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滿徹的基本音樂概念

武滿徹認為「音」的概念非單一或固定不動。「音」自發出聲響的那一刻 起開始不斷轉化直到消失。如此「不斷變化」與「不期而遇」的無常觀，影響了 武滿徹的數個重要音樂概念。不僅「一音」與「音河」如此，「sawari」進一步 的說明了「聲響」的複雜性；不可預期的「間」所造成的張力，更濃縮了「無常」

的世界觀。武滿徹最基本的音樂概念將無常的自然觀與音樂結合，接下來筆者將 做更詳細的介紹。

一、一音與音河的概念

日本傳統音樂注重一音的表現，而非音與音之間的關係。一音可以掌握細微 變化的樣貌，也是武滿徹音樂自然觀體現在音樂中的重要概念。如武滿徹所描述：

邦樂裡的音樂，是拒絕其所屬的音階般的東西。一音一音是磨鍊而顯著 的，相對的，音階的意味變得很薄弱….⁵³

（日本音樂）與其說是將聲音建構起來，不如說是以一音為中心，捕捉其 中的變化動向。⁵⁴

53 武滿徹，《武滿徹著作集 I》，234：「邦樂の中での音は、その所属する音階を拒むもののよう である。」

54 武滿徹，《武滿徹著作集 II》，293：「日本の伝統音楽は、音によって構築するというよりは、

一音の中に、変化する動きの相をとらえ、それを聴きだそうとする。」

音與音是沒有從屬關係的，因此單音個別的性格被凸顯，也就是音色開始直 到消失的這段變化，單音的變化就像風吹過竹林產生的音響，精緻而高雅的變化 著，最終朝向「無」。聆聽這種過程，致使日本人注重「整體音響的生成」，而非 一音與下一音之連結關係與樂句。

（音之河）無心的聽，在世界上如音河般奔流。一個個的音，各自在不同 的機緣中存在，和地上的生命一般互相扶持共存著。⁵⁵

武滿徹日後所提出的「音河」，也與「一音」有密切的關係。音河的概念，

就是世界上充斥著許許多多，像河流般不斷流動的音。他認為西方音樂就好比蓋 房子，是由人層層規劃、構築而成的東西。武滿徹「音河」的觀念企圖打破這一 道人為規劃的過程，強調「音」自我價值的存在，也就是，音樂並不是由人構築 而成的，而是原本就充斥在生活周遭。音樂的形成是由人的傾聽與發現，而非發 明與創造。也就是說，人與音一起合作形成音樂。

音樂是活生生的。那是個體所無，自然般的東西。如風、水般豐富、複雜 的呈現種種變化的樣態。音回應我們感性的容忍度，時而豐富，時而貧瘠。

我不是使用音來作曲，而是我和音同心協力。有時覺得很無力，那是我還 無法流利的說出和同伴（音）相同的語言。⁵⁶

一音抑或音河的概念皆說明了武滿徹想要摒除「操縱」的理性因素，讓音本 身得以解放。因為人的構築，音才會產生階級與關係，音樂也被形式硬生生的綑 綁，如此，也離「自然」越來越遠。而除了平均律的音高變化，西方所認為的「雜

55 武滿徹，《武滿徹著作集 IV》，66。

56 武滿徹，《武滿徹著作集 III》，240。

音」（sawari 的概念）與「沈默」（間的概念），也是必須被聆聽的「音色」，是「音 河」中的一份子，這是武滿徹自然觀當中很重要的一環。

吳丁連在其論文“An Analysis of Takemitsu’s Bryce(1976)：with an Emphasis on the Role of Articulation”中，曾提及「單一音樂事件」(a single musical events)。

他認為在這一個事件的過程中，會經歷三個部分：起始（beginning）、中段

（middle）、結尾（end）。⁵⁷他又說：

一個單音，一個音樂事件或一個事件，是一般的表達方式，但我將會在這篇 文章中賦予它們不同的意義。一個單音作為一個整體，不只是指音樂單位中的單 一音高，它意味著在時間與空間中的一個中心聲響（單一或一群音高，或單一複 雜 聲 響 ）。 經 歷 一 連 串 的 音 樂 變 化 的 參 數 而 成 形。 長 笛 的 升 F ， 被 木 琴 的

支撐，接著被豎琴點狀不規則、急 促，不調和的型態塑型，也會依運音法（顫音、不顫音、特殊指法、一般指法、

裝飾音）和力度而轉變（見譜例 2-1-1）。⁵⁸

57 Ting-Lien Wu , “An Analysis of Takemitsu’s Bryce(1976), with an Emphasis on the Role of Articulation”. (PhD. dis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87), 3.

