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至 2005 年，桃芝、納莉、艾莉、海棠、瑪莎等颱風相繼侵襲台灣，
引發嚴重土石災害，尤其2004 年 8 月艾利颱風挾帶豪大雨量直撲北台灣，造成 石門水庫集水區嚴重崩塌。崩塌地約有226 公頃位於國有林班地、約有 142 公 頃位於原住民保留地，帶來的巨量泥沙沖入水庫使得原水濁度飆高導致桃園地 區供水短缺十餘天。是以行政院於2004 年 11 月召開「石門水庫集水區災害原 因檢討與因應對策建議」會議，指出石門水庫乃由於近年極端水文事件發生頻 繁，加上山坡地地勢陡峭，集水區地質脆弱、土壤鬆軟，遇豪雨易崩坍，更指 出由於集水區內人為過度開發，超限利用情況嚴重，且集中在原住民保留地，
而加速土壤侵蝕。故經建會針對集水區土地使用管理作出以下五項建議（內政 部營建署，2005）：（1）集水區土地使用應以國土保育及水資源保護之觀點進行 規劃管制，高山農業應予適當限制；（2）集水區內用地編定應予嚴格規範；（3）
山坡地土地可利用限度分類標準之劃定標準應趨嚴格；（4）非都市土地使用容 許使用項目過於寬鬆，應從嚴檢討規定。
2006 年立法院通過「石門水庫及其集水區整治特別條例」，該條例第一條 明訂其立法宗旨為「確保石門水庫營運功能、上游集水區水域環境之保育及有 效提升其供水能力，保障民眾用水權益」，很明確的顯示了上游必須為水庫之供 水能力而進行「環境」保育，以服務下游「民眾」用水權益的角色分工。該條 例除了制訂可以特別預算方式編列250 億元為上限之整治經費外，並規定由經 濟部為中央主管機關，統籌石門水庫及集集水區整治事宜，於是經濟部水利署 乃會同相關單位，依條例擬定了「石門水庫及其集水區整治計畫」，此計畫的計 畫書強調：山坡地超限利用為加速土壤流失之主因，更以集水區內原住民保留 地超限利用情形最為嚴重，面積共約786 公頃，以果園最多，達 456 公頃（經 濟部水利署，2006），因此，此計畫所包含的三個子計畫之一「集水區保育治理 計畫」，及設計了（a）土地使用管理計畫；（b）土地使用與環境生態、防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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測計畫；（c）水庫集水區保育計畫；（d）保育防災教育宣導計畫等進一步之工 作（經濟部水利署，2006）。
在上述「石門水庫及其集水區整治計畫」的架構下，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 會為配合集水區保育治理計畫，提出了「原住民保留地保育治理計畫」（行政院 原住民族委員會，2007），將此計畫之執行委託專案管理中心，並協助新竹縣尖 石鄉鄉公所、桃園縣復興鄉鄉公所籌組「原住民保留地復育團」，雇用當地原住 民執行保留地利用管理巡查及「超限利用」地改正造林，以增加集水區內原住 民在地就業機會及促進保留地之合理利用與經營，以達國土保育、保安之成效。
歸納其工作項目如下（顏愛靜、羅恩加、陳亭伊，2010）：（1）運用 GPS 系統 現地調查超限利用土地及非法使用地之調查、統計、分析。（2）輔導林業用地 調整其可利用限度並更正編定為農牧用地。（3）配合辦理保留地教宣導及研習 檢討會。（4）公有造林地全面造林，超限利用土地及非法使用地輔導獎助造林。
（5）協助保留地內各河川流域護溪、護魚工作，及非法盜採砂石、捕魚、毒魚、
打獵行為之查報。（6）協助部落災害之防救，及部落現有道路之整修及維護工 作。
「保留地復育團」調查保留地「超限利用」的操作方式，是雇用石門水庫 集水區中之在地原住民，在政府水保單位透過衛星空照圖判讀出可能超限利用 之土地後，將座標交由復育團團員赴實地進行現場拍照查證，再由復育團團員 將照片交由政府針對「超限利用」之土地進行行政裁罰，其立意是透過在地的 參與達到土地使用的監控，然而，如前所述，現有的山地農業，有政府當年以 發展農業為「山地施政」重點的歷史背景，如今欲以加強土地管制與查報開罰 的方式來解決過去留下的問題，不僅未妥善承擔過去的政策責任，更為部落帶 來了新的紛爭。按照2005 年通過之原住民族基本法，政府對於原住民族土地造 成的限制應該徵求原住民族的同意，並建立共管機制，但「原住民保留地復育 團」的操作方式，卻是繞過部落主體，由政府雇用少數的在地居民擔任眼線，
讓甲部落的人去蒐證乙部落的違規土地使用事證，或是甚至就是舉報自身部落 中的其他鄰居，於是政府僅需用少數聘僱個人的工資，就可以取得它賴以進行 行政裁罰所需要的訊息，卻把彼此不信任、猜忌、衝突等代價留給部落（官大 偉，2008）。
所謂「超限利用」，依據《水土保持法施行細則》第26 條之定義，乃是指 在宜林地或加強保育地之山坡地上，從事農、漁、牧業之墾殖、經營或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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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重新理解泰雅族土地利用的生態知識
