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領時期的族群與族群關係

台灣因為地理位置的特殊性，自古便是多個族群聚集之處，也就是說「一 部台灣歷史，即一部台灣移民史」²⁵⁸，清初郁氏在西部平原上舉目所見皆為平埔 族的蹤跡，清末李氏卻是見到一個個漢移民開墾的農地及其所建的農舍，由此可 知，造成整個清治時期台灣社會重大改變的主要因素是閩粵移民大量進入台灣。

故本節先就這兩位旅者所見的族群做探討，再研究郁氏筆下的閩粵移民與李氏有 何不同。

一、兩位旅者筆下的族群概況

在南北的旅行當中，駕車的人是郁氏與李氏相處時間最長的人，也最常出現 在這兩篇遊記中，在明鄭及清初的文獻中記載中，平埔族人除了要納稅以外，還 必須幫官府搬運貨物、負責交通運輸、文獻傳遞。以郁氏而言，他從台南出發時 形容「乘笨車就道；隨行給役者凡五十五人，時四月初七日也。經過番社即易車，

車以黃犢駕，而令土番為御。」²⁵⁹黃叔璥引《

東甯政事集》

說：

258陳漢光〈台灣移民史略〉，收於林熊祥《台灣文化論集（一）》（臺北市：中華文化，1954），頁 47。

259郁永河，《裨海紀遊》，頁 17。

新港、加溜灣二社，為一邑孔道。凡奉差至者，將照身一出，練保人 等不知何事，並不知何名，晝則支給酒食，夜則安頓館舍，燃燈進饌，折 勒規例，臨行供應夫車，一人必坐一乘。日撥數起或二、三十起，欲概行 應付，則民力可憐；抗阻，則獲罪非小

。

²⁶⁰

無時無刻的差遣，加上不服從就鞭打，常給他們吃少少的食物，卻要服重重

的勞役，郁氏批評：「乃以其異類且歧視之；見其無衣，曰：『是不知寒』；見 其雨行露宿，曰：『彼不致疾』；見其負重馳遠，曰：『若本耐勞』」²⁶¹，郁氏 並不認同一般人的說法，他認為平埔族也是人啊！「其肢體皮骨，何莫非人？而 云若是乎？馬不宿馳，牛無偏駕，否且致疾；牛馬且然，而況人乎？」²⁶²而且「樂 飽暖而苦飢寒，厭勞役而安逸豫，人之性也」²⁶³。

施琅征台之後，雖然力排眾議保住台灣，但清政府接納施琅的建議的理由是

怕台灣成為盜匪的根據地或被荷蘭奪去，反而造成中國沿海的威脅，²⁶⁴故清廷對 台政策是基於防患的觀點，希望台灣的人口越少越好，從康熙 57 年（1718）起，

內地人民欲渡台，需要辦理繁雜的手續，首先申請照單，經分巡臺廈兵備道的准 許，還要台灣海防同知驗可，然後由廈門放行出港，在鹿耳門接受查驗後才能登 岸。²⁶⁵即使能渡台也須受到種種限制，尤其不准攜眷的規定，造成台灣人口男女 比例懸殊，養子養女之風盛行，《諸羅縣志》云：「自襁褓而育之者，曰螟蛉．

臺俗八、九歲至十五、六，皆購為己子．更有年未衰而不娶，忽援壯夫為子，授 之室而承其祀」²⁶⁶。移墾社會必然吸引移民，但是清廷卻不樂見，常頒布海禁政 策，造成偷渡盛行，而這些偷渡客大都是在原鄉無以為生，才會冒著生命危險渡

260黃叔璥，《臺海使槎錄》，頁 99。

261郁永河，《裨海紀遊》，頁 38。

262同上註，頁 38。

263同上註，頁 38。

264施琅，《靖海紀事》(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文叢第 13 種，1958)，頁 60-61。

