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章節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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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章節安排
戰後二十年間台灣的世界想像之所以值得注意，在於這是一扇突圍當時封閉 社會的窗口。《自由談》作為國府遷台次年隨即長期發行的民間雜誌，其內容著 重世界各地的風土民情和五花八門的現代生活，是觀察戒嚴時期台灣對世界想像 的重要刊物。儘管本文已稍提及《自由談》對通俗性、現代性娛樂情趣的樂此不 疲，是延續戰前中國海派文化的一脈香火；然而體驗與追求現代性，早是戰前本、
外省人皆有的興致／焦慮，算不上新鮮。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台灣被整編入全球冷 戰架構，1949 年撤守大陸的國府實施戒嚴體制統治台灣，無論對中國渡海而來 的外省人，或是日本戰敗後國籍又一更替的本省人而言，相比戰前，更是雙重牢 籠。《自由談》的出現，表面上是久經戰亂後逐漸安定而滋長的喘息空間，抑或 是為了逃避戒嚴統治只好耽溺於通俗趣味，這兩種說法或可說明《自由談》在此 年代出現的緣由，卻不足以解釋雜誌廣受海內外中上階層歡迎和得以長久發行的 深層意義。台灣明明身兼復興中華的海外基地與自由世界的反共前線，翻開《自 由談》，卻以「不談政治」為前提，雜誌扉頁裡看似優遊世界各地的作家群，彷 彿可以恣意暢遊暢談，好不自由。事實上，雜誌遊／談的眼光仍不能脫離冷戰與 戒嚴的政治限制。根據本文統計《自由談》「山水」欄目所論及的全球地理分布：
在 1950 至 1959 年的 800 篇中，書寫台灣的比例占 20%、大陸 17%、歐美 35%
（美國 22%）、亞非 14%、日本 8%、其他 6%；而在 1960 至 1970 年的 657 篇 中，書寫台灣的比例占 11%、大陸 7%、歐美 47%（美國 23%、歐洲 22%、美洲 2%）、日本 11%、亞非 20%、其他（大洋洲）4%40。以上，可見《自由談》遊／
談空間的傾斜與不均，是嚴重偏向歐美第一世界，尤甚是美國的狀況。但，換一 個角度來看，處在國共內戰與全球冷戰雙重囿限裡的台灣，也有得以滑溜的縫隙。
40 詳細統計資料請參見本文附件「表一、表二」，頁 125-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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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政府掌握下的台灣隸屬冷戰親美陣營，須包裝在民主主義、自由主義下的威 權統治，多少提供了那些不滿戒嚴體制的作家和知識分子，能夠逃逸、批判的些 許空間。
在考慮了本地歷史、政治因素之後，本研究擬將《自由談》置於現代性的脈 絡下考察。創刊於 1950 年的《自由談》，無論是雜誌外部跨國編輯、發行的情況，
或是雜誌內部對世界各地與現代生活的旅行、想像和嚮往，皆可視現代性擴散效 應下的產物。現代性最重要的兩個維度：工業主義和資本主義，改變了日常生活 的基本經驗。工業主義使時間空洞化，區分工作與休閒；資本主義創造了中產階 級，帶來消費文化的革新。《自由談》強烈的消閒與消費傾向，見諸雜誌文章以 及各種旅行社、航空公司、汽車、餐廳、咖啡館等等的廣告之上，正是顯現日常 生活現代性（everyday life modernity）「沉悶無聊」與「追求新奇」的一體兩面。
儘管五、六○年代的台灣尚屬於由農業邁向工業化經濟的階段，但衛伯倫
（Thorstein Veblen）和齊美爾（Georg Simmel）對十九、二十世紀之交「有閒階 級」消費文化的解析，以及這種消費文化其後如何向下擴散到一九五○年代之後 的大眾消費，提供了本文一個良好的思考方向。那即是：流行於有閒階級的消費 文化會很快向下擴散。消費不僅是建立在「需求」的基礎上，也逐漸建立在「慾 望」之上，就算人們買不起或根本不需要，還是會慾望它們41。這也剛好說明，
為何在看似沒有物質基礎的五、六○年代台灣，最流行於中上階層的刊物，是充 滿海外旅遊見聞和琳瑯滿目非生活必需品廣告的《自由談》了。
約翰．厄里（John Urry）關於「觀光」的一系列文化理論，也啟發本研究思 索《自由談》「觀光旅遊」的文學題材之所以在戒嚴時代廣受歡迎的原因和意義。
除了《自由談》，例如一九六○年代鍾梅音將環遊世界的經歷連載於《中央日報》
副刊，稍後自費集結成單行本、再版 16 次的《海天遊蹤》42，亦可證明當時台灣
41 參考：Rober Bocock 著，張君玫、黃鵬仁譯，〈導論〉，《消費》（台北：巨流圖書公司，1995 年），頁 9-20。
42 鍾梅音，《海天遊蹤》（台北：大中國圖書公司，196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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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嚮往「旅行」和「世界」的現象。五、六○年代台灣禁絕出國觀光（甚至連 在國內的旅遊和移動都處處受限），遲至 1979 年才開放，但有留學、探親、商務 需求者則不在此限。從《自由談》上有許多國外旅行社、護照代辦、航空、火車、
郵輪的廣告，以及大量國外遊記，可茲證明以前述這些名目申請出國的現象的確 存在。或許正因為當時台灣沒有出入國境的人身自由（無論是政治因素或經濟因 素），才使得這些能接觸到「世界」的文章受到歡迎。因此，《自由談》關於國外 事物的種種書寫，就成為較無移動能力的讀者得以想像世界的媒介之一。
