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主導文化之外:右派通俗小說及右派嚴肅小說的脫軌
第一節 海派小說的台灣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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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海派小說的台灣演繹
一、從滬上才子到台北暢銷作家
本研究強調海派文化在戒嚴台灣的在地化轉變,若要理解海派文學在台灣文 壇的跨國演繹,陳定山(又名陳小蝶)是絕對不可忽視的角色。台灣文學史甚少 關注陳定山,儘管他的文學作品在五、六○年代的台灣廣為流行,由於他半新不 舊的語言文字、內容既不貼合官方主導論述又與台灣鄉土疏離,因此很難被安放 入現有的文學史架構中。黃心村關於陳定山的兩篇論文,是目前僅見、試圖將陳 定山納入台灣文學史以及定位其文其人的研究。〈從醬園弄到鹿港:詹周氏殺夫 的跨國演繹〉一文說明「殺夫」故事半世紀以來的演繹,可印證台灣當代文壇與 民國上海文化若即若離的關係。她先爬梳一九四○年代《申報》對詹周氏殺夫案 件的報導、女性知識分子如蘇青和關露為詹周氏的辯護,次分析一九五○年代陳 定山〈詹周氏殺夫〉一文如何將上海舊記憶小說化,最後說明一九八○年代李昂 怎樣將陳定山的舊上海軼聞,轉化成發生在鹿港的陳林市殺夫故事1。〈舊聞新語 話春申:陳定山的上海與台北〉一文,則以陳定山在台灣的兩部作品《春申舊聞》
和《留台新語》為對象,說明他在國家文學和本土文學中的雙重邊緣性,並用德 勒茲(Gilles Deleuze)和瓜塔里(Felix Guattari)的「小文學」(Minor Literature)
概念,替他初步定位2。陳定山在趙君豪和吳靜波主持《自由談》時期,始終名列 雜誌編輯委員,且經常有小說、遊記、詩、掌故雜文發表其上。陳定山曾自述,
來到台灣後「第一個拉我重為馮婦(按:寫作維生)的就是老友趙君豪。」3本文
1 黃心村,〈從醬園弄到鹿港:詹周氏殺夫的跨國演繹〉,《台灣文學學報》第 18 期(2011 年 6 月),頁 1-26。
2 黃心村,〈舊聞新語話春申:陳定山的上海與台北〉,《台灣文學學報》第 24 期(2014 年 6 月), 頁 1-30。
3 蔡登山,〈詩、書、畫、文具佳的陳小蝶〉,《繁華落盡:洋場才子與小報文人》(台北:秀威科 技,2011 年),頁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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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曾簡單交代趙君豪的上海文化圈背景,在此更有必要介紹陳定山背後所象 徵的文化階層。
陳定山挾帶雄厚的文化資本和鮮明的文學派別跨海來台,他經常被視為最後 的鴛鴦蝴蝶派傳人,或是最後的洋場小報文人。陳定山家世顯赫,出身自杭州有 名的文學家庭。他的父親陳蝶仙(號天虛我生)是第一代鴛鴦蝴蝶小說家,二十 歲不到就以自身經歷寫成長篇小說《淚珠緣》轟動上海;1911 年《申報》「自由 談」副刊創立,他膾炙人口的《黃金祟》、《玉田恨史》等幾部作品都在上面連載。
1913 年陳蝶仙與同是鴛鴦蝴蝶大家的好友王鈍根合編《遊戲世界》雜誌;1914 年主編《女子世界》月刊,他的夫人、女兒陳小翠、兒子陳小蝶都在上面發表過 文章;1916 至 1920 年間擔任《申報.自由談》主編。除了小說家身分,陳蝶仙 也是具備生意頭腦的實業家。二○年代的中國在五四運動後掀起抵制日貨的浪潮,
陳蝶仙自行研發、生產「無敵牌牙粉」(「無敵」諧音「蝴蝶」),之後亦生產西冷 霜、雪花膏等化妝品,贏得「國貨之隱者」的美名,成為上海四大實業家之一。
陳定山從小耳濡目染,十六歲開始就和父親、文友合力翻譯偵探小說,上海許多 報刊雜誌經常可見「常覺小蝶合譯,天虛我生潤文」的作品4。除了譯筆,陳定山 的小說多見於惲鐵樵主編時期的《小說月報》,以及周瘦鵑主編時期的《申報.
