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和問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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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研究動機和問題意識
《自由談》是由趙君豪發行、姚朋（筆名彭歌）主編的綜合性雜誌，從 1950 年 4 月創刊到 1987 年 11 月停刊為止，歷時 38 年又 7 個月，共出版 38 卷、463 期；全盛時期不僅暢銷台灣，發行範圍遍及全球五大洲，深受海內外讀者喜愛。
《自由談》英文題名 The Rambler，有閒遊、漫談、在野者言之意，呼應其「不 談政治，以山水、人物、思想為中心課題」之刊旨1。雜誌形式採月刊，十六開本，
月初出刊，數十年從無脫稿或延宕；內容豐富多元，以各式國內外遊記和國外新 知見聞最多，亦有時局人物、明星花邊、體壇逸話、文藝創作、翻譯連載、古典 詩詞、書評、漫畫、電影、攝影、徵文等，足見其廣博紛雜的「遊／談」分量。
徵諸戰後言論出版受政治力嚴密監控的文藝雜誌生態，《自由談》以一介民辦雜 誌，能在發行數量、空間和時間上取得多、廣且長的成就，影響力之大，值得另 眼看待。此外，《自由談》也可以說是民國上海時期《旅行雜誌》在戰後台灣的 投胎轉世，是理解民國海派文化與戰後台灣文化關聯的取徑之一。《自由談》「民 間」、「業餘」的特質，擺盪於傳統和現代、菁英和通俗之間的中產傾向，與國府 遷台初期的主導文化、與學院專業刊物的美學理念若即若離，是窺探戰後文藝生 態和文學發展複雜性面貌的難得文本。
政經社會環境、文藝生態和文學發展三者環環相扣，交互影響，乃文學史永 恆爬梳論辯的課題。自葉石濤以降，參照外緣政經環境與內緣文學發展，以十年 為一分期的歷史架構，開闢了一條理解台灣文學的基本路徑2。順著這條路走，陳 芳明強調「抵抗」和「去殖民」的後殖民史觀，建構了一套深化思考台灣文學史 的良好地基3。站在這個基礎上，邱貴芬另以性別的角度為切入點，援引索雅
1 本社同仁，〈自由談的誕生〉，《自由談》1 卷 1 期（1950 年 4 月），頁 5。
2 葉石濤，《台灣文學史綱》（高雄：文學界雜誌社出版，1987 年）。
3 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1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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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ard W. Soja）「第三空間」和紀登斯（Anthony Giddens）「現代性擴散」理 論，加碼尋求台灣文學史的多元主體空間以及「在地性」之外的「國際觀」4。特 別是晚近邁入全球化時代，全球與地方聯結日趨緊密，牽一髮而動全身，世界上 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自外於全球化浪潮。全球各地政治經濟文化生產模式 的改變與交融，促使學界紛紛回頭重新審視「現代性擴散」的「肇始」時期，企 圖釐清我們覺得有點陌生的「現在」究竟從何而來，又將何去何從。
儘管許多學者已對文學史如何敘述和分期五、六○年代台灣文學提出檢討，
例如楊照；但進一步將五、六○年代台灣文學放入全球脈絡來具體思考的，則推 張誦聖。楊照認為與其以十年為刻度分殊「五○反共」、「六○現代」，不如將反 共文學和現代主義文學視為這二十年間「末世情緒下的一體兩面」，更指出五、
六○年代的「多重時間意識」值得深入細究5。張誦聖研究現代主義文學時，採用 何恆達（Peter Hohendahl）和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的理論，指出外緣的國 際情勢、政治事件和社會思潮的轉折並不會直接映射內緣的文學文本、作者和讀 者，而是透過中介的文學生態，也就是「文學體制」來折射。文學體制包含抽象 的美學觀和具象的、散播此美學觀的機構組織。文學體制受到政治力、市場力、
