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主導文化之外：右派通俗小說及右派嚴肅小說的脫軌
第二節 海外回望：浮現中的台灣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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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海外回望：浮現中的台灣認同
本文的研究重點強調「想像台灣」與「想像世界」的交互作用。《自由談》
雜誌關懷的核心是「山水」，用更當代的語言來說，所謂「山水」，即是「世界」。 觀光凝視理論說明自我如何凝視他者，有賴自我社會文化內部本有的秩序和知識。
世界主義和美學世界主義則說明，當與他者的社會文化接觸，會致使自我反思或 重新定位一己社會文化之內涵。若摒除上述理論，「國外」也經常是確認何為「國 內」／「國家」的最佳對照組，藉由區分「在內」與「在外」、區分自我與他者，
確認差異（difference），什麼是我們？什麼是他們？認同（identity）於焉浮現。
因此接下來，本節將具焦《自由談》以「國外」為敘事空間的小說作品，探討去 國離鄉的作者如何隔海相望，以何種眼光回過頭來描述、定位台灣。
一、去國．混血．認同
由於《自由談》對世界的關心和好奇，雜誌裡有不少關於留學、僑居或移民 主題的小說作品。不同於海外遊記只能表現短期觀光遇到的「非常」、「新鮮」和
「刺激」，以國外為主要敘事空間的小說更能表現異鄉「日常生活」的點滴，小 自個人在異國求學、工作、愛情、婚姻上的問題，大至詰問海外華人的國族認同 和群體命運。因此，我們經常可以看見，這些海外題材儘管「身在國外」，卻往 往「心繫國內」。
例如彭歌的長篇連載〈在天之涯〉就是符合上述情形的作品，這是一篇典型 的留學生小說，故事圍繞在男主角郭平在紐約暑期打工的遭遇26。郭平在美國鄉 村某間大學就讀，和許多留學生一樣，他打算利用兩個月的暑假，到紐約賺取下
26 彭歌，〈在天之涯〉（一）～（十九）《自由談》13 卷 1 期～14 卷 8 期（1962 年 1 月～1963 年 8 月），頁 81-83、72-74、72-74、71-73、71-74、71-74、71-74、71-74、72-74、71-74、71-74、68-74、85-88、72-73、71-73、71-73、69-73、71-71、7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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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這篇小說可以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郭平在紐約一家小報 館短暫打工的經歷。第二部分同時也是小說最主要的部份，是郭平和其他留學生 一起到紐約郊區擔任渡假飯店侍者的故事。這部連載長達十九回的小說，鉅細靡 遺描述留學生找工作的煎熬心理，本來屬於勞心階層的留學生從事勞力工作的辛 酸、磨練藍領工作知識和技能的辛苦，以及遇到不同種族、階級、知識階層、性 別的衝突和友誼。
〈在天之涯〉的第一部分，亦即郭平在報館打工的情節，是小說通篇最具政 治色彩的地方，充分反映中華民國國際地位的搖搖欲墜。郭平的主管米勒先生是 小報社論的撰寫人，由於郭平不滿米勒某篇社論的觀點，兩人爭執以後，郭平負 氣辭職，他在報館的助理工作僅持續五日就告吹。在這篇引起郭平不滿的社論中，
米勒認為美國若要打開冷戰的僵局，必須支持外蒙古，甚至是中國進入聯合國。
米勒向郭平解釋道：
我是極端的自由主義者，我絕不同情共產黨，但我也絕不因為反共而同情 保守政權，華盛頓的、台北的、都一樣。我的主張，就是要進步、要主動、
要和平。27
米勒將在台灣的國民黨形容成保守勢力，並且貪汙無能，不值得同情；美國若希 望冷戰和平落幕，就必須主動釋出善意。他認為郭平對國際問題認識不足，需要 多多讀書。小說裡，郭平被塑造成一個天真、熱情、正直、樂觀的青年形象，同 時也是一個在國民黨黨國體制教育下長成的典型青年，這樣的人物自然不可能同 意米勒的看法。雖然米勒不將此次兩人的爭論放在心上，仍希望郭平能繼續在報 館工作，但郭平卻由於愛國心驅使，毅然決然辭職。小說第一部分連載到第五回
27 彭歌，〈在天之涯〉（五），《自由談》13 卷 5 期（1962 年 5 月），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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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結束，之後的十四回都屬於在飯店打工的第二部分，有關政治意義的、國家認 同的情節幾乎不再出現。
令人費解的是，小說開頭如此強調國家認同，結局卻收在大團圓式的個人愛 情故事上。小說一開始用力將郭平描寫成一位愛國青年，但郭平這樣的性格以及 負氣辭去報館工作的情節，對整部作品而言是多餘的，若去除這樣的人物性格設 定和前五回的故事，都不會影響後十四回描述留學生工讀的字字血淚。換句話說，
若拿掉前五回，通篇小說也能成立，甚至更加完整。小說前五回鄭重其事地描寫 郭平對國家維護心切，但之後的小說情節卻顯現出，他就算在美國認識到自己國 家地位的不穩固，也不影響個人在新大陸充滿希望的生活。小說在郭平打工的主 線之外，另有一條與女友林曉青的愛情副線，林曉青也是留美學生，但與郭平在 不同地區求學、打工。小說的最後結束在林曉青搬到郭平所在的城市，兩人決定 結婚，儘管「故國與親人，皆在天涯外，但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相慰相親，我 們就有勇氣克服任何困難。」28原來在愛情之前，異國求學的壓力和經濟的拮据 都可與情人攜手度過，況且「故國和親人皆在天涯外」，國家至上的愛國青年搖 身一變，成為愛情克服一切、對未來懷抱希望的浪漫情聖。
