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章
第一節 殖民地婦女雜誌的民族與階級
《臺灣婦人界》作為一部1930 年代於殖民地臺灣發行的婦女雜誌,因時 空的特殊性,展現出不同於日本婦女雜誌的多重風貌。首先,雜誌需要考量的 是兩種不同民族的讀者,一為在臺日本人,一為臺灣人。其次,被統治者臺灣 人女性的識字率遠比日本女性低,因此,能夠閱讀雜誌的臺灣人女性,只限定 在中上階層家庭;然而雜誌並不能不考慮廣大臺灣女性的教心,因此,民族與 階級其實是重層問題。其三,隨時局發展,雜誌在雜誌社主導人更迭以及戰爭 時局的影響下,呈現出濃厚的教化與響應國策色彩。
本章由《臺灣婦人界》刊登之座談會、專訪、活動、談話等紀錄文章,討 論雜誌中呈顯的臺日民族、臺灣人階級差異現象與非常時響應國策的動員。
第一節 殖民地婦女雜誌的民族與階級
本節以《臺灣婦人界》刊登之專訪、座談會、照片等內容,嘗試討論《臺 灣婦人界》雜誌中日本人與臺灣人的面貌以及臺灣人的階級呈顯。
一、兩個民族的呈現
《臺灣婦人界》發行於殖民地臺灣,主要閱讀對象是在臺日本人,但臺灣 人亦是不容忽視的廣大市場。哪些內容能讓日本人讀者感到新鮮、有趣,臺灣 人也覺得具有吸引力,正是雜誌內容編輯的關鍵。因此,《臺灣婦人界》舉辦各
式座談活動時,不僅只邀請日本人,也會邀請臺灣人的官吏、媒體人等參與,
以臺日之間的對話來吸引讀者的目光。臺日共婚,對於臺灣在住日本人也好臺 灣人也好,便是一個新鮮又不失有趣的話題,甚至擁有更多的好奇、想像與共 鳴。
(一)共婚家庭
在殖民地臺灣討論婚姻,勢必論及「內臺共婚」的議題。由讀者來信:「舉 辦國際結婚、內臺結婚婦女的座談會,如何呢?」1可見共婚家庭是個讀者頗具 關心的議題,雜誌刊登了共婚家庭的座談會、專訪內容,呈現出兩個民族相遇 相處的狀況。不過,或許受限於雜誌社邀請之共婚家庭對象,其成員均是臺灣 人丈夫與日本人妻子的組成。
《臺灣婦人界》針對共婚議題邀請小田原伯可與小田原輝子夫婦、楊承基 與楊貞子夫婦、黃カズヱ(黃登洲夫人)以及劉明朝與劉雪子(林雙彎))夫婦 參與座談會,分享共婚家庭生活的種種。由於座談會中邀請來的共婚臺灣男性 皆受日式教育且為多為官吏或媒體人,平時與妻子幾乎使用日本語溝通,生活 相當日式,教育子女上也採取「內地式」的教育方式。不過,對共婚日本人女 性來說,婚後需要適應的是臺灣的大家族制度以及與日本截然不同的在地語 言、風俗、文化習慣等事情,如何在一個不同文化風俗的大家庭中相夫教子,
並與其眾多家人相處,扮演一個稱職的良妻賢母。依各個共婚家庭狀況,共婚 日本人女性適應的情況有所差異,比如:語言溝通與習慣上,楊貞子因感語言
