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體與空間安排

武滿徹將庭園理的元素分為花草、沙土、樹和岩石四大類，而這些元素在音 樂中會呈現出不同的特色，更重要的是，它們將如何與人的角色形成互動。因此 本章節藉由分析《ARC》中第一樂章不同角色的呈現方式，來說明武滿徹如何運 用音樂技巧體現他的自然觀。

一、第一樂章

（一）沙土與樹的呈現

在第一樂章鋼琴尚未出現的部分，武滿徹以三個段落展現管弦樂不同的風 貌。武滿徹認為沙土皆是庭園中的基本元素，充斥在庭園的各個角落。並不像西 方油畫的底層顏料，只為襯托主體，沙土反倒像圍繞在我們星球周圍的所有星 系。由弦樂器組成沙土，如同一個無時間性的東西，永恆的存在。¹³³

第一和第二個段落即是世界（earth）的展現，由弦樂器來呈現。在庭園裡指 的是沙土。沙土的變化呈現在細微當中，因此，這兩個段落武滿徹以許多兩度和 三度音程來表現，此外，更以一種接近河川匯流的方式，讓不同聲部一層一層慢 慢加入，在接近同整後歸於長音。一開始先由大提琴（VC）（譜例 4-3）聲部以 小二度和增二度，其後加入中提琴（VA）（譜例 4-2）聲部，在七度音程中加入 減四度和減五度音程，最後疊上低音提琴（CB）聲部，在七度音程中加入小六 度與大三度，小提琴聲部做一次音程的變化（減四度、小二度），最後所有聲部

133 Kakudo & Glenn, Confronting Silence, 121.

一起歸於滑奏音型並讓長音音響自然的消散。以音程來看，武滿徹多用大二、小 二與小三度來組合，與類似旋律材料一的構造。而外聲部時常以七度音組成。

第一個段落，弦樂從微弱的聲響中慢慢聚集擴大，如同他所表示「一音」的 理念，在一個巨大聲響中，各聲部緩慢的堆疊讓音響不斷變化的流動。長音從微 弱聲響中不斷加入其他聲部擴大，最後成為滑奏的音型，又散落至微弱的長音。

從這一個區塊當中，音響漸進式的變化與回歸，很明顯可以看見武滿徹追求音響 流變的特色。

譜例 4-1：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1

譜例 4-2：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1

譜例 4-3：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1

第二段落，也是以沙土為主角。弦樂奏出跳躍音程，走向類似 trill 的反覆音 型。這一段落的織度較前一段厚重，每一聲部在不同時間點加入、出現、最後匯 整，造成繁複的聲響，然而還是終結於微弱的長音。這個段落武滿徹仍用許多七 度音的跳進，中間夾雜增四度或小三度等特殊音程，最後匯集於小二度、大二度、

減四度、完四度、大三度、小三度等反覆音型。

譜例 4-4：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2

譜例 4-5：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3¹³⁴

然而，接下來代表樹的 Group2 和 Group3，不僅樂器種類豐富，並以接近點 狀式的短音符交錯出現（譜例 4-6）。根據武滿徹的說法，樹的變化比沙石更劇 烈與快速。由譜例看來，除了節奏短促與音程跳躍的變化，樹沒有沙土回歸同整 的性質，各種樂器只是錯落的出現，雖然以七度跳進為主，但比沙石的段落有更 劇烈的音程變化。

譜例 4-6：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4

（二）人的漫步---鋼琴

管弦樂前三段的獨白，皆是以微弱長音來銜接並展開。接下來鋼琴部分－長 音也可說是相當重要的素材。以下鋼琴的素材可分為：持續長音，線狀音程進行，

134 接續上一譜例的高音譜號。

快速點狀音群，和弦長音，和弦進行。

線狀音程進行，持續長音，快速點狀音群是由單音延伸出來的；和弦長音、

和弦進行是由和弦延伸出來的（見譜例頁八的部分）。

鋼琴開始出現的部分（譜例 4-7）以持續長音為主，時而堆疊線狀音程進行，

時而堆疊快速點狀音群，造成不同層次的音響。除了鋼琴本身多層次的立體聲 響，管弦樂的加入也構成垂直音響的另一個層次。在管弦樂時而如回音似的附 和，時而與鋼琴對話。伯特曾提及武滿徹對音樂姿態（Musical Gesture）的注重。