265「望鹿耳門，是兩岸沙角環合處；門廣里許，視之無甚奇險，門內轉大。有鎮道海防盤詰出入，舟人 下椗候驗。」郁永河，《裨海紀遊》，頁 8。

266 周鍾瑄，《諸羅縣志》，頁 148。

過黑水溝，因為他們無家室無田產，無牽無掛最容易造成社會動亂，這種人被稱 為「羅漢腳」，《噶瑪蘭廳志》對「羅漢腳」的描述是：

臺灣一種無田宅無妻子、不士不農、不工不賈、不負載道路，俗指謂 羅漢腳；嫖賭摸竊，械鬥樹旗，靡所不為．曷言乎羅漢腳也？謂其單身遊 食四方，隨處結黨；且衫褲不全，赤腳終生也。大市不下數百人，小市村 不下數十人，臺灣之難治在此。²⁶⁷

早期許多年輕力壯的單身男子渡海來台，奉公守法努力從事墾殖，但是道光 咸豐之後，台灣的可耕地已開發殆盡，加上台灣開放外國通商，這些渡台者憑藉 著自己的勞力改從事苦力的工作，1871年《淡水廳志》記載：

肩挑背負，計日百錢，率趦趄不應。蓋工各有主，初既召之，後欲更 換，每轇轕焉．其雜腳由渡頭起貨，一挑往返，各議定價．別有游手無賴，

閒散街衢，曰「羅漢腳」，亦為人傭僱者。²⁶⁸ 史蒂瑞在旅行中有一段對他們的描述：

挑夫們迅速地搖呀搖的往前快走，起初我們根本跟不上他們的步伐，

他們打赤膊，捲褲腳，全身只剩下腰部不是裸露的。他們前後左右的搖擺，

使重心維持在扁擔中間的位置，每個步伐都彎曲了肩上的扁擔，並發出嘎 吱的聲響。……他們每個人都拿著一雙筷子，把白米飯往嘴裡送，偶爾夾 一點醬菜或鹹魚來配飯，一大口一大口狼吞虎嚥起來。我們的苦力們，每 一天都要像這樣吃個五、六餐。²⁶⁹

沿途（台灣府到嘉義），我們不斷的碰到成群結隊的苦力們，每個隊伍 有八到二十人不等，他們身上挑著稻米、花生、油及粗糙竹紙等重擔。我

267 陳淑均，《噶瑪蘭廳志》(臺北：臺灣銀行經濟研究室，文叢第 160 種，1963)，頁 28。

268《淡水廳志》，頁 298。

269 Joseph Beal Steere 著，林弘宣譯，《福爾摩沙及其住民：19 世紀美國學家的台灣調查筆記》，頁 45。

們沿內陸走走了好幾天後，仍然看到這些往西海岸前進的苦力，他們的重 擔將在那裡找到買主。²⁷⁰

很多漢人苦力淪為鴉片仙，辛苦賺來的錢幾乎全部花在吸食鴉片上。

他們唯一的衣裳，就是腰際上那塊破布，三餐的飲食也盡可能地縮減，其 餘的就全部奉獻給鴉片。……他們外表看起來強壯耐操，但因長期吸食鴉 片的結果，全都只剩下皮包骨。²⁷¹

李氏認為台灣的漢人轎夫是台灣社會最下等的人，無妻無子無屋，常常因為 轎夫整夜吸食鴉片，延誤行程，而有以下的描述：

在大甲我們延誤行程至少六公里，在黑暗中行走對我們而言是非常不 便的。因為無法在在地圖上劃下路線及經緯線。我不想再有一次這樣的煩 惱，所以我下定決心比在大甲那一天還要早一點出發。然而這被證明我們 原以為還要艱鉅的任務，也就是我們的轎夫花了整夜在吸食鴉片，以至於 如此疲累及想睡。可以想像想要從床上挖他們起來是多困難。中國所有的 社會階級中，苦力是最低下的。通常，他們沒有房子、朋友（妻子），染上 最卑鄙的惡習，除了名字之外什麼都沒有。他們工作一天要付一半給頭人，

他們負債累累。這些頭人怕他們作怪，利用簡單的威脅，也就是如果他們 製造麻煩就把他們交付官府或送入監獄。他們如在監獄遭受這種困苦的待 遇下，通常無法活過一星期。他們的服務所交換的是頭人提供鴉片、衣服 和食物。他們和主人的關係比我們美國前幾年對待奴隸差。中國社會階層 高的人所飼養的狗的待遇都比他們好。他們的人際關係除以婢僕為伍外，