58 Wu, “An Analysis of Takemitsu’s Bryce(1976), with an Emphasis on the Role of Articulation”, 1-3 :

“「A single tone」 and 「A musical event」 or an 「event」 are general terms, but they will be used with special meaning throughout this paper. 「A single tone」 as an entity dose not quantitatively mean one pitch as a musically perceived unit, but denotes a central sound (a single pitch or group of pitches, or a tone complex) in time and space. crystallized by undergoing a series of transformations of its

musical parameters. A tonal entity, F flat of flute, is supported by of the

marmba in , and is shaped by the harp’s punctutation of

譜例 2-2-1，武滿徹《Bryce》⁵⁹

如上譜例 2-1-1，長笛的升 F 在某些意義中，不過代表一個單一音高，但武 滿徹在這樣一個過程中，不僅用了不同的力度記號、演奏技巧來呈現一個音，其 他樂器不同樂句的加入，如同人與外在環境的不斷遭遇，也正是吳丁連所描述 的，在時間與空間中經歷一連串參數變化的中心聲響。一音所可以表現的樣貌，

比它自身的音高意義來得豐富許多。

二、Sawari 的概念

an irregular, rapid, non-tempered fingure, as well as by changes of articulation (vibrato, non-vibrato, specific fingering, normal fingering, key trill) and dynamic shading.”

59 引自 Wu, “An Analysis of Takemitsu’s Bryce(1976), with an Emphasis on the Role of Articulation”, 2.

如武滿徹所說，Sawari 這個詞源自於觸碰物品，而 Sawari 最初也意味著把

「Sawari」與「音河」同樣破除了音高概念，把「音」的範圍擴大，把「音」

譜例 2-2-2：武滿徹《November Steps》，mm.3

三、間的概念

61 請參考 http://www.thingsasian.com/stories-photos/2351（2007/11/12 瀏覽），Bruno Deschen 所著

‘Aesthetics in Japanese Art’:“Ma, for its part, is generally translated as 「space」, but it can also mean 「time」.It refers to the space between event, as it is being perceived by someone, as well as being expressed by an artist. It is not an abstractly calculated space, as is conceived by Westerners, but rather a 「sensory」, and I would even suggest , a sensually perceived space…In music, ma refers to the silence between musical phrases, as well as how each of the phrases is performed. The same concept applies to an actor, and refers to his or her artistic expression.”

62 蔡淑玲，《探討武滿徹（Toru Takemitsu）音樂創作的思維與體現---以夢窗（Dream/Window）

為例》，19。

63 蔡淑玲，《探討武滿徹（Toru Takemitsu）音樂創作的思維與體現---以夢窗（Dream/Window）

為例》，19。

我認為在音樂中，「間」不能與西方的「休止」或「無聲」劃上等號，因為

67 Noriko Ohtake. Creative Sources for the Music of Toru Takemitsu. (England : Scolar press,1993), 55.

68 引用自蔡淑玲，《探討武滿徹（Toru Takemitsu）音樂創作的思維與體現》，20。

力，並緊密的與其相對應的東西（聲響等）交互作用。武滿徹不僅多次在文章中

一音與沈默，然後構成無數的音與無數的沈默。音樂就是由這些東西組成 的，所以音樂是音，也是沈默。類似於中國畫留白的觀念，不論是一音細微的變 化，或一音移動到下一音的過程，因為與沈默強大的對比力量，更能感覺空間性 的廣闊。音與沈默對抗，「對抗」本身也會形成一種張力，是來自於沈默空間中 的張力。觀世壽夫指出，能劇中的自然觀並不是與自然對抗。自然，在中世紀用

「futo」這個字表示。「自然是在偶然中巧遇」。因此武滿徹認為，偶然巧遇自然，

就像把握音與音之間的「間」，以思考方式來影響。

我們可以說，沈默是充滿能量的空間。音就是從這樣的空間中出現，與沈默 相互拉鋸產生張力。武滿徹對「間」的關注，也加深音樂空間的廣度。而在 11 月的階梯裡，武滿徹於琵琶 solo 出現的片段前，穿插了一個無聲的片段，不僅 讓兩種異質的聲響能在寧靜中自然的淡出淡入，也讓演奏者藉由寂靜表現出另一 種張力。

つまり、間を生かすということは、無数の音を生かすことなのであり、それは、実際の一音か らその表現の一義牲を失わした。」

譜例 2-2-3：武滿徹《November Steps》，頁 15。

我認為武滿徹對無常的追求，類似於日本 Naru（流變）的概念。狄先尼（Bruno Deschenes）認為 Naru 意味著流變，流變（Naru）仰賴著時間，生命所有的事件 在其中，一個接著另一個流動著，或者說，事件從一個未斷裂的時間帶裡的前一

71流變(becoming)=Naru(日文)。http://www.thingsasian.com/stories-photos/2351 (2007 年 11 月 3 日 瀏覽) :“Naru means becoming, but a becoming dependent on time, in which all event of life flow progressively from one to another, or more specially, in which event is created from the previous one in an unbroken time span. The notion of becoming in Japanese philosophy is a creative process controlled by a vita energy called musubi,.which propels the event of life from one state to another through time.

In this line of thought, time is viewed as a natural process through which life evolves. It is not a abstract concept distinct from life as is the case in Western culture. Time is viewed fundamentally fluid;

It can not thus be fixed and organized. Time in this particular sense cannot be controlled or manipulated;

It can only be grasped through it motion. It is a time impregnated with all that brings to life. Time is thus perceived as a dynamic and evolutionary flow of life, each even begin a creation or an outcome of the previous 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