在漫步的過程中，藉由音樂點狀線狀等不同的形，展現出「人」各種不同的姿態。

例如在樂譜的第六和第七頁，鋼琴明顯的被分為很多區塊，每一個區塊似乎都代 表對人不同狀態的描述。區塊一（譜例 4-7）鋼琴織體較單薄，以小二度的音程 行進為主。區塊二（譜例 4-7）是區塊一的延續，兩者皆屬於線狀音程進行，以 長音為主體並加入四度和二度音程的變化音型，最後走向由小六度和二度組成較 短的變化音型，如人一細微動作改變而輕巧的滑動。第三個區塊（譜例 4-8）鋼 琴的音域和音量有明顯的改變，在長音之下強而有力由四度和二度行進組成的單 音快速滑動，屬於快速的點狀音型，似乎是一次人類視點的轉變。而接下來第四 個區塊（譜例 4-8）不僅音域提高，由和弦組成的織體也豐富許多，和前面的低 音形成明顯的對比，是另一種樣貌的展現。

譜例 4-7：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6

譜例 4-8：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6¹³⁵

若仔細分析此二頁鋼琴所用的長音 A、B flat、C、D、E flat（譜例 4-7、4-8

135 鋼琴部分區塊三和四譜號接續上一譜例。

畫圈處），剛好形成兩組互為倒影的音集一¹³⁶。比起其他聲音，這幾個長音在此 屬於較為凸顯的部分，雖然屬於旋律材料卻不是抒情的吟唱，隱隱暗示著第二樂 章主旋律的出現。

在樂譜的第 8 頁後，我們可以更清楚聽見「漫步者」與「物」相互影響的效 果。頁 8 鋼琴出現的段落，武滿徹指定管弦樂必須根據鋼琴的提示出現。他先將 器樂可以出現的句子列於譜後，由鋼琴來決定器樂出來的段落與時間。譜上的時 間軸以鋼琴為主體，在一個既定範圍的時間中，鋼琴和景物自由移動。這裡鋼琴 可以分為三種動機：駐足音型、回顧音型和行走音型。分別是和弦式音型、快速 短小音群和音程疏密變化行進音型。

駐足音型：垂直式和弦音響

譜例 4-9：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8

136 詳見第三節。

回顧音型：快速點狀音型

譜例 4-10：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8

行走音型：音程疏密變化行進音型

譜例 4-11：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8¹³⁷

137 全譜例見譜例 4-13。

武滿徹在這一個大段落中，以和弦式垂直音型作為人駐足，對小範圍景物觀 看的描寫。在音樂中¹³⁸，和弦音型出現時，管弦樂的音響單純，不會有突如其來 的新元素加入，變化相對緩慢，猶如人在一個小範圍內的駐足觀看。

音程疏密變化的行走音型本身即是變化快速的音響。伴隨此音型而來的管弦 樂不僅音響、織度豐富，變化也相當快速。猶如人在行走當中不同的景物不斷映 入眼簾。

快速短小音群參雜在景物劇烈變化當中，是對過去視點的回顧。每當快速短 小音群出現時，木管短促的音型也會跟著出現。猶如對同一景物在不同立足點觀 看的效果。

譜例 4-12：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8

一開始，鋼琴以和弦移動，此時景物還沒有劇烈的變化，屬於靜態的駐足觀 看音型。在大約 3 分 5 秒¹³⁹（譜例 4-12 的行走音型）時，鋼琴突然以單音疊至 三和弦，又推向兩度音堆，最後又回到三和弦和單音。這一段急促的變化不僅表 現在鋼琴音型的改變，也表現在音量和速度的擴張上。伴隨鋼琴的激烈運動，木 管(oboe)、打擊和銅管也開始急促的鼓動起來。如同人的行走，不同景物不斷映

