及感受，內容主題較第一部分多樣化。
在《靈河》中，落日、黃昏、暮色、煙、霧、落葉、星子都是常見的意象，營 造出一種淒清幽冷的情調。黃昏之逝、煙霧之散、秋葉之萎、流星之墜，都象徵著 美好事物的終結，深具晚唐風格。少有論者提及洛夫似何其芳，但奚密的〈從靈河 到無岸之河〉一文，直指兩者有相通處：
洛夫早期的風格，從上面的概述裡可見端倪。它和何其芳(1912~77)三○年 代的作品風格有若干相似點。……(中略)……我們雖不必追究洛夫是否曾受 其直接影響，但兩人相通處至為明顯，這點可分兩方面來看。140
奚密指出貫穿《靈河》的一個重要意象和主題是「封閉」，故她所說的兩方面，一 是「兩位詩人均在詩中創造一封閉的內心世界」。何其芳常用一種近乎獨白的親密 語氣，詩裡的話常常是說給「你」一個人聽的，這種「唯有兩心知」的親密語氣在
《靈河》中也十分普遍。二是「兩位詩人對愛與美都有一種近乎宗教信仰、理想主 義式的熱熾與渴求」，何其芳〈預言〉詩中的神象徵著青春、美和希望。
奚密所說「封閉的意象」和「對美的追求」，其實大部分詩人都有，單憑這兩 點判斷，似乎只是點到為止。如果選取其中幾首詩，和前一章所述的何其芳抒情詩 型相對照，其受影響的程度，會更為清晰明朗。
〈靈河 (贈聖蘭第四至六章)〉 洛夫 (原作)
我幾時說不來的？
我不又在鳳凰木上懸垂著滿樹的紅燈籠，
140 奚密，〈從靈河到無岸之河——洛夫早期風格論〉，《現當代詩文錄》（台北：聯合文學，1998），
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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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你愛著的靜靜的風。
你與鳳凰樹並立，並立於我風雨的階前，
閃耀著愛的蠱惑，我不敢仰視，
你們都是來自太陽的天涯。
汲飲葡萄的紫，芒果的青 以及你眼睛的流泉
流自那條長長的美麗的靈河 我就知道五月是一個哭泣的季節。
風吹過來，揚起你的裙，你的淺笑，
──那小小的夢的樓閣，
我將在這裡收藏起整個季節的煙雨……141
鳳凰木乃南方之木，芒果是熱帶之果，隱隱以南方為愛情背景。詩中充滿大自然顏 色，鳳凰木若開花則為紅，還有葡萄的紫、芒果的青、天空的藍，近似何其芳愛情 詩中花木扶疏、色彩繽紛之感。「──那小小的夢的樓閣 / 我為你收藏起整個季節 的煙雨……」，則透出何其芳夢中樓閣、煙雨江南之意境。
除了〈靈河〉之外，具何其芳風情的詩作還有〈踏青〉和〈投影〉其中一節，
以下舉例說明：
〈踏青〉 洛夫
141 洛夫，〈靈河 (贈聖蘭)第四至六章〉，(《創世紀》6 期，1956 年 6 月)，頁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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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著一些風，白楊遠遠地搖著迎接的臂 你來了，來拾取溪澗的花影，墓地的哭聲？
再不要走過那些小徑，那些寂寞的橋拱 你早在那裡踩下了腳印
天空遊行著年輕的太陽，樹上流著綠色的風 有人在林子裡採集成熟的春色
有人在樹後窺探蜂與花的秘密
而你醉臥溪畔，想用手撈起流水的嗚咽 那隻斷了線的紙鳶早已乘風歸去
你還在仰望，手裡捻著一個飛不起的戀……
注滿一杯酒，舉盞向微笑的晴空祝福
翱翔的雛燕在春風裡畫著一個個的生命的圓 時間的驛車已轆轆離去，讓死亡的死亡 聽！深山在向你發出嚴肅的召喚
「溪澗的花影，墓地的哭聲」，讓人聯想到何其芳〈花環〉中「開落在幽谷裡的花 最香」、「沒有照過影子的小溪最清亮」的意象，而〈花環〉的副標題正是「放在一 個小墳上」。且〈踏青〉中「那些寂寞的橋拱」、「時間的驛車已轆轆離去，讓死亡 的死亡」等句子，和〈花環〉「你愛寂寞，寂寞的星光」、「你有更美麗的夭亡」同 樣有著對「寂寞」和「死亡」的感慨。而「墓」的意象，還出現在〈投影〉一詩：
沒有人真正死過，正如微塵未曾隱失
而墓誌上從來不說甚麼，只刻著一些戰爭的舊事 唯獨那夜歌的調子太低，葉子輕輕把哀傷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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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碑碣上印著未亡人的齒痕，一個比一個深
