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向右看齊．觀國之光：戒嚴台灣的遊與寫
第二節 海外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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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化過程」以及第二節「海外想像」。每節又分兩部分。第一節第一部分「揭開 反共懷鄉的表層土壤」，以《自由談》為數不少描寫中國大陸風光的遊記為對象，
將證明這些回憶舊遊的文章，不能只簡單視為與台灣關係淺薄的「懷鄉文學」而 已，並試圖挖掘埋藏在官方論述之下，可能在地化的契機。第一節第二部分「遊 覽台灣：差異、認同、建構」，討論《自由談》裡更大量的台灣遊記，觀察這批 渡海新居民與台灣土地相遇時，產生的差異和認同，乃至於企圖以觀光業來建構 本地文化的現象。第二節第一部分「鐵幕內外：失衡的權力與地理」，將先討論
《自由談》海外遊記書寫地理的實際比例，其次整理這些海外遊記書寫不同地點 的不同模式，探討其背後的意義。第二節第二部分「環球旅行：觀光凝視與政治 反思」，則以《自由談》上連載的幾部環球遊記或歐美遊記，分析這些嚮往美式 生活、唱和官方自由民主價值的海外遊記，為戒嚴封閉的台灣，帶來了何種超越 官方控制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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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在地化過程
當別人都想著「勝利還鄉」的時候，我倒有個不同想法；我願意在臺灣住 上幾年。…在這裡住了四年多，沒到過的名勝地區都可以盡興游覽一番了。
到時候「自由談」如果遷回上海或北平出版，說不定我還可以試著做一個
「臺灣通訊員」，寫幾篇游記，供大家回憶呢！
——晶，〈寶島久居留〉2。
上面引文，是 1954 年一位屬名「晶」的作者，在《自由談》第 5 卷新年特 大號徵文「歸去來兮」的投稿。雜誌這一年的徵文分別是「旅臺心影」、「但願人 長久千里共嬋娟」、「歸去來兮」三題3；作者可自行選擇其一，並在大主題之下自 由命題寫作。依晶的文章內容判斷，他應是國民府遷台移民潮下的一員；令人玩 味的是，他挑選「歸去來兮」一題，卻表達想要「寶島久居留」的意願。每個人 都應該被賦予在地化的機會，我將以此為立足點，討論《自由談》書寫中國與台 灣的遊記。
一、揭開反共懷鄉的表層土壤
剛剛歷經逃難、好不容易歇腳台灣喘一口氣的中原文人，在《自由談》模山 範水的同時，很難不緬懷大陸原鄉風景，此乃人之常情，也恰好接合官方「懷鄉」
文藝取向。雜誌從第三年開始的「山河戀」專頁，可能是《自由談》最明顯操作 反共懷鄉情緒的常設專欄。3 卷 1 期首次的「山河戀」採畫頁形式，短短兩頁篇
2 晶，〈寶島久居留〉，《自由談》5 卷 1 期（1954 年 1 月），頁 49。
3 「民國四十三年正月新年特大號徵文特輯」，《自由談》5 卷 1 期（1954 年 1 月），頁 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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幅排滿「上海外白渡橋」、「蘇州西園寺」、「南京中山陵」、「杭州六和塔」等八幀 照片，頁面中央空白處以簡短文字，說明儘管身在寶島、去家萬里，雜誌輯成「山 河戀」專頁，惕勵讀者不能忘記復國反攻的艱鉅4。3 卷 2 期開始每期選定一地作 為主題，以三到五篇不等的短幅散文組成「○○之輯」；令人莞爾的是，這些本 欲提醒讀者勿忘「反共復國之艱難」的文章，多圍繞在介紹自然地理、風景建設 和歷史陳跡等消閒內容，反而很少嗅到山河變色之苦抑或戰鬥緊張之感。例如以 五篇散文組成的「南京之輯」來看：〈山號清涼水莫愁〉寫南京夏宜避暑莫愁湖、
