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與童年 山與童年 山與童年 山與童年
第二節 身體記憶 身體記憶 身體記憶 身體記憶
祖父說:「為何我們會與這裡(土地)有特殊的情感?原因有很簡單,你的 身體能感受到土地的溫度,看得穿風真的有顏色,空氣有時候是甜的,有 時候是鹹的……」時間久了,身體感受的東西就是真實,真實就是一種存 在的感覺,而那個感覺慢慢的被內化,就成為彼此的感情。(亞榮隆.撒可 努 2003:9)
原住民能聽得懂山的低鳴、海的心跳、動物的聲音、森林的暗示……這樣的 生態智慧是來自於先人與獵人在山林裡以身體感官日復一日的生活實踐才形成 的,而藉由這些實踐讓身體累積了刻痕,形成了記憶,才能讓身體聽得懂自然的 話語,掌握自然的呼吸,完全融入自然裡。就像 Tim Cresswell 在《地方:記憶、
想像與認同》中所說:
「我們藉由參與這些日常操演﹙performance﹚,才得以認識地方,覺得自 己是地方的一份子。」(2006:58-59)
Cresswell 所謂的「日常操演」指的是一些習以為常的生活內容,充滿了「習 慣性」與「前意識」﹙preconscious﹚的身體活動。就如同獵人常在山林間走動,聽 聽動物叫聲、聞聞空氣味道、看看生物習性……等這類具習慣性的身體活動。而 學徒撒可努跟著父親在山林裡對自然所進行的探索,也是一種憑藉著前意識所引 導的身體移動,等到逐漸對周遭環境有所認識時,就能像父親一樣基於身體記憶 的熟悉感,對於山林有充份的熟悉與掌握。所以父親才對撒可努說獵人的智慧要 用「拿」的,而不是用給的,透過學徒教育,父親也只能「給」撒可努一半的智
慧,而另一半則得靠撒可努用身體在自然中「拿」取。因為過去不能被繼承,也 不能被擁有,但可以被體驗,父親在《走風的人》明白的訴說獵人智慧的傳承方 式:
父親對著我說:「你是我的兒子,我應該把我所知道、所了解、經驗過的全 都讓你知道,但我卻自私的希望你自己去體驗、去感受,而我只是引導你 的人而已。排灣族人說:『智慧沒有用給的,而是要用拿的。』我能给你的 只有一半,而另一半是要靠你自己去找、去拿。如果這個過程是你走過、
所經歷的,那才能算是真正的排灣族人,你的學問和智慧才是屬於你的。」
(2011:118-119)
孫大川在〈活出歷史〉也說過原住民的歷史是要去「經驗」的:
光復以前,由於原社會結構未瓦解,民族記憶靠口耳相傳及各項民俗活動、
宗教祭儀來傳遞。這樣的歷史傳遞不是以「文字」做媒介,而是以「具體 的活動」、「活生生的語言」來完成的。換言之,原住民過去的歷史不是「寫」
出來的,而是「活」出來的。歷史對原住民來說,不是去「讀」的,而是 去「經驗」的。(1991:125)
而這些在山林間遊走的感官「經驗」會記錄在我們全身,尤其在充滿未知的 山林裡,大腦在面臨重大危險時會處於高度戒備的杏仁核、在緊急狀況下會釋放 荷爾蒙發出「戰或逃」訊息的腎上腺、全身各重大器官,以及神經系統都會互相 聯繫,使我們全身都感受到這些經驗。有了這個訊息迴路幾乎通達全身所有神經,
因此鮮明的記憶不但儲存在大腦,也烙印在體內的器官。
所以當獵人回到了山林中,對於四周環境的微妙變化、動物的細微動作,這
些外在的自然訊息彷彿生成了與人體相通的天線,接收潛意識和體內觸感交互連 結形成了一股奇異的糾纏,身體裡的記憶會毫不加以思索被敏感挑起,連動地憶 及昔日身體觸及這些訊息的感受。
而由感官所引發的記憶事件,不但是能讓獵人自在穿梭山林的利器,就像父 親在《走風的人》說的:
「危險是能預知、感受和學習的,不斷地學習、感受,判斷得準確就能預 知危險的存在,這是獵人最重要的課程和常識。……這裡,大自然是我的 老師,我跟他們學習、洗禮、考驗,卻知道了解掌握生命的方法和技能,
預知危險的能力是跟大自然要的,是要用心感受而體悟的。」(2011:61)
伍寒榆在專訪稿裡也指出:
族群生態知識的建構其內涵不再侷限於學識上的理解,而是從「身體」與 土地的互動中化育而生。(2008:116)
在用身體感受的同時也會引發出一些情感的觸動,藉由身體回憶,激活大腦 活動,往往也會喚醒童年或過往的某段記憶。這些回憶無形中更加深了人與土地 的情誼,也讓這份情感在回憶的當下撫慰了心靈。就像撒可努重新進入父親的獵 場時,歸鄉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本節就撒可努文本中關於身體記憶的部分進行分析與論述,以下分為三種感官 記憶元素:視覺、聽覺及觸覺各別分項探討。
一 一一
一、、、視覺記憶、視覺記憶視覺記憶 視覺記憶
視覺對於獵人來說是最重要的感官,進入容易迷失方向的山林裡,要憑藉著 眼睛所看見的一切,就可以在記憶裡描繪山林的樣子,而當黑夜降臨時,就可將 視覺記憶提取出來,得以辦認自己的方位。而「看得見」,也才可以面對「恐懼」