或許范銘如對海外小說主角性別的觀察，可以解釋〈在天之涯〉男主角郭平 看似不必要的設定。綜觀整部小說，海外留學生經濟的弱勢和打工的辛苦是通篇 主旨，除了男主角郭平，亦有許多不同留學生的不同工讀辛酸穿插在故事中，因 此〈在天之涯〉也是一部海外留學生工讀的「群像」小說，一定程度代表海外留 學生的整體生活。范銘如說明海外小說主角的性別攸關小說宏旨，無論男女作家，
小說裡女性角色多用來探討「個人的、小我的，觸及性別、種族與階級等具體社 會問題」；而男性角色則多「隱含著國族寓言，統攝海外華人，甚至全部中國人 的整體命運」29。若以這個角度來看待男主角郭平的設定，似乎也就不足以為奇。
28 彭歌，〈在天之涯〉（十九），《自由談》14 卷 8 期（1963 年 8 月），頁 73。
29 范銘如，〈嫁出國的女兒——海外女作家的母國情結〉，《眾裏尋她》（台北：麥田出版社，2002 年），頁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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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地，鈕先銘的長篇小說〈馬尼拉的落日〉30，也符合范銘如對主角性別 作用於小說的觀察，更有趣的是，這篇作品在性別外還加入了「混血」的種族因 素，使小說人物的身分認同更加複雜。小說的男主角是在馬尼拉工作的美籍混血 兒林肯，他的血緣複雜，父親是菲律賓土生華僑，母親是美菲混血。由於一九四
○年代日本對菲律賓的轟炸，林肯的父母雙雙死於這場空襲，年僅四歲的林肯則 由他父親的美國好友收養。從小在美國長大的林肯，儘管他的外貌幾乎沒有一點 像中國人的地方，也不會說中文，由於美國養父告訴他菲律賓生父姓「林」，並 始終以自己身為中國人為傲，所以林肯也認定自己是中國人。林肯為了使自己更
「中國」，他一直希望和一位中國女性結婚。從台灣到馬尼拉作秀的小牌電影女 明星凌小平剛好符合林肯的想像，林肯對她展開熱烈追求。事實上，凌小平也擁 有混血兒的身分，她的父親凌長維也是菲律賓土生華人，母親曾莉平則是中國人。
由於菲律賓在二次世界大戰後期被日軍佔領，凌長維的前妻與幼子皆死於戰爭，
傷心之餘他決定到中國西南後方為祖國對抗日本。只會說閩南語的凌長維就在中 國遇到西南聯大外文系的曾莉平，兩人以英文溝通，很快墜入愛河，然後結婚。
不幸的是，之後凌長維被關在鐵幕之中再無音訊，只有曾莉平帶著幼女小平逃到 台灣。身為英文教師之女，小平的英文流利，她順利與林肯交往，在菲律賓幾經 波折，兩人終論及婚嫁。直到林肯前往台北向曾莉平提親，發現掛在小平家客廳 的亡父遺照竟與自己的父親一模一樣，才發現小平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自己 原來姓「凌」而不是「林」。小說裡凌長維的一紙照片，竟然戲劇性地及時阻止 一雙兒女將要發生的亂倫情事，象徵著即使男女主角的父親不在，父權的家／國 秩序仍無所不在，不可撼動。
原本荒謬的愛情悲劇，變為家族團圓喜劇。戀愛的失敗沒有帶給林肯與小平 太多感傷。對林肯而言，原本幾度疑惑「自己到底算中國人？菲律賓人？還是美
30 鈕先銘，〈馬尼拉的落日〉，《自由談》18 卷 4-7、9-12 期～19 卷 10 期（1967 年 4-7、9-12 月
～1968 年 10 月），頁 51-54、49-54、61-64、69-72、63-66、55-58、61-67、57-61、89-91、63-65、
69-73、69-74、69-72、69-73、68-73、71-73、69-73、67-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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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人」、「究竟是小平抑或美國女性狄安娜更適合自己」的心情，因為突然有了中 國家人，反而使他得到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就算娶不成中國太太也沒有關係。此 外小說雖然沒有清楚交代結果，卻暗示林肯與狄安娜之後發展的可能。另一方面，
對小平而言，愛情的挫折以及最終敗陣給戀愛競爭對手狄安娜，或使她感到些許 不悅，但一想到家裡多了一個哥哥、一個家裡始終缺少的男性，又令她安全感倍 增。在凌家三口相認之後，林肯將小平母女接到馬尼拉照顧。小說最後的新情節 是一場闇夜惡火燒死了舊僑領一家，只剩僑領十多歲的女兒小玲一人獨活。莉平 為感謝舊僑領對小平的照顧，決定收養小玲。莉平以為若要讓小玲接受良好、正 統的教育，還是應該回到台灣去；她還告訴林肯，若有心為祖國服務，他應當回 到台灣。故事的最後是莉平、小平、小玲三人決心回台，林肯也將設法將自的工 作調到台灣。
在這篇小說裡，「混血」不只是種族的交融，還代表異文化的相遇，以及國 族認同的掙扎。有趣的是，「混血」帶來的認同問題只見於林肯，卻不作用於小 平身上。儘管小說一再強調莉平、小平優異的外語能力和對外國文化的了解，但
在這篇小說裡，「混血」不只是種族的交融，還代表異文化的相遇，以及國 族認同的掙扎。有趣的是，「混血」帶來的認同問題只見於林肯，卻不作用於小 平身上。儘管小說一再強調莉平、小平優異的外語能力和對外國文化的了解，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