秋宜健行清涼山5，〈湖上歌聲〉和〈長堤小橋今在無〉兩篇寫玄武湖周遭的吃食、
遊人、風光6，〈春牛首．秋棲霞〉寫南京近郊的牛首山白雲、棲霞山紅葉7，僅有
〈六十年來興廢事〉一篇，寫南京與民國的歷史，並認為南京自古不祥，不宜作 建都之地8。當然，這些文章多畫龍點睛地收尾在「舊地重遊，該是戡亂成功以後 的事了」9、「不知何日能再遊○○」、「希望明年能再見○○」等大同小異的語句，
將讀者拉回兩岸分治的現實，順道呼應官方論述。或許是山水隔絕，原本設計一 月一專輯的「山河戀」，只持續到 4 卷 12 期便告終。
讓我們首先思考《自由談》喜歡寫中國山水的初衷可能是什麼？若將《自由 談》在紙上有意識談遊中國地理的現象，直接推導成此乃配合當時主導文化應運 而生的結果，那本文要切斷這種直觀性的刻板連結。同時翻開 1950 年《自由談》
第 1 卷分類總目，以及相去未遠、1946 年中日戰爭剛結束的《旅行雜誌》第 20 卷分類總目，前者《自由談》國內「山水」範疇下的子目有：「東南佳勝」12 篇、
「巴蜀夜話」5 篇、「北國風物」6 篇、「滇池洱海」2 篇、「西藏高原」3 篇、「寶
4 「山河戀」專頁，《自由談》3 卷 1 期（1952 年 1 月），頁 70-71。
5 阮毅成，〈山號清涼水莫愁〉，《自由談》3 卷 2 期（1952 年 2 月），頁 23-24。
6 受其，〈湖上歌聲〉，《自由談》3 卷 2 期（1952 年 2 月），頁 26。徐蔭祥，〈長堤小橋今在無〉，
《自由談》3 卷 2 期（1952 年 2 月），頁 27。
7 安定，〈春牛首．秋棲霞〉，《自由談》3 卷 2 期（1952 年 2 月），頁 28。
8 錢存逸，〈六十年來興廢事〉，《自由談》3 卷 2 期（1952 年 2 月），頁 25-26。
9 同註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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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攬勝」9 篇、「南國水鄉」（廣東）2 篇、「港澳風情」3 篇10。而後者《旅行雜 誌》有：「江南景象」20 篇、「東北前瞻」3 篇、「台灣概覽」10 篇、「西北邊疆」
7 篇、「燕雲魯海」2 篇、「晉陝中原」5 篇、「四川集勝」15 篇、「贛皖探勝」5 篇、
「滇雲筑雨」7 篇、「湘鄂新姿」3 篇、「港澳回憶」4 篇11。在兩相對照之後，可 以發現《自由談》企圖呈現完整中國空間的作法，是從《旅行雜誌》介紹中國各 地風景的傳統一貫而來，並非一味跟隨五○年代官方主流論述的新產物。再由《旅 行雜誌》早年的總目開始翻閱，還能夠看見《旅行雜誌》所介紹的空間範圍由滬 杭江南為起點，逐年慢慢擴及大部分中國領土。《自由談》則剛好相反，最全面 書寫中國地景的時間是雜誌的第一年，雜誌第 2 卷之後的總目，再沒有如第 1 卷 的細項子目，只剩下「大陸」與「寶島」兩種小分類；且寫「大陸」的文章快速 減少，寫「寶島」的文章穩定上升12。遊興盎然的文人雅士隨著去神州日久，大 中國的輪廓越來越模糊不清，提筆描繪自由新天地台灣的樣貌反而日漸增多。
另一個容易把《自由談》直觀地當作一本積極配合國家文藝的雜誌的原因，
大概在於不少供稿者的身分是具國民黨色彩的文人、學者或官員；本文一樣對這 種印象式的判斷存疑。同樣回過頭觀察《旅行雜誌》上的供稿者，也不乏具備學 者、官員、國民黨要人身分的作者。若細心比對，會發現曾替《自由談》寫過文 章的黨政要人和官員，例如王雲五、張其昀、凌鴻勛、阮毅成、程之行等，早有 在《旅行雜誌》發表文章的淵源。一方面，由於處在觀光旅行不易的時代，中上 階層較有移動能力與旅行機會，能獲取寫作材料；另一方面，旅行需依憑現代硬 體建設，技術官僚擁有更多交通知識與理論，能滿足雜誌對移動科技的關心。況 且，誠如本文第二章所言，在觀光旅行剛開始興發的年代，《旅行雜誌》偏好借 重名人效應來提倡旅遊風氣，故各界名人向來是雜誌求稿、訪問的對象。因此，
