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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音樂、自然與人的關係

第四節 「無常」造成的音樂時空

一、音樂時間---存有的時間

音樂結合武滿徹不斷變化的無常自然觀,。所有的事情不在期待當中發生,

我們習以為常的「單位時間度量」也不適用於理解武滿徹音樂裡的空間與時間問 題。在無常觀當中,音樂在時間與空間中推移,沒有既定的形式,有如不期而遇。

變化的音色讓音樂打破固有的時間性,自然觀與音樂的結合,也促使音樂走向空 間化。如同他形容雅樂:

簡直是音在往上爬的印象。就像樹一般朝天空長出。…音的振幅是橫向流

112 Burt, The Music of Takemitsu, 110.

動的,音樂因此而承載時間,但我對雅樂的印象是彷彿要阻擋可測的時間

間,聲音從「無聲」中慢慢出現,類似於中國山水畫,黑墨浸濡白紙式的擴張,

音以非直線性的左右擴張姿態填滿「無聲」。

西方人對時間的觀念是直線性的,也就是說,持續恆久以同樣的姿態保存 下去,和日本人認為圓環性往返的觀念不同。114

如同武滿徹所形容「簡直是音在往上爬的印象」,在古典西方音樂中,音樂 造成的直線時間性,被武滿徹的「偶然」、「不期而遇」觀念所打破。武滿的音樂 空間是打破直線進行的時間所造成的空間,也是一種直立式,超越平面而立體的 聲音空間。其中不是沒有時間的因素,而是組合不同時間單位,解放線性時間。

除了線性時間的解放,武滿徹的音樂空間感還有一個不可或缺的因素,就是

「人」的感受性。他說:

日本人聽見一顆音空間性的廣闊,所以在做音樂時,擁有一個個空間性的 廣度,從複雜的音到其他的〈移動〉中,真實的感受到音樂性的東西115

注重單一聲響的音色,體驗音色的細微變化,與最後消逝的整個過程。日本 獨特的美的意識,正象徵著這種音色微動的狀態。音樂的張力始於聲響的出現直 到消失的整段「過程」,而不是一音與下一音連接的期待。這樣的張力非西方使 用和弦之間的解決關係,也非只是譜面上強弱等記號成為的物理音響,這樣的張 力更多來自人感受上的想像。如同「間」的概念,我們只能以身體仔細感受下一 刻音或間該出現的時機。

在西方音樂當中,精確的音樂時值是演奏的要素之一,演奏者必須奏出樂譜 上安排好的音樂時間。此時,人在「扮演」文本中的時空,如同扮演另一個角色

114 武滿徹,《武滿徹著作集 IV》,99。

115 船山隆,《武滿徹の響きの海へ》(東京:音樂之友社,1998),158。

的演員,竭盡心力演出被創造的時間與空間。而武滿徹打破人與音樂相異時空的

例如左邊的演奏者模仿右邊的演奏者的動作。這些演奏方式並不是如凱基般,使 用完全偶然與機遇的手法,而是讓自由與規律互相統合。

圖例 3-4-1:武滿徹《四季》,空間配置圖 117

117 引自 Complete Takemitsu Edition 2:Orchestral Works,(東京:小學館,2002),74。

圖例 3-4-2 武滿徹《四季》,記譜法 118

在武滿徹的觀念中,音樂時間是不可度量的時間,但也不完全屬於人的內在 時間。不同於柏格森的客觀時間與主觀時間,在音樂自然觀中,武滿徹強調另一 種「存有的時間」,如四季一般規律,卻無精確的概念。在既定的組織中,音樂 仍維持自我的系統,這樣的系統包含主觀與客觀的時間。可以說,音樂讓主客觀 時間發生碰撞。這種「存有的時間」是「不斷變化的」,是「不可度量的」。音樂 時間不需要精確的度量,因為時間「經過的過程」才是重點。不同於考量音樂時

118 引自 Complete Takemitsu Edition 2:Orchestral Works, 75。(中文翻譯為筆者所加)

間順序與前後關係,人直觀性的感覺與環境的變化才是武滿徹考量的因素。人的

鋼琴;依漫步者不同的行走速度和不同的觀看角度,庭園中的各個元素也隨著呈 現不同的變化。如此,自然物本身的時間變化加上觀看者主觀的時間變化,展現 出多層次的觀看視野。就像真實的感應到瞬息萬變的世界,相較於西方工整與對 稱的庭園設計,如此多層次的變化確實符合武滿徹心中的「自然」。

庭園是空間性藝術也是時間的藝術,這點和音樂近似。庭園時時刻刻變化 樣貌,但不是肉眼可以清楚分辨的劇烈變化。在環狀時間中沒有完結地,

持續不斷無限的變化。119

簡單來說,不同時間週期的各種元素構成一廣大的整體,不論是細緻的個別 觀照或是整體性的聆聽,交錯變化使音樂充滿空間感。好比中國的山水畫,遠景 近景交織構成了圖畫深邃的視野。過多人工性的工整而缺少「變化」,這是西洋 庭園與日式庭園最大的差異,也是武滿徹所謂的「不近於自然」的地方。

對於中期的作品《地平線的多利安》(Dorian Horizon),作曲家船山隆說:

「地平線的多利安」中的空間概念不是二點間最短距離的直線性思考。兩 個樂器群時而互相滲透,時而反離,時而結合。

「地平線的多利安」開頭,「非常安靜」的音的風景指示著,在安靜中「一 直向遠處延伸」。兩組管弦樂間交織的複音,就像水墨畫中互相浸透的曲 線。120

119 武滿徹,《武滿徹著作集 III》,314:「庭は空間的な芸術であると同時に時間芸術であり、そ の点で、音楽近いように思う。庭は時々刻々そのすがたを変えている。だがその変化の様態は 目立つほどに激しいものではない。おだやかな円環的な時間の中で、完結することない、無限 の変化を行き続けている。」

120 船山隆,《武滿徹の響きの海へ》,154-157。

圖例 3-4-3 武滿徹《地平線的多利安》,樂器配置圖

如同花園的距離概念,武滿徹的音樂距離不是只以直線距離來思考,這和使 用多聲部相互堆疊,以時間差的方式產生的距離感相異。在《地平線的多利安》

中,兩組樂器群不僅刻意的前後隔開,也如同船山隆所描述,Harmonic Pitches 與 Echoes 相互滲透、結合與反離的關係,讓整曲子在相對應當中產生同水墨畫 般的空間感。此外,船山隆所認為「一直向遠處延伸」的距離感,來自這首曲子

「保持安靜」的意念和音樂橫向銜接的線條感,藉由音樂本身的流動性和人對「安 靜」的想像,帶出音樂空間的氛圍。人的知覺加上環境不斷變化的因素,音樂空 間不能只以時間差的概念完成,因為音樂時間並不是以固定的樣式一直向前流

動,還必須配合環境的變化,在相互對應之中而產生任何不同的可能。這也是武 滿徹注重一音音色的原因。「感覺音色,不只知覺音內部繼起的運動。知覺是空 間性的,也是時間性的。」121也就是說,聽音變化的形態之中,音色顯露。在不 斷變化中,我們知覺到音色,而不是音群的運動。音色的變化,音響交織與返離 的滲透度,加上人的感性設想的象徵距離,音樂空間與時間在有限度的時空中與 他者碰撞變化,正也體現了自然觀中「無常」的概念。

121 武滿徹,《武滿徹著作集 IV》,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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