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與童年 山與童年 山與童年 山與童年
第一節 父親與那座山 父親與那座山 父親與那座山 父親與那座山
第一節 第一節
第一節 第一節 父親與那座山 父親與那座山 父親與那座山 父親與那座山
在傳統的父權社會中,「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分工模式一直位居主流的地 位。傳統的社會文化期待女性能夠負擔起家庭日常生活的照顧,包括家務、子女 的照顧及教養,還有提供家庭成員情感上的支持;而男性則被期待能夠負擔起家 中經濟的責任,提供家中成員無虞的物質生活。在《走風的人》裡:
父親說:「過去老人都會說,男人結婚後,要有自己的獵場和耕地。老人家 也說,當有一天自己有了小孩,獵場和耕地就是教養他們的場所,也是人 格發展、智慧傳遞的地方。獵場能讓他們知道文化和自然相互串連的關係,
耕地能啟發男人對土地的情感,並延伸出對家和部落的維繫。」(2011:259)
傳統的男性在家庭中的角色主要是「供應者」(Christopher P. Anderson 1986:
55)、是工具性的(提供經濟支援),男性的價值主要是由其工作能力來定義。
對以「長嗣」繼承家產制度11為依據的排灣族來說,成家立業後,要成為一個 負責的男人除了要負起供應家庭生計的角色外,更重要的是要承擔著承先啟後的 文化傳承者角色,而要達成這兩項角色的使命,首先要擁有獵場與耕地,有了土 地,才能有賴以維生的資源,才能有文化、智慧傳承的場地,才能「延伸出對家
11 台灣原住民族歷史語言文化大辭典,網路資料:
http://210.240.125.35/citing/citing_content.asp?id=1752&keyword=%C4~%A9%D3 瀏覽日期:2014 年 6 月 4 日。
和部落的維繫。」
而撒可努的父親-該洋,因現實生活的壓迫與政府政策的改變,無法擁有自 己的獵場與耕地,失去獵場的獵人,也失去了精神上的寄託,所以他最主要的安 全感來自於他的所得能力,他嚴格的要求自己成為家中經濟支柱,也傾向於投注 多數的時間於工作上,努力追求收入的增加。在這樣的情形下,該洋雖然提供了 經濟上的支持,卻犧牲了與孩子一同成長的過程。無法達到老祖宗教導下的稱職 父親角色,該洋茫然又困惑,他沒有可以依循的標準,來告訴他怎樣做才是一個 好父親。
一 一 一
一、、、、痛與快樂並存痛與快樂並存痛與快樂並存痛與快樂並存----童年的山童年的山童年的山童年的山
山是族群生息與個人成長的經驗空間,這一個具體生活的家園,在時空變遷 後,轉而成為一種與情感歸屬的維繫,父親在《山蕏、飛鼠、撒可努》中說出了 原住民與山林密不可分的關係:
父親常感嘆的說:「這裡才有生命!每天看到山,看到動物,生命才有力量,
山地人還是山地人。跟山做朋友是一輩子也不能更改的事。」(2011:51)
因此山必然擁有個人最濃厚的生命寄託與記憶懷想。山也成為原住民可以凝 聚認同、維繫文化的力量來源。不論對該洋或撒可努而言,山充滿了難以切割的 歸屬感與成長經驗,懷戀山林是一種足以在心靈上找尋到一塊安身立命之處的源 頭。
山雖然是一個「空間」,但特殊的生命經驗讓原住民投注了許多族群或個人情 感在其中,這個空間就會成為 Allen Scott 等學者在《空間的文化型式與社會理論讀 本》一書中所提出的「地方」概念:
經由人的居住,以及某地經常性活動的涉入;經由親密性及記憶的累積過 程;經由意象、觀念及符號等等意義的給予;經由充滿意義的「真實的」
經驗或動人事件,以及個體或社區的認同感、安全感及關懷的建立;空間 及其實質特徵於是被動員並轉形為「地方」。(1993:86)
而這個山,是該洋與族人有情感依附且根植的地方,一旦在此定居、生活,
對這塊土地有了依賴與斬不斷的情感,而再繁衍的下一代,也將在這塊土地的孕 育下茁壯,因此山林不再是一個供給所需的場所,而是充滿深刻記憶的文化命脈、
生命扎根之所,它貫串起族群的全部歷史記憶,與族人是生命的共同體。這也是 Mike Crang 在《文化地理學》所提出的:「人與土地因為彼此不可或缺,所以產生 了相互摻揉的內涵。」(2003:136)所以該洋說:「山和原住民沒有距離,就像父 子一樣。」(亞榮隆‧撒可努 2011:54)
而撒可努的祖父在《山蕏、飛鼠、撒可努》也說過一段話,真實的表達出人 與土地相連的感情:
小米被我(祖父)種的又高又大又有力量,小米的孩子有很多,從很久以前 到現在,我們家族的人世世代代都在這塊土地上種小米,小米的 VuVu(祖先) 也在這塊土地上結穗;我們家族就是靠這塊土地和小米,從過去走到現在。
你卡瑪(父親)成家時,我也拿我們家族的小米給他種,小米的延續代表著 家族生命及族群文化的傳承。(2011:65-66)
山林孕育了小米,而小米養育了族人,從這段話我們更能理解山林之於家族、
生命、歷史的關聯。
而撒可努同該洋一樣,對山林有化不開的情感,童年跟著父親在山裡打獵、