自由談》、《紫羅蘭》和《半月》雜誌上。陳定山除了能譯能寫,詩畫亦佳,不少 時人認為他才華勝過乃父。遺傳到父親商業眼光的陳定山,1936 年在杭州西湖 畔建「蝶來飯店」,開幕時請來當時上海兩大電影女明星胡蝶和徐來剪綵,轟動 一時,成功炒熱飯店生意5。可惜好景不常,陳家的事業隨著中日戰爭以及國府遷 台,一切都化為海上泡影。
陳定山渡海台灣以後,一切重新開始,寫作第一次成為名符其實的謀生工具。
海派文學本來就具有濃厚的消費性和通俗性,加諸陳定山在上海時期早已文名在
4 陳定山,〈我的父親天虛我生——國貨之隱者〉,《春申舊聞全集》(台北:晨光月刊出版社,1964 年),頁 179-204。
5 同註 3,頁 182-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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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你拿鈔票我來寫」6,對他來說十分得心應手。1956 年,時人鏘鏘這樣形容 陳定山作品受歡迎的情形:
目前產量甚豐,報上有他的文章,雜誌上有他的文章,遠如菲律賓和香港,
都有他的文章。文章之吃香,吃香到無遠弗屆。7
陳定山的《春申舊聞》和《黃金世界》在《中華日報》上連年登載,風行一時;
之後又有《蝶夢花酣》在《大華晚報》上連載,更因此使《大華晚報》銷量激增。
黃心村說明戰後台灣各家報紙都以反共的政治口號為依歸,但要打開報紙的銷量,
副刊的可讀性和娛樂性舉足輕重。於是像陳定山這類處在主導意識邊緣的文人,
戰後高壓的政治氣氛反而是有利他寫作和發表的環境,職業報人就和鬻文為生的 職業作家一拍即合8。黃心村進一步將台灣戰後的報業與陳定山的文學連結在一 起:「沒有戰後台灣的報業就沒有陳定山的跨國敘述,而沒有陳定山的小文學、
小敘述,戰後台灣報業的興旺也會打一個折扣。」9
從幾部陳定山在台灣書寫的小說觀之,題材的確多以民國上海的故事為主,
也最廣為人知;但根據筆者閱讀可見的文本,陳定山也有少數以台灣為書寫舞台 的小說。如《留台新語》有五篇關於台灣的短篇掌故10。短篇小說〈射鹿的人〉, 是一篇以台灣原住民為主人翁的愛情悲劇,收錄在《暢流短篇小說選集》 11。連 載於《自由談》的中篇小說〈霧社櫻花〉12,是以霧社事件為藍本改寫而成的哀
6 鏘鏘,〈略記陳定山先生〉,《聯合報.聯合報副刊》,1956 年 10 月 5 日,第 5 版。
7 同註 6。
8 同註 2,頁 10-11。
9 同註 2,頁 11。
10 陳定山,〈石膏像〉、〈北山蘿月〉、〈顏思齊〉、〈黃土水〉、〈吳湯興傳〉,《留台新語》卷四(新 北市:龍文出版社,2011 年),頁 13-17、18-22、23-39、54-58、58-69。
11 陳定山,〈射鹿的人〉,收於小蕪編,《暢流短篇小說選集》(台北:暢流半月刊社,1955 年), 頁 37-50。
12 陳定山,〈霧社櫻花〉,《自由談》3 卷 7-12 期(1952 年 7-12 月),頁 69-71、71-72、67-69、73-75、65-67、7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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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小說。終老海角一隅的陳定山,他的書寫不只停留在熟悉的上海,亦偶有取材 台灣鄉土的作品。這或許是得以從新思考陳定山其人其文在台灣文史位置的關鍵,
也是本文一再思考海派文學如何在地化的重要線索。
二、霧社事件的鴛鴦蝴蝶版本
陳定山寫於 1952 年的〈霧社櫻花〉幾乎不為今人知悉,也未見相關研究。
霧社事件是台灣文學和影視中不斷重新敘述的題材,〈霧社櫻花〉作為戰後台灣 最早一篇以霧社事件為主題的小說13,在文學史上有一定的重要性,加上作者陳 定山的海派文化背景,應給予適切關注。讓我們先看看寫在〈霧社櫻花〉之前的