138 《武滿徹全集》第 1 卷管弦樂曲(CD-STZ1)，小學館出版局， 2002。

139 時間計算根據小學館出版局的 CD 版本。

入眼簾。在大約 3 分 15 秒（譜例 4-12 鋼琴回顧音型）時，鋼琴以急促且微弱的 低音出現，這時木管(oboe)出現和前一段相同的短促跳音音型，低音銅管的長音 也再度出現。如同人駐足環顧四周，過去的景物再度映入眼簾。

在 3 分 20 秒（譜例 4-13）時，鋼琴再度以行走的音型（音程疏密的急遽變 化）出現，緊接著木管的長音與打擊樂器，新的場景映入眼簾。接著鋼琴在高音 區出現短促的駐足音型，與之前低音區的駐足音型類似，是對場景的回顧，此時 oboe 短促的音型又再度出現。

譜例 4-13：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9

在 3 分 31 秒（譜例 4-14）後，器樂呈現多樣的變化，但鋼琴的聲響卻相對 微弱。視點似乎又拉回到第三者的觀看，景物的獨自變動成為主要焦點。直到 3 分 38 秒（譜例 4-14）最後一個駐足和弦時，才又拉回漫步者的視點，並緊接轉 換為漫步者觀看石頭的視點。

譜例 4-14：武滿徹《ARC》第一部，頁 9

（三）交談的石頭

武滿徹認為比起沙土的角色，石頭雖然保持沈默，但也有交談的可能，有時 也會因人的視點不同而有所變化，因此石頭的表現會比沙土來的活潑有變化，以 低音樂器來呈現。而這個段落的銅管，各聲部以長音為主軸，沒有音程變化，可 以說，武滿徹是以強弱的變化加上些微的節奏變化，來呈現石頭與人視點的不同 角度。鋼琴不同的和弦與銅管的音量變化相互交織，似乎影射著人對石頭環顧觀 看的視點。例如，譜例 4-15 鋼琴的第一個和弦看似一群音堆，若仔細分析此音 堆 F sharp、G、A flat、A、B flat、B、C、D sharp，是由一個小三度與六個小二 度所組成，類似旋律材料三的構造。這個力度強勁的鋼琴和弦，對應上方銅管由 一個小三度與七個小二度形成以極弱開始的和弦。當鋼琴的和弦行走至 mf 的三 度音和弦時，上方的銅管尚未有明顯的變化，但當鋼琴轉為小二、大二與小三度 參雜，類似旋律材料一的 sff 和弦（第三個和弦）時，銅管不僅開始有了些微的 節奏變化，音量也開始錯落展現。於譜例 4-16，當鋼琴走到回顧音型時，銅管的 音量已有了多層次的強弱堆疊，似乎是四周石頭自行熱烈的談話。但於其後的駐

武滿徹認為比起沙土的角色，石頭雖然保持沈默，但也有交談的可能，有時 也會因人的視點不同而有所變化，因此石頭的表現會比沙土來的活潑有變化，以 低音樂器來呈現。而這個段落的銅管，各聲部以長音為主軸，沒有音程變化，可 以說，武滿徹是以強弱的變化加上些微的節奏變化，來呈現石頭與人視點的不同 角度。鋼琴不同的和弦與銅管的音量變化相互交織，似乎影射著人對石頭環顧觀 看的視點。例如，譜例 4-15 鋼琴的第一個和弦看似一群音堆，若仔細分析此音 堆 F sharp、G、A flat、A、B flat、B、C、D sharp，是由一個小三度與六個小二 度所組成，類似旋律材料三的構造。這個力度強勁的鋼琴和弦，對應上方銅管由 一個小三度與七個小二度形成以極弱開始的和弦。當鋼琴的和弦行走至 mf 的三 度音和弦時，上方的銅管尚未有明顯的變化，但當鋼琴轉為小二、大二與小三度 參雜，類似旋律材料一的 sff 和弦（第三個和弦）時，銅管不僅開始有了些微的 節奏變化，音量也開始錯落展現。於譜例 4-16，當鋼琴走到回顧音型時，銅管的 音量已有了多層次的強弱堆疊，似乎是四周石頭自行熱烈的談話。但於其後的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