1 〈愛讀者だより〉,《臺灣婦人界》4 卷 12 月號(1937.12.1),頁 107。
不通的阻礙,努力學習後可以溝通,對於臺日習慣上的差異亦竭盡所能的努 力;而小田原輝子則因為在家均使用日本語,故未能通曉臺灣話,在婆婆造訪 時便與之比手畫腳,在習慣上並未感到與日本有所差異。在教育子女方面,受 邀的共婚家庭均採取「內地式」的教育方式,但共婚夫婦均為孩子的未來發展 感到擔憂,相當擔心孩子受到侮辱。至於婆媳關係方面,楊貞子和小田原輝子 均表示因為自己是遠從日本嫁到臺灣,婆婆大多抱持著同情的態度,關係算是 圓滿。但楊承基卻表示:「因為媳婦以自己是內地人,瞧不起臺灣人的態度。⋯⋯
結果媳婦不像媳婦,婆婆不像婆婆。媳婦既好強又傲慢,婆婆便對抗不起 來。」2由此可見,殖民地臺灣共婚家庭中的婆媳問題,不僅是傳統家庭中長幼 尊卑的秩序問題,更是日本人與臺灣人之間政治地位不對等的民族問題。
雜誌社專訪施乾與施照子共婚家庭。與前述座談會之共婚者多採取日式生 活方式相較,施乾與施照子是另一種類型。施乾經營愛愛寮,施照子與施乾結 婚後隨夫生活,經營愛愛寮。《臺灣婦人界》記者首次訪問愛愛療時,對於施照 子身為日本人卻留著臺灣式短髮、穿著臺灣衫的模樣感到相當驚訝的紀錄,不 僅展現出另一種迥異的共婚日本人女性面貌,也呈顯出殖民統治之政治地位不 對等所造成的文化高低現象。記者第二次造訪愛愛療時施乾因公款案遭到逮 捕,記者對施照子穿著臺灣衫一事依然多所著墨,但對其人展現出信賴丈夫、
等候歸來的「日本女性氣魄」感到動容。3
此外,由共婚家庭女性的煩惱來看,許多人共同的擔憂是孩童的未來。身
2 〈共婚夫婦のかたる 共婚座談會〉,《臺灣婦人界》1 卷 5 月號(1934.5.1),頁 38-51。
3 〈明朗·深綠に奏でる結婚進行曲–內臺共婚の凱歌をあげた 施乾氏とこ樣を尋ねて–〉,
《臺灣婦人界》1 卷 6 月號(1934.6.1),頁 100-105。〈橫領の嫌疑で留置された愛々寮主施 乾氏の妻 產褥に戰き乍らも夫を信じ 社會に感謝する輝子さんと語る〉,《臺灣婦人界》3 卷7 月號(1936.7.19),頁 185-188。
處殖民地臺灣,共婚家庭夫婦不僅須面對戶籍、教育制度的問題,也擔憂孩子 受到同儕、社會的排擠與侮辱。
由雜誌內容而言,共婚的日本人女性嫁入臺灣家庭,須面臨語言、文化、
風俗習慣的差異以及與夫家家人相處的問題。雖然各個共婚家庭的狀況不盡相 同,但臺灣在住共婚日本人女性展現了殖民地臺灣另一種賢妻良母的面貌,也 呈現出部份臺灣人與日本人相會的樣態。
(二)兩個民族的女性
《臺灣婦人界》雜誌在國家社會理想女性規範的呈現之外,對臺灣在住日 本人與臺灣人眼中的日本人女性、臺灣人女性又有何描述與評價?