「前言」。前言裡和讀者談道:陳定山發表在《自由談》的上一部連載小說是〈大 好湖山〉,這部小說的寫作計劃是趙君豪擬定的,故事以陳定山故鄉西湖為背景,
預計由辛亥革命、齊盧戰爭(江蘇與浙江軍閥的混戰)、抗日最後寫到反共。結 果這篇連載只寫完辛亥革命的部分就腰斬,改連載〈霧社櫻花〉。從計劃看來,
開始於 1951 年的〈大好湖山〉具備反共抗俄小說的架構,是十分符合時代浪頭 和討好國策的作品,以西湖為書寫舞台也是陳定山熟悉、擅長的空間14,那為何 中斷連載,另啟新篇?陳定山如此解釋:
也有讀者來函,說替我書中(按:〈大好湖山〉)的芰兒(按:小說主角)
淌過幾次淚。…以下齊盧戰爭是北伐革命的前奏。抗日,反共,那中間都 有值得你淌淚的地方。但我不想在月刊上寫長篇。只得請你另換一付眼淚,
13 在此之後的小說有:鍾肇政,《馬黑坡風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3 年)、舞鶴,《餘 生》(台北:麥田出版社,1999 年)等。
14 他曾於 1958 年為「史地叢書」出版一本《西湖》,介紹杭州歷史、空間。見陳定山,《西湖》
(台北:正中書局,195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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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這一個中篇故事——這是台灣抗日最後的,最激昂慷慨的一幕,我為 我書中的女主角——「海華仔」寫時,確也淌過酸辛的淚。15
雖然陳定山只以「不想在月刊上寫長篇」一筆輕輕帶過,若依照黃心村用「小敘 事」、「小文學」定位陳定山的文學特質,或許正因為〈大好湖山〉的大敘事格局,
反而使他很難寫下去。那麼,以霧社事件為舞台的〈霧社櫻花〉,是否屬於大敘 事格局作品?前言中陳定山預告讀者,小說女主角是海華仔.路奧,〈霧社櫻花〉
賺人熱淚的故事圍繞著她展開。對照歷史,小說人物海華仔就是現實人物莫那.
魯道的妹妹狄娃斯.魯道。關於霧社事件,無論在戰後官方歷史或民間文學敘述 裡通常以莫那.魯道為中心,以狄娃斯.魯道為主角非常特別,也有點令人摸不 著頭緒。
小說揭幕於台灣歸入民國版圖不久某年二月的一次觀光活動,以「我們」為 視角,參觀霧社的自然和人文景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斑斑痕痕灑落在霧社山崗 和溪流的櫻花,陳定山極力渲染櫻花與血的意象,是如何帶給觀光客不安又好奇 的氛圍:
一株古老櫻花,開在學校曠場,紅得比血更慘!…好像訴說它若干年前,
曾經做過一件偉大又悲慘的台灣故事。而使得觀光霧社的游客,完全被一 種不愉快,不安,而又刺激好奇的心所支配了。16
有峭壁下嵌了一塊碑:「能高郡守小笠原敬太郎殉難處。」怪呀,臺灣光 復已有幾年了?這些日本烈士口吻的紀功碑還到處有遇,…一陣風來,猩
15 陳定山,「前言」,《自由談》3 卷 7 期(1952 年 3 月),頁 69。
16 陳定山,〈霧社櫻花〉,《自由談》3 卷 7 期(1952 年 7 月),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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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遍地,象徵了當初的紅債,參雜在一起,數也數不清。一一現示在游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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