泰雅族人的遷移、擴散路線，以及部落的形成，和河流的分布有很大的關 係，而部落和部落之間各種不同生計活動之收穫的交換和分享，也都是建立在 河流及其支流所展開的空間格局（spatial pattern）上（官大偉、林益仁，2008；
官大偉，2013）。本研究結合民族誌研究方法與文獻回顧等方式，將泰雅族傳統 的土地利用方式中的生態知識，整理成以下三個層次：
1. 流域間遷移與分布的知識
泰雅族的祖先擴張遷移的方式，是越過山脊之後，下到hbun（字意為人體 胸部與腹部交會凹下的部份，亦指兩河流交會之處），在hbun 建立 qalang（意 指地理上家戶聚集的部落），然後再從hbun 沿支流向上游建立新的部落，逐漸 擴展為部落群，換言之，河流及其支流就是泰雅世界展開的座標軸線（官大偉，
2013）。如表？所示是在石門水庫上游集水區的的四個泰雅族部落群（Mrkwang、
Knazi、Gogan、Msbtunux）的遷移過程中重要的 hbun，而在這四個群的口述紀 錄、遷移相關的古調吟唱中，都顯示了族人沿著河流擴散以及以流域為單位形 成部落群的過程。（官大偉，2013）。
表 4 Mrkwang、Knazi、Gogan、Msbtunux 四群部落形成過程中重要的 hbun
部落群 Mrqwang Knazi Gogan Msbtunux
部落群形成過程 中重要的hbun
Hbun Bilaq Hbun Tunan Hbun gogan Hbun Qumi
資料來源：官大偉，2013 在泰雅語中，有一系列涉及地理空間與社會空間的語彙，從niqan、galang、
q’yunan 到 qutux llyung，意味著不同的群體範圍（參見表 5），它們各自具有物 質性的或社會性的特徵，在不同的物質空間中，若人們能共同遵守一套 gaga，
則可以創造、維持和物質空間相對應的社會空間，也就是創造、維持一個社會 關係的範疇；作為一種觀念，gaga 因被共享（共同遵守、執行）而得以實踐（王 梅霞，2003），而它被共同遵守、執行的基礎是建立在共享的資源之流、血緣之 流，以及語言之流的lmuhuw（流動、穿越）之上（官大偉，2013）。
在這一系列指涉空間的語彙中語中 qutux llyung 一詞，意指共享一條河流 的人，是在河流的串連之下形成共享機制或共擔攻守義務的社會範疇（亦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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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社會空間），而這個社會空間的形成，一方面有流域作為它的物質空間基礎，
另一方面則有賴於屬於其中的人們共享和共同實踐作為 qutux llyung 所應有的 gaga（規範）而維持的社會關係。在圖 4 此一示意圖中，屋型圖例代表家戶，
不同顏色代表不同部落群，而不同的圓圈則代表了必須共享一套gaga 的群體範 圍，它解釋了在流域的物質性基礎上存在有不同尺度的社會空間，這些社會空 間因共享和共同實踐的gaga 而被創造和維持。
表 5 泰雅語中指涉社會範疇與空間的字彙以及它們和河流的關係
泰雅語中的字彙 意涵 和河流的關係
Kinholan 出生地 沿河流遷移過程中產生
Qutux niqan 一起分享食物的共食團體（有 必須遵守之共食的gaga）
食物的生產和河流有關（如前述 之捕魚、狩獵與耕作） / niqan 則 是以親屬關係為基礎所形成
Qutux qalang 居住在同一聚落（有必須遵守 的部落內之共同的gaga）
沿河流和支流建立
Q’yunan 部落群的共同獵場，存放資源 的地方（有必需遵守照顧獵場 的gaga）
通常以流域（或子流域）為範圍
Qutux llyung 一起分享一條河流的一群人
（有必需遵守的分享一條河流 的gaga）
共享河流和支流的一個部落群 / 共享上游和下游的不同部落群 資料來源：修改自Kuan（2009：163)）
23 圖 7 在流域中因共守不同層次的 gaga 而形成的不同社會範疇
資料來源：修改自Kuan（2009：163）
根據泰雅族耆老也是文化研究者—黑帶巴彥的分類，泰雅族有小遷移和大 遷移兩種模式（黑帶巴彥，2013），這樣的分類解釋了遷移和土地承載力之間的 關係。所謂的大遷移，是指從一個流域擴散到另一個流域，而進行大遷移的原 因，往往是因為流域內的土地已不敷遊耕使用（黑帶巴彥，2013）。大遷移是形 成上述以流域為空間單位之亞群認同的開始。林益仁（2013）則指出分散居住 的方式可降低土地承載的壓力，並指出由於遷移並非幾個家族離開，其他家族 留在原居地，而是每個家族都會有部份人共同參與遷移，因此在原居地所遵守 的規範，到了新居地同樣也可以被延續執行與遵守。換言之，泰雅族人在降低 土地承載壓力/尋求新的可利用土地的同時，會透過社會性的作法（參與遷移成 員的組成），來維持其原有的社會約束力，這樣的遷移，既是一種人在環境中尋 求最適生存方式的文化適應，也是一種生態知識的展現。
以下圖8 與圖 9 分別呈現了泰雅族在流域間遷移分布的空間模式和時間模 式：
24 圖 8 傳統泰雅族在流域間遷移分布的空間模式
24 圖 8 傳統泰雅族在流域間遷移分布的空間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