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莊》生死觀的智慧………….87─110
二、 現代人的生死問題
生死本是自然現象,然而人們悅生惡死,仍是根深柢固的觀念。即如現今的 社會,對於生命的誕生,仍屬喜悅,對於生命的消亡,依舊悲傷,彷彿生命的誕 生,就是希望,生命的消亡,就是絕望。人們費盡心思於生活的享樂,卻漠視死 亡的終將到來,如是未能正視死亡的準備,卻於死亡時,憾恨離世,如是一再重 覆的悲劇,誠是人們對於「生」與「死」的迷失。《莊子》說「人之生也,與憂
俱生,壽者 ,久憂不死,何苦也!」(<至樂>)人們只重視年壽的長短,
生時對宗教的修行、多行善事與服務眾生等行為多寡為依則。因此宗教的功用,
不但能增益人們生時的努力目標,亦能適時的化解人們對於死亡的恐懼。然而面 對《老》《莊》與宗教間對於生死的影響,陳俊輝曾言「面對西洋東傳的基督宗 教,道家莊子的生死觀,便難以作『無待』、『無心』的達觀暨悠遊了。因為前者 不僅夾帶強勁的學理基礎,它更藉其『真理』與『生命』的實質教化,不斷建構 地闡釋人生的究竟以及人類死後的巧妙安排…莊子的生死觀,它對當代人的啟 示,似乎是負面性的,以及又不具建設性的。」6針對陳俊輝認為《莊子》的生 死觀對當代人的負面性及不具建設性的觀點,葉海煙即說明「莊子關心的是吾人 的現實生命在墮肢體黜聰明之後,如何能彼此相忘,又如何能因相忘而情意互 通,精神往來;他企圖建立屬己的生命本體,並試圖通過時間的記憶,邁向絕對 的一體存在,其用心與一神信仰,雖有所不同,但關懷生命苦痛以及理應如何『立 人極』的心情,本無二致。」7筆者認為,《莊子》的生死觀,雖非如宗教般給與 人們死後世界的安頓,但《莊子》對於生死問題省思的智慧,實有益於人們釐清 對於生死的迷思,全然的拋卻以己為尊,戀己執著的主觀意識,這般的客觀超越,
是對於自己生命的深度開豁,因為拋卻對於自我的依戀,實能像《莊子》般真正 的安適於自然變化而無所懼怕,即使獨自的面對死亡,亦能坦然安適。因此《莊 子》雖未能如宗教給與人們死後世界的安頓保證,但是《莊子》的生死智慧,亦 能使人善於面對死亡而無所畏懼。因此,面對生死問題上,若能通豁《莊子》的 生死智慧,並擁有宗教的死後寄託,當然能盡己完善的面對生死;即使是無神論 者,若能善體《莊子》的生死智慧,亦能安適無懼的面對終將自然的生死變化,
這即是《莊子》正面且具建設性的生死智慧。
因此,現代人生死的問題所在,即是在於悅生惡死,卻又不肯正視自我生命 的意義與死亡的價值。故生時競逐於生存的過度所需,即使長壽而時生煩憂,亦
6 陳俊輝:<論死談生:話祁克果與莊子的生死觀(下)>《哲學與文化》(臺北:哲學與文化 月刊雜誌社,1993 年 7 月),第 20 卷第 7 期,頁 675。
7 葉海煙:<論莊子的終極關懷>《哲學年刊》(臺北:台灣大學哲學學會,1994 年 6 月),第 10 期,頁 108。
當作可喜可賀之事;死時安適順亡,即使短壽而充實快樂,卻被認為應悲應泣。
如此錯誤的生死觀念,實是現代人面對生死的重大問題所在,亦是亟需修正的生 死觀念。
三、 老莊生死觀的現代啟示
《老》《莊》的生死智慧,表現在重視應世的避禍思想與精神生命的恆常,
故《老子》批評人為何會動之於非死之地?所謂「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
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
五十章>)人之動於非死之地,即是「生生之厚」。能不厚生,即能長生,《老子》
雖主張長生,但真正的「壽」意,即是「死而不亡者壽」(<三十三章>)之見,
是「死而不亡」的精神恆常。但面對真正的壽夭問題,《老子》的生死觀,重視 生時的生命意義,卻未觸及如何安適死亡的觀念,而《莊子》卻能真正的通豁於 世人生死壽夭迷失之處,所謂「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 ,久憂不死,何 苦也!」(<至樂>)「不樂壽,不哀夭。」(<天地>)面對生命的壽夭,實無 需因而喜與悲,因為壽而昏沉於世,誠為痛苦,因此即使長壽,又有何可喜?故
《莊子》為了點醒世人壽夭的錯誤觀念,他以「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為 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齊物論>)的反向思考,說明了世俗樂壽 哀夭的拘套,皆是身為現代的人亟需修正的生死觀念。
而悅生惡死,是人們生死的迷失之處,《莊子》所謂「夫大塊載我以形,勞 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大宗師>)
面對生死問題,《莊子》反向的說明了「生」是勞苦,「死」才是安息之處,故能 善死者,才能善生。其中麗姬嫁與晉王之例中說明「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 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
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
者不悔其始生之蘄生乎!」(<齊物論>)麗姬當初的哭泣,是因要嫁與晉王的 恐懼,這正如同人們要面對死亡時的恐懼一般,等到享受了歡樂,麗姬才後悔當 初的哭泣,這亦同於真正了解死亡後,才後悔當初對死亡的恐懼,是何其愚蠢!