在此須先界定旅行（travel）和觀光（tour）的不同，中文語境裡「旅行」和
「觀光」或許可作為同義詞，但若放回西方語境脈絡來說：人類旅行（travel）的 歷史淵遠流長，帶有苦痛磨難意味，甚至有去不一定有回；觀光（tour）則是現 代社會才有的活動，意味著離開工作短暫休息再返回工作，兩者意義不同43。厄 里以英國為例，說明 1841 年湯姆斯．庫克（Tomas Cook）創立「通濟隆旅行社」， 以火車開辦史上第一個組織化的觀光旅遊團，正式標記「前現代旅行」告終而「現 代觀光」時代來臨。由於英國鐵路的普及，使得內陸城市工人休假時得以搭乘火 車前往海濱度假，造成許多海濱度假勝地興起44。讓我們再回到「現代性」上面，
典型的現代性體驗是跨越遠距離的快速流動，而且這種流動性是必須發展與「組 織化」的事物，現代觀光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十九世紀後半，英國的度假勝地 為了招攬旅客，開始與鐵路公司合作推出套裝旅行，鐵路公司也藉由介紹觀光勝 地而推銷開往某地點的路線45。1949 年，史上第一個套裝航空度假行程出現46， 象徵著觀光旅遊開始逐步走向國際化。若我們觀察一九二○年代發生於民國上海、
以《旅行雜誌》為中心的觀光，以及一九五○年代發生在台灣、圍繞在《自由談》
43 蘇碩斌，〈旅行文學之誕生：試論台灣現代觀光社會的觀看與表達〉，《台灣文學研究學報》第 19 期（2014 年 10 月），頁 264。
44 John Urry 著，葉浩譯，〈從度假海濱的興衰看大眾觀光旅遊〉，《觀光客的凝視》（台北：書林 出版公司，2007 年），頁 43-77。
45 同註 44。
46 Scott Lash and John Urry 著，趙偉妏譯，〈流動性、現代性與地方〉，《符號與空間的經濟分析》
（台北：韋伯文化國際出版公司，2010 年），頁 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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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觀光，雖然發生的年代晚於英國，但其文化特質正貼合厄里對「觀光時代」的 敘述（詳細討論見第二、三章）。需特別說明，帶有後福特主義消費特色以及「去」
組織化特徵的觀光旅遊（厄里稱作「觀光業的終結」）47，表現在文學上，見於台 灣九○年代流行的次文類「旅行文學」48，並不見於五、六○年代的《自由談》， 故始終不在本論文的討論範圍內。
《自由談》的「世界想像」之所以重要，是由於「若沒有這些遠距離的運輸 與旅遊形式，現代世界是難以想像的。象徵現代性的並非步行的漫遊者，而是火 車乘客、汽車駕駛以及噴射機乘客。」49雜誌裡的「世界想像」提供了當時尚屬 封閉的台灣，或是較不具移動能力的讀者，認識現代性與世界的一扇窗牖：
在現代性中，人們必須學習著向在地理上距離遙遠的他者「敞開」心胸，
培養一種世界主義的態度。50
這正是《自由談》所最關心的「山水」範疇。讓我們更仔細解析「觀光」、「移動」、
「現代性」和「世界主義」的關聯。上一段提到：典型現代性的體驗是組織化的 快速流動，觀光正好是這樣的例子。和前現代旅行帶有喪命的危險特質相反，現 代觀光強調舒適與安全，旅行社、現代交通工具扮演的腳色就是降低風險與產生 信任。紀登斯曾說明現代性的一個重要特色，是將社會關係從行動的地方情境中
「抽離」，這種「抽離」憑藉的是對制度和專業知識的信賴。拿觀光來說，觀光 客不一定比前現代旅行家具備更多知識和技能，他們依賴的是觀光業的專業制度。
因此，處於現代性的人們必須相信其他人，且經常是地理距離上遙遠的其他人，
47 同註 46，頁 371-380。
48 同註 43，頁 255-286。
49 同註 46，頁 347。
50 同註 46，頁 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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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多少造成與世界主義類似的態度51。再回到「觀光」上，若從日常生活現代 性的角度來看，觀光旅行是一種偏離常軌（departure）的行為，涉及一種有限度 擺脫日常的形式與慣例，讓感官投入與日常生活上「平凡無奇」對比的刺激。因 此現代旅行，可說是一種日常生活的「非常」。這種「日常的非常」之所以重要，
是來自於：
藉由思索觀光客的主要凝視對象，我們可以進一步來瞭解與它們作為對比 的其他社會元素。換言之，思索社會主體究竟以何種方式，來建構屬於他 們的「觀光凝視」，應該是弄懂所謂「正常社會」之內部運作的好方法。52
觀光凝視得以形成，需要仰賴與之對立、不具觀光性質的日常生活經驗。透過「非 常」的觀光旅行，反而能夠揭露所謂的「正常」、「日常」如何運作。如此，《自 由談》對「海外」的想像，亦是建立在如何想像「台灣」自身之上；透過他者，
自我於焉浮現。
因此，本研究將參酌本地文化、歷史、政治因素以及上述現代性理論、消費 文化理論、觀光客凝視理論，站在前人既有的研究基礎上，嘗試蠡測以《自由談》
為中心的「世界想像」在五、六○年代台灣文學史所代表的意義，並突出其在文 學史敘述中應有的能見度。在本研究緒論之後，第二章「從《申報》到台生：《自
為中心的「世界想像」在五、六○年代台灣文學史所代表的意義，並突出其在文 學史敘述中應有的能見度。在本研究緒論之後，第二章「從《申報》到台生：《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