鐘鳴了，這裡已被幽冥長滿
黃昏以蔦蘿綴飾，以紙灰綴飾，以那少婦的喃喃 多餘的只是那長長偃臥在落葉上的碑影
一隻鳥從荊棘中驚起，碑影閃進了守墓人的衣袖……
── 節錄自 洛夫 〈投影〉
詩的氛圍是更為消沉凝重的。曠野中長長地偃臥在落葉上的墓碑影，通過拓展空間 的層次感，使感情如光影慢慢推移，細膩有餘韻。這種藉光影推移，拓展空間層次 的描寫手法，何其芳也有使用，例如〈愛情〉：「正午的日影是遲遲的腳步 / 在垂 柳和菩提樹間遊戲」。而「幽冥」、「鳥蘿」、「碑影」、「墓」等意象，亦可從何其芳 散文〈墓〉中看到類似的描寫：
快下山的夕陽如柔和的目光，如愛撫的手指從平疇伸過來，從林葉探進來，
落在溪邊一個小墓碑上，摩著那白色的碑石，仿佛讀出上面鐫著的朱字：柳 氏小女鈴鈴之墓。142
〈墓〉和〈花環〉是同個主題分別以散文和新詩呈現，所以氛圍是極相似的。除此 之外，《靈河》其他詩作亦常見「星子」、「黃昏」、「長春藤」、「桅檣」等五○年代 抒情詩慣用的意象。以〈投影〉第一節來看，讓人幾乎以為是鄭愁予：
假如有人相遇在海上，你是桅檣，我是雲
142 何其芳，〈墓〉，藍棣之 編，《何其芳全集》卷一，（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頁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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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裡常駐留著閃爍，我從你眼中悠悠穿過 以剛落下的那顆星畫弧，然後把落日圈住 哦！好長的手臂，掌心裡正握著我的孤獨
為趕一陣三月的貿易風，我倆在海上並轡而行 誰知道？有人在這裡不期邂逅，又淡淡地分離 當日影隱沒於島的懸崖下，在海圖上
老船長把我們的回憶以虛線聯起
── 節錄自 洛夫 〈投影〉
《靈河》中的作品，有不少前代或當代詩人影響的痕跡，多暮色暗夜、星光燦爛、
南方愛情、花木扶疏之意象，亦是一派晚唐風韻。洛夫顯然是依循著當時自己提出 的「新民族詩型」，以「中國風」、「東方味」做為美學的依歸。
但一九六○年，洛夫在編選第一本選集《無岸之河》時，將選集中所收錄的《靈 河》舊作悉數進行修改，可見對少作不甚滿意。一九七六年出版抒情詩選《眾荷喧 嘩》的緣起，是楓城出版社周寧、廖文遠二位先生，希望為洛夫的第一本詩集《靈 河》再版，洛夫聽了「始則一驚，繼而猶豫，總覺得這件事有點不太對勁」，並自 言「心頭湧起的不僅是感慨，更有某些難言的尷尬。」143尷尬從何而來？
重讀「靈河」，猶如溫習自己的一部近代史。早年我也曾純情過，天真而痴 愚，在情感與青春上，確曾揮霍過一陣子，最令人懷念的，還是當年在左營 與張默、瘂弦含辛茹苦經營「創世紀」詩刊的那段經歷，以及我們彼此激發，
互相淬勵，歷久不衰，至今彌堅的友情。「靈河」中的作品，大多是那個時 期情感的痕迹，醇厚而真摯，但就詩論詩，其中至少半數在表現上不夠圓熟。
143 洛夫，《眾荷喧嘩》自序，（新竹：楓城，1976），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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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為了不辜負周廖二位的雅望，在雙方協議下，我乃決定選取「靈河」
部分作品，再加上歷年來陸陸續續寫作的抒情小詩，編成這一本「抒情詩 選」。144
除了洛夫自道詩藝不夠圓熟，推測應還有兩個原因：其一是集內有寫給前女友李聖 蘭的情詩；其二是當時的洛夫已是一位「超現實主義」詩人，重拾早年古典情懷，
不免對照出在詩論上改弦易轍的痕跡。最後《靈河》無緣再版，《眾荷喧嘩》收錄 的也非《靈河》原貌，仍是《無岸之河》刪改後的詩作。
《無岸之河》是洛夫第一本詩選集，收錄了《靈河》、《石室之死亡》、《外外集》
三本詩集中的舊作。這些舊作在編選時幾乎都經過改寫。《石室之死亡》則被分割 為三十一首短詩，且根據當時創作的情感、經驗、事件、發表日期而各冠以不同的 標題。
最近，我突然發現自己一種癖性，即不管是自己的作品或者別人的作品，看
最近，我突然發現自己一種癖性，即不管是自己的作品或者別人的作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