的對象,在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已將恐懼加深,加上面對未知的山林、無法辨 認位置的獵物,很容易因恐懼而讓自己迷失方向或身陷危險。就算是經驗老到的 獵人父親也會擔憂黑暗將奪走「視」的能力:
我們走快一點,不要讓黑夜的來臨取走我們視覺的能力,不然什麼都看不 到了。(2011:172)
而學徒撒可努對於失去視覺的恐懼感更加深刻:
風不時的搖動桂竹林,相互摸搓的發出聲音,讓此時的氣氛更加陰沉,原 本就像吃力的視覺,現在再加上這一大片的濃霧,視線所能看到的幾乎等 於零。我聽著父親步伐的移動聲,眼睛還是用力張著,想讓自己能安慰一 點。……我掌握著手中的獵槍,但心裡還是有一點害怕,那種害怕是視覺 看不到未知的害怕。我開始亂想,魔鬼和惡魔會不會趁現在這個時候把我 拉走。(2011:190)
因此撒可努父親在狩獵的過程中也一再向撒可努強調視覺的重要:
父親說:「白天和晚上走路是不一樣的,白天我們可以將視線拉廣,視覺拉 遠,我們的心情也跟著改變,因為白天讓我們習慣了,整個視線也熟悉;
但到了晚上,我們失去仰賴視覺的能力,而產生黑夜的視差,對周圍的距 離和視覺的能力幾乎是停擺。」我說難怪,我這個習慣夜路有路燈的雙眼,
到了這裡只靠一具頭燈,還真的很難適應。(2011:230)
所以父親要撒可努在尚未練就一身好本領前,要先學習運用視覺來記憶,才 可彌補視覺在黑夜裡的不足。
黑夜和白天一樣,只是顏色不同,在黑夜,雖然我們的視覺能力有限,但 我們的感覺會特別靈敏,其他感官也會更加敏銳。一個獵人要隨著適應而 改變,白天我將走過的情景記憶在腦海,當夜獵來臨時,我可以清楚從存 檔的記憶中找出走過的情景,在哪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是什麼地形?路在 哪裡?
在哪裡有棵樹木?前面是不是斷崖、峭壁?所有陵線、河谷的方位都被我 清楚的記憶在腦海裡。兒子,善用你的記憶,以前的老獵人曾說過,「善用 記憶」的能耐,遠比紙張來得美麗和實際,現在我也必須告訴你相同的話,
並且讓你接受。(2011:231)
人類的記憶大多是以視覺的形式存在,而非嗅覺或聲音。(Douwe Draaisma 2013:33)而在回憶時也大多數以視覺方式呈現,猶如電影畫面在大腦中一幕幕重 新放映。因而獵人的雙眼便是行走山林的法寶,將所見的事物記憶下來,轉錄在 腦海中,即使黑夜降臨、或時空已轉換,經由回憶的解碼,曾映入眼簾的事物也 能重新在腦中活生生上演一遍。就像父親所形容的一樣:
獵人要像天上的老鷹一樣,能分辨、精確地找到回巢、獵食的所在。雖然 我們眼睛所看去的情景、顏色、地形好像都是一樣,甚至有時候會被迷惑,
但我們必須透過記憶的回溯,拉回、再定位所發生的情景,並加深記憶,
把視覺拉遠、拉長,這樣我們就可以清楚定位要找、想看的地方,這就是
獵人眼睛的功能之一。(2011:174)
視覺除了定位外,也是記憶獵物的工具。當獵人用心觀察過動物的習性和樣 貌後,這些視覺的影像會超越自己的形體,進而轉換為符號,再經由回憶-判讀
-解碼-解釋的步驟,不用翻閱動物圖鑑也可以經由記憶來判斷獵物的種類。
……有一天當你都熟悉了獵場上的每種獵物時,當你看到地上所留下的那 些蹄印時,你可以馬上、熟悉地讀出留在地上的蹄印,知道那是什麼獵物 所留下的,到時候,蹄印只是一個辨認的符號而已了。假如你更為熟悉,
地上所留下的蹄印就會直接轉換成獵物的名稱。(2011:107)
善用視覺記憶可以延伸視線的距離、拓展視野的寬度,讓視覺變成風一般,
能行走萬里,甚至穿越有形的物品。這才是「走風的人」憑藉著駕馭「風」,穿梭 山林的最高本領。
父親笑著說道:「雖然我的視線不會轉彎,但是我的記憶可以變成影像,能 像風一樣,能吹哪裡,就到哪裡。」(2011:178)
二 二二
二、、、聽覺記憶、聽覺記憶聽覺記憶 聽覺記憶
我們大多數所接收到的外界訊息或刺激,是透過「眼睛」與「耳朵」獲得,
用眼睛看、用耳朵聽是「基本的記憶方式」。所以除了視覺,聽覺也是很重要的,
它可以輔助視覺的不足。父親也教導撒可努要善用聽覺記憶:
父親回答:「獵人的聽覺很重要,進到一個地方,不是只有視覺才是絕對,
有時候還要運用你的聽覺,你可以聽到在某一個地方,有不一樣的聲音。
風吹過密林和矮灌林、芒草林、桂竹林的聲音都不一樣。在密林,我們聽 風穿過樹幹粗枝和樹葉的聲音,而矮灌林、芒草林、桂竹林,都有屬於它
風吹過密林和矮灌林、芒草林、桂竹林的聲音都不一樣。在密林,我們聽 風穿過樹幹粗枝和樹葉的聲音,而矮灌林、芒草林、桂竹林,都有屬於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