故生即是惑,死,正是回歸自然而已!而死亡之境的說明,《莊子》所舉與骷髏 對話的寓言,最為生動:「髑髏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
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 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髑髏深矉蹙頞曰:
『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閒之勞乎!』」(<至樂>)骷髏說明的死後世界,
是一逍遙從容的自在世界,因此如果回復為生,則反是勞苦之境。這樣的寓言故 事,除了讓我們驚嘆《莊子》的幽默風趣外,更能讓我們省思未知的死亡之境,
應非全如世人所理解的恐怖可懼,8因此《莊子》的死亡智慧,對於世人「悅生 惡死」的生命拘格,更是深層的哲學省思。
所謂「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大宗師>)「古之真人,得之 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徐無鬼>)古之真人,不悅生,
不惡死,且全然忘卻生死的拘限,故能善得精神的純然自任,逍遙自在。「彼方 且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丸潰癰,夫 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大宗師>)《莊子》以人之形軀為贅瘤(氣 的聚結),以死亡為破瘡(氣的消散),如此,其生死為一的生死智慧,實能打破 世俗生死壽夭與悅生惡死的迷失,是值得現代的我們深究的生死問題。
因此《老》《莊》對於生死的省思,尤其《莊子》通豁生死的智慧,都能讓
8 現今醫療心理方面正研究著所謂的「瀕死體驗」,所謂瀕死體驗,是指因發生事故或生病而瀕 臨死亡邊緣的人,歷經九死一生,得以回復意識後,所訴說的不可思議的印象體驗。這些體驗 有一些共同的模式,例如:脫離肉體、有清楚的視覺體驗、痛苦消失,心情安詳到達極點、見 到明亮光線、在彼世遇見另外的存在、隧道體驗、預知未來等。然而體驗者在恢復意識後,會 湧現出更為強烈的生存欲望,即是死亡有死亡該做的事,活著也有活著該做的事,因此趁還活 著的時候要盡快做完這些事。請參看立花隆著,吳陽譯:《瀕死體驗》(臺北:方智出版社,1998 年 10 月),初版,頁 669。因瀕死者的經驗,吾人可初步認知所謂歷經死亡過程,並非全然是 恐怖痛苦;而生命亦因曾瀕臨死亡,而益顯其積極意義。
我們在面對生死問題時,有著更深層面的啟示。以下即將《老》《莊》生死觀的 現代啟示,析分為:「生死本是自然不斷的變化」、「壽夭實非相異」、「生死本是 為一」、「安於生死」四部分加以論述。
(一)生死本是自然不斷的變化
《莊子》認為自然賦與了萬物所有的生命,「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
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知北遊>)此身之形軀生命,原是天地所 委付的自然生命。而生死的變化,本是形軀的自然轉移,「死生存亡,窮達貧富,
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 其始者也。」(<德充符>)生死不斷的變化,亦只是純然順應自然之變。因此 當我們面對生死問題時,首要的認知,即在於人人皆有生死,而生死既是不斷變 化的現象,故避諱死亡,強求長生,實無必要。因此合法適當的保養身體,以維 持形軀生命的基本健康,本是正常;然而以非法過度的方式妄想長生(如:食用 保育類動物、非法藥物等),則屬非道行為,更可能遭禍速死。故認知生死的自 然變化,自在生活,不加妄求,誠是現代人應培養的正確生死觀,如是方能不懼 死亡,安適順受本是自然的生死變化。
(二)壽夭實非相異
現今的我們,對於生命的壽夭觀念,太多是喜壽悲夭。對於生命的長壽而活,
人們總是慶賀喜悅;對於生命的短夭而逝,卻是哀傷悲嘆。如此截然不同的觀念,
即是悅生惡死。因此世人總認為生命的存在,無論是幸福的,或是悲苦的,只要 是長壽,總是好的。然而面對這樣的壽夭問題,吾人應了解:
第一,健康無慮而長壽,本是幸福;然而久病煩憂而長壽,真的亦是全然幸 福嗎?實際上,身體的病痛,本是無奈,如果能安適於病痛而長壽,則是生命的 勇者;但問題是煩憂而長壽,這樣的生活品質,真會是幸福嗎?「好死不如賴活 著」這句話,是否是對生命價值的扭曲呢?是否是對於死亡的錯解呢?
第二,當面對生命的夭折而逝時,是否應深思於此生在世時,自我生命的價 值觀何在?正如同周大觀小朋友的生命雖是短暫的,然而對於生命的珍惜與熱
第二,當面對生命的夭折而逝時,是否應深思於此生在世時,自我生命的價 值觀何在?正如同周大觀小朋友的生命雖是短暫的,然而對於生命的珍惜與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