此以雜誌刊登之〈探詢臺灣婦人的優點與缺點〉為例。4詢問臺灣各地名望 人士,針對各自對臺灣在地日本人婦女、臺灣人婦女、成年女孩子、女學生的 認識給予優點、缺點的評價,並對其提出改善的期望。(附錄四)
文章中,表達意見者有日本人男性、女性及臺灣人男性,包括官吏、女學 校長、媒體人、律師等職業,其中日本人女性僅有一位,男性以媒體人居多,
臺灣人僅有王兆麟與律師陳逸松。由內容觀之,題目雖名為臺灣婦人的優點與 缺點,但筆者發現不論臺灣人或日本人女性,回覆者對臺灣在住女性之優點論 述極其之少。僅有第一高女校長浮田辰平表示「臺灣女性大致上明朗快活、進 步」;大每支局長平野長一表示「日本人婦人的優點是服裝確實端正、禮儀正
4 〈台湾婦人の美奌.欠奌をお訊ねします〉,《臺灣婦人界》4 卷 1 月號(1937.1.1),頁 62-69。
確;臺灣人穿著的長衫也不錯」;市會議員佐藤龜九次認為「日本婦人貞淑,富 有犧牲精神;臺灣人女性在必要時不會害羞,勤於勞動,具有經濟實惠觀點」; 王兆麟表示「日本人婦人的優點是禮貌;臺灣人女性的優點是勤儉」。除此之 外,批評的言論可說是滿佈此篇文章。甚至有人嚴厲地批評臺灣在住女性沒有 優點。
首先,以陳逸松與王兆麟之發言來看,陳逸松僅就臺灣人婦人發表自己的 想法,陳逸松認為臺灣人婦女「特別缺乏對社會的關心,人生觀侷限於一個家 庭」,因此希望臺灣人婦女能對社會的進步向上有更多的關心。而王兆麟針對日 本人婦女有禮貌的優點予以肯定,甚至在這點上表示不要「本島化」,不能與臺 灣人婦人不禮貌的缺點一樣。
日本人方面,對於在臺日本人婦女有許多的批評,大致包括「散漫」、「對 生活不認真」、「愛慕虛榮」、「輕浮」、「講究排場」、「溺愛孩子」、「拙於家政」
等。除了市會議員瀨戶山兼斌表示,成年女孩子「活躍於生活戰線,自給自足 應該感到喜悅」之外,大多是對成年女性「重視服裝外表的粉飾」、「沒有女孩 子的樣子」、「對男性的判斷力零」、「欠缺明朗」、「放蕩的心」等的批評言論居 多。而女學生則被評為「受高度的教育卻相當任性,作為婦人家裡重要的事都 不幫忙」、「沒有學生的樣子」、「個性不足」、「奢侈」、「語彙貧乏」、「粗野,欠 缺優雅」、「不喜勞動」、「過早情竇初開」。
邀請之日本人對於臺灣人婦女則批評「不曉得社會世間」、「唯心唯物都 好,更向上一些」、「利己,缺乏公共觀點,不在乎丈夫的行為」等等。由以上 日本人男性對日本婦人與臺灣婦人的批評,得以窺見1930 年代臺灣在住部分中 上階級日本人男性對於臺灣在住日本人與臺灣人女性的評價。或許具有強烈的
個人觀點,但由批評者表達期望改進之處是「希望臺灣在住日本人更加認真的 生活」、「希望臺灣在住日本婦人能一掃過去對殖民地的觀念,努力踏實的生 活」等,可推測在臺日本人女性由於殖民地臺灣特殊的空間,造成其作為一位 賢妻良母的表現與日本本土女性有所差異。
另有一點值得留意,臺灣作為日本之殖民地,日本人與臺灣人兩個相異的 民族在此相遇,政治地位的不對等造成了文化風俗習慣上的高低之分。或許由 於這層原因,王兆麟強調日本人婦人的優點要努力保存,不能「本島化」,而陳 逸松對在臺日本人婦人則沒有任何缺點上的評論;但反觀部分日本人對臺灣人 婦人的批評便顯得尖銳且毫不留情。市會議員瀨戶山兼斌表示:「臺灣人婦人的 風俗果真像貘一般臭,形貌上完全顯現不出日本精神」,臺東知事大磐誠三說:
另有一點值得留意,臺灣作為日本之殖民地,日本人與臺灣人兩個相異的 民族在此相遇,政治地位的不對等造成了文化風俗習慣上的高低之分。或許由 於這層原因,王兆麟強調日本人婦人的優點要努力保存,不能「本島化」,而陳 逸松對在臺日本人婦人則沒有任何缺點上的評論;但反觀部分日本人對臺灣人 婦人的批評便顯得尖銳且毫不留情。市會議員瀨戶山兼斌表示:「臺灣人婦人的 風俗果真像貘一般臭,形貌上完全顯現不出日本精神」,臺東知事大磐誠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