藝術力三者拉扯下所形成的各種美學位置，會彼此爭奪主導地位，造成文學場域 變遷。她認為台灣五、六○年代的文學場域，由反共走向現代主義文學，亦即從 戰爭的「非常時期」走向緊急情況消失的「邁向常態時期」。「非常時期」指政治 力對文學體制的影響大於其他兩力，「邁向常態時期」指政治力逐漸減弱、市場 力日趨增強，但仍未進入以市場力為主導的一般「常態時期」。前述文學場域變 遷的情況並非台灣獨有的現象，二次世界大戰後東亞各國的文學場域皆有可茲比 較的同構性；然而，就算此時期台灣文學場域的變遷與冷戰地緣政治有千絲萬縷
4 邱貴芬，〈從戰後初期女作家的創作談台灣文學史的敘述〉、〈後殖民之外：尋找台灣文學的「台 灣性」〉，收入《後殖民及其外》（台北：麥田出版社，2003 年），頁 49-82、111-145。
5 楊照，〈文學的神話．神話的文學——論五、六○年代的台灣文學〉、〈末世情緒下的多重時間
——再論五、六○年代台灣文學〉，收入《文學、社會與歷史想像：戰後文學史散論》（台北：聯 經出版公司，1995 年），頁 111-122、123-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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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關係，卻也不能等同於西方第一世界或其他東亞地區的冷戰文化，需考慮由日 本殖民轉為中華民國統治的改朝換代、國共內戰造成的戒嚴體制以及族群衝突等 特殊歷史因素6。若考量在地與全球視野，以及將文學當作「現代性社會體制」的 研究方法，作為早期文學體制一種的五、六○年代報刊雜誌，就有重新被評估的 價值。文學體制的研究重點不在於處理單一的文本或作家，而是一體美學範疇。
報刊雜誌作為具象文學體制的一種，生產怎樣的文學和評論，其產出的文學和評 論又如何反過來影響一代作者和讀者的審美情趣，正是研究抽象文學體制，也就 是美學觀的有效方法。若能將不同美學觀的形成、競爭、改變的情形放入兼顧在 地與全球脈的絡中觀察，那麼教人眼花撩亂、難以歸類的戰後雜誌，文學史勢必 以不同的方式講述。
在考慮了以上理論後，本研究嘗試把握《自由談》的內在精神和美學，並考 察其美學的歷史源流和轉化、如何與在地文化交互滲透。因此，除了傳統報刊研 究聚焦的散文和小說，本研究也納入雜誌的各類欄目，包含報導、翻譯、漫畫、
攝影、廣告以及《自由談》雜誌社出版的相關單行本，企圖貼近《自由談》「世 界想像」的美學觀。本研究擬先探詢舊上海右派「幫閑／休閒」文化和美學渡海 來台的軌跡與轉變，思考海派文化與戰後台灣文壇的關係，以及這種文化如何被 戒嚴時期的台灣接受化用，然後為當時封閉的社會帶來突破。其次，雖然人類的 移動有長遠的歷史，但若細分各種移動，包含觀光、移民、留學、離散等，皆與 現代性脫離不了關係。《自由談》之所以能想像世界，是立基於移動和現代性之 上的。於是《自由談》和移動、現代性的關係，也是本文關注的第二個議題。倘 若能釐清這兩個問題，或許能進一步蠡酌戰後台灣文學在本地與世界互動中的複 雜面貌。
6 見：張誦聖，《文學場域的變遷》（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1 年）；〈「文學體制」、「場域觀」、
「文學生態」：臺灣文學史書寫的幾個新觀念架構〉，《現代中文文學學報》6 卷 2 期（2005 年 6 月），頁 206-217；〈現代主義．台灣文學和全球化趨勢對文學體制的衝擊〉，《中外文學》35 卷 4 期（2006 年 9 月），頁 95-106；〈台灣冷戰年代的「非常態」文學生產〉，收入陳建忠主編，《跨 國的殖民記憶與冷戰經驗：台灣文學的比較文學研究》（新竹：清大台文所，2011 年），頁 17-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