探險的經驗,是難以忘懷的記憶,也是支持他回鄉的動力。他記載下歸鄉後第一 次進入父親獵場的心情:
直到同父親回到山林的懷抱,和雙腳踩踏在熟悉土地上的踏實感,才讓我 的心像被催眠似的獲得力量。(2011:21-22)
以山林為家,自在快樂生活其中的原住民,卻因政府的土地政策及和漢人的 土地交易,讓他們失去了獵場和耕地,當失去了大地母親後,也意味著人將無安 頓之所。山林被掠奪,也代表著賴以為生的資源消失,該洋也因此失去了能照養 家人的來源,被迫離開山林,到遠洋或台北謀生。《山蕏、飛鼠、撒可努》裡忠實 地紀錄著父親與族人的無奈。
環境的改變,讓原住民離開了世居的森林和獵場。我們過去的生活方式從 未有人過問、干預,說這個不對,那個不行;過去不管哪一個統治者的到 來,都無法強制的禁止我們使用屬於我們的東西。祖父說過,中國(國民 政府)來了,到處強制我們這個不能那個不能,至今我們失落了原本屬於 我們的森林、獵場、河川以及祖父輩們世代的墾地和生存的空間,過去的 傳統生活已不能再繼續傳延下去,也不能隨便蓋傳統的房子在自己的土地 上,我們從未被尊重,並且保障原住民本身的權益和生存空間。(2011:
54-55)
更令人傷痛的是,失去山林也意指族群歷史記憶的連根銷毀、人和土地的斷裂,
人將不再跟土地親近,最終人失去了支撐的力量。誠如孫大川在〈「山」的註釋〉
所說:
我們真的成了孤伶伶的一個「人」,和自己的「原始」-大自然-日趨疏離,
這正是「現代人」精神割裂之原因。人的焦慮,導源於他妄想將萬有歸諸 於自己的存在方式之下,迷信「人類主義」(Anthropologism)。(1991:73-74)
又如紀駿傑所描繪之原住民與土地的關係:
土地提供原住民生命意義、歷史、傳說、宗教、祭儀等部落文化、族群認 同與凝聚力的來源。離開了土地及土地上的樹木、作物、花草、溪流、山 岳等這些孕育原住民文化的自然環境泉源,原住民便失去了與大自然界連 結為一體的憑據,而原住民也就不再繼續成為原住民了。(2005:281)
這段話勾勒出原住民與土地最直接的關係,當原住民與土地的關聯不在時,
也影響了他們與文化的連結。所以該洋為了養家活口,遠走他鄉,進入資本社會 後有萬般的無奈,社會上對低層勞工的壓榨、文明社會的不適應……等等,都讓 該洋迷失自我,不儘在都市漂泊無依,心裡更是空虛和寂寞。但該洋知道來自內 心最真實的渴望:
他很樂於成為一位山地人,只有做山地人才有一種說不上的滿足和驕傲。
(亞榮隆‧撒可努 2011:56)
當該洋忍受思念部落卻又回不去的痛苦、生命的漂泊無依的悲傷,在不知不 覺中,他的性情也轉變了,無法重拾獵槍的辛酸,就算後來回去了部落,也無法 再讓該洋振作:
父親說:我們山地人,從失去自己山林的那一刻開始,所有的一切也隨之
改變。(亞榮隆‧撒可努 2011:52)
所有的無奈和對現實的抗議,壓得父親喘不過氣,他開始尋求麻醉自己的方式-
酗酒,酒醉後滿肚的心酸都變成拳頭一拳一拳招呼在家人身上。
「山」和父親變調了,不再是撒可努那純真快樂的回憶,而是苦澀的淚水和 恐懼交織成的,恨不得逃離的地方,在《外公的海》中忠實記下了撒可努恐懼的 感受:
至今我已無法形容那種害怕和恐懼的被加深,是像瞬間可以切割著我生命 靈魂的全部,當時我只是好想快快長大,逃離或遠離這個地方,就不會再 受不必要的責罵和疼痛。(2011:38)
二 二 二
二、、、、難解的父子關係難解的父子關係難解的父子關係難解的父子關係
夾雜著悲、喜複雜情緒的「山」也是撒可努對父親感受最好的寫照,但又是 不可抹滅的記憶:
而部落背後的「山」卻是我童年記憶最多的地方。(亞榮隆.撒可努 2003:
8)
父親從兒時心中的巨人轉變成「醉人」,再到互相衝突,最後重新修復。這生 命的蜿蜒曲折,是用多少淚水與包容換得?且看撒可努父子間的關係轉折,也許 就能略知一二。
(一)崇拜
Christopher P. Anderson 在《父親角色》一書中提出:
父親就是子女心目中的太陽,他能給予安全感和力爭上游的力量。對兒子 而言,是他自己成長的模式。(1986:8)
父親是孩子生命中第一個接觸的「外人」,代表著外在世界的榜樣-模範的陌 生人12,也是外在世界的「秩序與權威」(Christopher P. Anderson 1986:113)。父親 的成功經驗會激勵孩子去追求,而父親的失敗也會警惕孩子不要重蹈覆轍。
兒時的撒可努雖然是因為頑皮、父親怕他闖禍,才被拉在身邊帶著上山,但 親眼見識到獵人父親的英姿,親耳聽到獵人父親極富哲理的獵人哲學後,撒可努 在心中由衷的敬佩父親的智慧,由被動的上山變成期待著的「小學徒」,興致盎然
兒時的撒可努雖然是因為頑皮、父親怕他闖禍,才被拉在身邊帶著上山,但 親眼見識到獵人父親的英姿,親耳聽到獵人父親極富哲理的獵人哲學後,撒可努 在心中由衷的敬佩父親的智慧,由被動的上山變成期待著的「小學徒」,興致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