10 「自由談第一卷分類總目錄」，《自由談》1 卷 9 期（1950 年 12 月），頁 53-54。
11 「旅行雜誌第廿卷總目錄分類索引」，《旅行雜誌》20 卷 12 期（1946 年 12 月），頁 82-86。
12 例如雜誌第 1 卷寫大陸的文章有 29 篇、台灣 9 篇，第 2 卷寫大陸的文章剩下 13 篇、台灣有 29 篇。每年詳細的篇數變化統計請參考本文附件「表一、表二」，頁 125-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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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談》身處經濟因素外又平添一層政治因素，致使旅行移動更加不自由的戒 嚴時期，延續《旅行雜誌》向名筆、學者、官員拉稿的習慣，並不難理解。
不陌生的逃難經驗，可能是促使流亡海角一隅的大陸文人，還能苦中作樂的 原因。戰爭遷徙有其殘酷的一面，但對不是跟隨軍隊撤退，而是自願、自己有能 力搭乘火車輪船飛機逃亡的某些階層而言，也可能是一個「遠遊」的機會。正如 本文第二章所述，《旅行雜誌》在中日戰爭期間已顯現出逃難／觀光的一體兩面。
《旅行雜誌》本是上海文化圈的產物，1939 年〈歲首獻詞〉表示雜誌早期多言江 浙山水，待 1937 年八一三滬戰爆發不斷遷移中國後方，才慢慢對西南諸省的全 貌闡述無遺，也算是亂世中的快慰之事13。從《旅行雜誌》在戰事期間年年舉辦 的「新年特大號徵文」，文章多扣合在「懷念淪陷區的家鄉」、「追憶淪陷區遊覽 過的山水」以及「西南後方的旅行見聞」等內容14，可以看出端倪。類似情形也 可見於《自由談》自 1951 年開始舉行的新年徵文活動。《自由談》新年徵文承襲
《旅行雜誌》徵文傳統而來，同樣把這種「邊逃難邊旅行」的行為帶到台灣。一 篇在徵文命題「行遍天下真老矣」之下的〈猶有雄心行萬里〉寫道：
就我最近十多年來說，民國廿六年到卅四年，過了八年流亡生活，但遊蹤 所及，卻有浙贛皖豫陝川湘黔桂等九個省份。勝利歸來別無長物，行篋裡 卻多了一兩百篇詩和近二十萬字的遊記。卅四年以後，為了工作的牽絆，
不能到遠處遊，只好在近處玩。誰知就在卅七年上環境又逼著我乘槎浮海，
來到了台灣。流光容易，一下子又是三年，他鄉白髮，舊國青山，照理免 不了要坐愁怫鬱，可是我並不這樣。15
13 編者，〈歲首獻詞〉，《旅行雜誌》13 卷 1 期（1939 年 1 月），頁 133。
14 舉例來說，「懷念淪陷區的家鄉」的文章有〈我的故鄉在哪裡〉、「追憶淪陷區遊覽過的山水」
的文章有〈舊遊之地〉、「西南後方的旅行見聞」的文章有〈戰時之旅〉。參見：孫恩霖，〈我的故 鄉在哪裡〉，《旅行雜誌》12 卷 1 期（1938 年 1 月），頁 12-14；朱曼華，〈舊遊之地〉，《旅行雜 誌》13 卷 1 期（1939 年 1 月），頁 29-30；徐澤人，〈戰時之旅〉，《旅行雜誌》13 卷 1 期（1939 年 1 月），頁 2-4。
15 安定，〈猶有雄心行萬里〉，《自由談》2 卷 1 期（1951 年 1 月），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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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遍天下真老矣」典出南宋陸游〈漁家傲〉詞句，這闋中調寫他浪跡天涯歸鄉 不得、思念家中親人又感覺年華老去的鬱悶16。這或可拿來比擬許多跟著國府來 台軍民的心情，但在這篇作者屬名「安定」的文章裡，他反而自豪中日戰爭流亡
「行遍天下真老矣」典出南宋陸游〈漁家傲〉詞句，這闋中調寫他浪跡天涯歸鄉 不得、思念家中親人又感覺年華老去的鬱悶16。這或可拿來比擬許多跟著國府來 台軍民的心情，但在這篇作者屬名「安定」的文章裡，他反而自豪中日戰爭流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