都是一個人單獨過活，旅客在旅程中尋求熱情好客的農家，而這些轎夫只 能待在農場的角落或屋子門外一整晚，因為沒人想看到他們。和演員一樣，

如果他們的兒子可以取得功名或公職這些輝煌的事蹟才能消除他們的業

270Joseph Beal Steere 著，林弘宣譯，《福爾摩沙及其住民：19 世紀美國學家的台灣調查筆記》，頁 47。

271同上註，頁 48-49。

障。²⁷²

不論是清初郁氏筆下御車的平埔族男子或是李氏形容的漢人苦力，這些人們 出賣自己的勞力卻什麼也沒有獲得到，雖然閩南有一句諺語說：「台灣錢淹腳 目」，形容人們在台灣很好賺錢，內地的人們紛紛不畏險惡的台灣海峽阻隔，前 仆後繼的來到台灣賺錢，但對這些社會最低層的人們，付出的勞力所得的代價大 部分都給社棍或頭人，正如李仙得所說，到頭來自己所擁有的只剩名字。

此外，郁氏提到殘害番人的「社棍」，也就是通曉番語的漢人通事，郁氏認 為這些人都是內地作姦犯科之人逃到台灣，繼續作威作福，這些人之所以比社商 可怕的原因是「彼社商者，不過高臥郡邑，催餉納課而已；社事任其播弄，故社 商有虧折耗費，此輩坐享其利。社商率一二歲更易，而此輩雖死不移也。」²⁷³， 指出社商並不住在番社，只負責向社番收取社餉，且他是屬於聘任制，一兩年就 會更換。但通事指通譯的工作，就是一般所謂的翻譯人員，清治台灣設立通事，

肯定有存在的必要，因「土番性既頑蠢，不知書數，行以自封投櫃之法，勢必不 能。故民戶之里甲可除，而番社之通事不可去也」²⁷⁴，這些通事品行不良，欺負 番民，卻父死子繼，永遠擺脫不了他們。因漢人通事長期壓榨番社，讓平埔族人 苦不堪言。就像黃叔璥說的：

社番不通漢語，納餉辦差皆通事為之承理。而奸棍以番為可欺，視其 所有不異己物，藉事開銷，脧削無厭；呼男婦孩穉供役，直如奴隸，甚至 略賣；或納番女為妻妾，以至番民老而無妻，各社戶口日就衰微。²⁷⁵ 李氏所形容的頭人（苦力公司），就像今日的人蛇集團，他們在地方很有勢 力，地方官員也很怕他們，怕如不順他們的意，他們就會揪集群眾引起暴動，傳 到北京政府耳裡，官位就不保了。苦力公司通常位於車站或港口等重要地方，如

272我部政男，栗原 純，《ル‧ジャンドル台湾紀行:李氏臺灣紀行》第二冊，頁 37-38。Douglas L. Fix and John Shufelt, “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p.105。

273郁永河，《裨海紀遊》，頁 37。

274周鍾瑄，《諸羅縣志》，頁 102-103。

275黃叔璥，《臺海使槎錄》，頁 170。

沒聘用當地的苦力，會導致麻煩產生，李氏就曾經未僱用當地的苦力，安排自己 Shufelt, “Notes of travel in formosa,”p.11。

277郁永河，《裨海紀遊》，頁 13。

他鄉人之旅食於臺者，積番銀數十圓，即可得妻。²⁸³ 李氏亦形容：

一個男人只能娶一個女人當妻子，當他要遠離她，如是在妻子生病或 是丈夫對她不再有愛的情況下，就可以納妾。唯一的條件是，他們（妾）

一個男人只能娶一個女人當妻子，當他要遠離她，如是在妻子生病或 是丈夫對她不再有愛的情況下，就可以納妾。唯一的條件是，他們（妾）

在文檔中 清領時期旅人的台灣印象─以《裨海紀遊》與《李氏台灣紀行》為例（1697～1874） (頁 97-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