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即公平

作為二十世紀復興自由主義的哲學家，羅爾斯承襲自由主義的核心精神。

《正義論》一書關心社會正義，並採取社會契約論模式推導正義原則。以自由 主義的根本概念為出發點，一方面尊重差異性原則，企圖於差異中建立社會整 合，期盼不同價值觀的公民能和平共處於同一個社會；另一方面強調自主性原 則，主張社會作為公民之間的聯合體，其制度設計必須基於公民的同意。

一、社會基本結構與良序社會觀

羅爾斯指出，正義是社會制度的第一德行，如同真理是思想體系的第一德 行一般。社會制度如果是不正義的，即使安排得宜或有效率都必須修改或廢 棄。³²羅爾斯認為，為了使不同價值觀公民能和平共處於一個社會，社會制度 的指導原則必須為每一個不同價值觀的公民所同意，他稱這樣的指導原則為

「社會正義原則」。

為什麼羅爾斯特別關心社會正義原則？因為社會正義原則的主題是社會

31 必須說明的是：並非所有契約論者都是自由主義者，以十七世紀的霍布斯為代表；也並非

所有自由主義者都是契約論者，十九世紀的彌爾為一個例子。

32 John Rawls, A Theory of Justice,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3.

基本結構(basic structure of society)，意指主要社會制度所形成的體系，掌管基 本權利和義務，以及社會合作所產生利益的分配，包含憲法、政治制度、重要 的經濟和社會措施。在社會中，沒有一個社會成員可以避免社會基本結構的影 響，因為其制度設計決定每個社會成員的所享權利、所負義務、生活方式、未 來前景、社會地位和追求各式目標所擁有的機會。儘管正義議題也可運用在不 同種類的特殊行為，如決定、判斷和責任，或運用在個人的態度、氣質傾向，

但是由於公民從出生直到死亡都受到社會基本結構的深遠影響，因此羅爾斯特 別關切社會正義的問題³³。舉例說明，如果一位女性生活在男女不平等的社會 中，她可能無法經濟獨立或擁有投票權；如果出生在世襲奴隸制度的社會，一 個人可能一生都無法獲得平等的尊重；如果社會基本結構的設計保障每位公民 的受教權益，則可能改變窮人的天生弱勢而使其生命前景有深刻改變。由此可 知，社會基本結構的確與每個公民的一生密不可分。因此，一個社會是否正義 將視社會基本結構的安排和調整，而社會正義便是要避免天生條件和後天設計 所造成的不平等現象。基於社會基本結構影響公民甚鉅的理由，社會基本結構 的指導原則必須符合正義，也就是必須是一個社會正義原則。

在《正義論》中，羅爾斯假設一良序社會(well-ordered society)觀。所謂「良 序社會」，其定義為此社會能夠增進社會成員的福祉，且社會成員將共同支持 同一個公開的正義觀(conception of justice)來規範社會基本結構，並因此而形成 自足的體系。在良序社會中，每個社會成員都接受且知道其他社會成員也接受 相同的正義觀，同時其社會基本結構滿足且被知道能夠滿足此正義觀。³⁴因此，

儘管每個社會成員有不同的價值觀，透過同一個公開的正義觀將能夠建立良好 的社會聯結。

然而，既存社會很少是良序的，也就是公民各自有不同的正義觀，對於社

33 Ibid., 7.

34 Ibid., 4-5.

會基本結構應該採用哪個正義觀有所爭論。換句話說，儘管為了劃定基本權利 義務以及決定社會合作產生的利益和責任的分配，公民知道並預備去支持同一 個正義觀，但是對於採用哪一個正義觀、應該肯定哪一組正義原則卻有不同的 主張。在此必須區別正義觀和正義概念(concept of justice)的不同。後者是指公 民心中的正義感(sense of justice)，像是男女平等、社會公平等概念，在當代民 主社會較少具有爭議。至於正義觀則是正義概念的具體呈現，指的是關於正義 感在制度層面如何呈現。認可相同的正義概念，不代表擁有相同的正義觀。舉 例而言，公民共同接受不能任意地劃定基本權利義務，也不能不適當地決定社 會合作產生的利益和責任，但是對於如何指定、指定哪些基本權利義務，以及 如何適當地分配社會合作產生的利益和責任，每個公民都有不同的主張。³⁵前 者屬於公民認可相同的正義概念，後者則為公民彼此擁有不同的正義觀。例 如，當代民主社會的公民可能都同意男女平等，即共同接受男女平等的正義概 念，然而對於男女平等如何落實、具有哪些制度內容則有不同的正義觀，可能 有人主張選舉時保障女性當選名額是正義的，也可能有人主張不保障女性當選 名額才是正義的。簡單來說，社會基本結構是社會正義的主題，其指導原則必 須落實社會正義。儘管公民各自有不同的價值觀，羅爾斯期望在社會基本結構 的安排上，能依據同一個正義觀制定社會正義原則。

二、純粹程序正義與社會契約論

基於在差異中建立社會整合的理想，羅爾斯主張正義觀的制定需經由公平 程序，也就是為何簡稱他的社會正義理論為「正義即公平」。正義即公平，並 不是將正義和公平的概念相等，而是透過一個公平的程序決定正義原則。也就 是說，羅爾斯認為必須以「純粹程序正義」(pure procedural justice)來建構正義

35 Ibid., 5-6.

理論。為什麼羅爾斯特別強調以公平程序來實現社會正義？這一點可以透過對 純粹程序正義的說明來釐清。

要說明純粹程序正義，必須與完全程序正義(perfect procedural justice)、不 完全程序正義(imperfect procedural justice)相比較。³⁶完全程序正義，是指對於 何謂公平的分配結果存在一獨立標準，且此標準的定義獨立於且先於程序；同 時，可設計一程序實現公平分配的結果。以分配蛋糕為例，假設五個人分享一 個蛋糕，每個人希望吃越多越好，並預設沒有人具有吃多一點的權利。在這個 情形下，公平分配的獨立標準為五等份，同時可找到一程序實現五等份的公平 分配，也就是讓切蛋糕的人拿最後一塊。不完全程序正義，則是指何謂正確的 結果存在一獨立標準，但找不到一可行的程序確保此結果能夠實現。例如司法 審判的獨立標準是有罪者判有罪，無罪者判無罪，但是卻找不到一可行的程序 確保有罪者都能判有罪，無罪者都能判無罪，因為不管司法多麼周延，永遠都 有漏洞和不足。

所謂純粹程序正義，則是指何謂正確的結果並不存在一獨立標準，只存在 一公平程序，根據這個公平程序所造成的結果就是正義。換句話說，純粹程序 正義是以公平程序定義結果，並將此結果稱為正義。³⁷舉例說明，一群人在豪 華遊輪上慶祝跨年，一道高達一百英呎的巨浪猛烈衝擊船身而向左傾斜，最後 完全翻覆。巨災發生後有數名乘客擠在倖免於難的大舞廳中，但是也完全沉在 海底。這群乘客決定向上逃生，往因翻覆而向上的船底尋找出路，最後發現唯 一的出口是在船底作為推進器的螺旋槳。要關掉螺旋槳必須有一個人長時間閉 氣潛水到船長室操作，相當於犧牲自己的生命。³⁸假設每一個人都想活命，且 沒有人有特殊權利拒絕犧牲自己的生命，這時誰應該潛水到船長室？依據純粹

36 Ibid., 84-90.

37 Ibid., 86-87.

38 例子引自 2006 年 Wolfgang Petersen 所執導的電影《海神號》(Poseidon)。

程序正義，不存在一獨立標準決定誰應該犧牲生命，這時可採用抽籤方式作為 公平程序決定誰應該犧牲。

羅爾斯指出，基於在差異中尋求社會整合的目的，正義原則得保障每個公 民有平等實踐自我價值觀的機會，也必須盡可能地包容不同價值觀。葛雷(John Gray)也認為，由於公民對於何謂善的內容各持己見，相爭不下，但在考量社 會正義時必須有一共享正義觀。一個社會若要有共享正義觀，公平程序將是必 要的。³⁹羅爾斯強調，因為正義原則對公民有深遠影響，所以正義原則不能對 任何一個公民特別有利或不利。因此，羅爾斯認為，決定社會正義原則必須是 一種純粹程序正義的運用。因為採取純粹程序正義對任何一個公民不會特別有 利或不利，故正義原則的制定將是正義的。也就是說，儘管公民對於應該採用 哪一個正義觀有不同的主張，但是可透過公平程序來決定，這就是「正義即公 平」的意義。

問題在於，如何建立公平程序？羅爾斯主張以社會契約論來達成。契約論 模式呈現於最初立約情境、立約情境中的選擇以及一組最後被同意的原則。⁴⁰每 一社會成員將處於最初立約情境決定正義原則。社會契約論的意義展現於：正 義原則是所有社會成員一致同意並接受的，故具有政治正當性；正義原則為理 性人的選擇；最初立約情境必須是一公平程序。在羅爾斯的《正義論》中，最 初立約情境稱為「原初立場」(the original position)。⁴¹

原初立場是一假設性的情境，也是最適合的最初立約情境，因為能確保正 義原則的建立程序是公平的，也就是可以實現純粹程序正義。原初立場為什麼 是公平的？因為立約者在無知之幕(a veil of ignorance)之後選擇正義原則。⁴²所

39 John Gray, Two Faces of Liberalism, (Cambridge, UK: Polity Press, 2000): 15.

40 John Rawls, A Theory of Justice,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15.

41 Ibid., 17-20, 136-142.

42 Ibid., 136.

謂無知之幕，是指立約者的某些特殊事實和知識被無知之幕掩飾。處於無知之 幕的立約者將不知道自己的社會地位、自然資質、價值觀、理性生命規劃、自 己的心理特點和個性、身處的社會處境、文化水平、政經情勢等。立約者所知

謂無知之幕，是指立約者的某些特殊事實和知識被無知之幕掩飾。處於無知之 幕的立約者將不知道自己的社會地位、自然資質、價值觀、理性生命規劃、自 己的心理特點和個性、身處的社會處境、文化水平、政經情勢等。立約者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