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莊子》的生死觀………………………49─86
第二節 《莊子》的生死觀
六、 養生境界
《莊子》所謂的養生境界,即「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逍遙 遊>)中所言,養生的至高境界,即誠如至人、神人、聖人般的逍遙無待,其要 旨所在,只是無私無己,超越世俗外在之相,以應無窮之境,如是精神清明自在,
自能達致涵養精神生命的超越境界。以下即略述《莊子》所言養生至高之「至人」、
「神人」、「聖人」、「真人」的境界。
(一)《莊子》對「至人」境界之描述:
「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風振海而不能驚。
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齊物論>)
「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人間世>)
「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應帝王>)
「至人 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是純氣之守也。…彼將 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 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達 生>)
「至人…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 為而不恃,長而不宰。」(<達生>)
「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天下奮秉而不與之偕,審乎無假而 不與利遷,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 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天道>)
「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 之圃。逍遙,無為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采真之遊。」
(<天運>)
「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田子方>)
「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為怪,不 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庚桑楚
>)
「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外物>)
「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列禦寇>)
綜上《莊子》所言「至人」之境,所謂「至人無己」,就是說至人超脫了形 軀,達到真我的境界,使自己和萬物合成一體,這時根本無畏於生死,無懼於利 害,因為只有形體才有生死利害,這個真我和自然同流,以萬物的存在為自己的 存在,那還有生死利害可言?所以至人乃是在心性上達到純粹至真的境界。23因 此「至人」,先修涵充實自我心靈,而後能幫助他人;且善於遺忘外在的形軀,
精神超越世俗而無為;應世而處,不施與,不耗費,簡略易足,遊心於世而不偏 執於物,隨順人情而不喪失自己,如是悠遊逍遙,是謂「采真之遊」。且其心靈 超越,不與世人以利害相爭,故無外物橫生之禍,更無惑於生死之變,用心若鏡,
任物來去而不強偽隱藏,是故能勝物而不傷。因善守純合之氣,使心靈神遊於萬 物根源,以涵養其德,通向自然,如是天性純備,精神凝聚,外物終無法傷之。
況至人心靈無役於物,精神無所困擾,因貫通於道,故有心靈靜定之效。其精神 神遊於世,超越自在而神色不變,歸向於無始之境,亦樂眠於無何有之鄉。如是 護養生命之道,自能和樂於天地,不圖慮於人,生命清朗自在,純真無知而無拘 無束。
(二)《莊子》對「神人」境界之描述: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
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逍遙
23 吳怡:《逍遙的莊子》(臺北:東大圖書,1991 年 4 月),三版,頁 135。
遊>)
《莊子》所謂的「神人」是聖人、至人、真人的神話化,「藐姑射之山」就 是神話化,24神人的「神凝」與至人的「其神無郤」,乃至真人的守注根源,是 無以異的,神人特別著重的,是出神的超越性,能承於物之物,游於物之虛,是 在道的混沌間遊戲,所以能「乘雲氣,御飛龍」。25可是神凝之後,又如何能使 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呢?這正同《中庸》上所說的:「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
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
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第一章>)這是說人和萬物必須和諧相處,人的所 作所為,都會直接或間接的影響到自然界,因此神凝就是精神內聚,不傷害外物,
以保持和諧,在和諧中,以助成萬物的變化。26故《莊子》描述了「神人」的容 態柔瑩靜潔,不拘絆於世事,故世無能害之。其心靈獨立自足,開放無礙,自能 與宇宙萬物和諧而合為一體,而達致相容同和的至高境界。
(三)《莊子》對「聖人」境界之描述:
「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齊物論>)
「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齊物論>)
「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終。」(<大宗師>)
「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天 道>)
24 《莊子》理想人格的這些奇異的性能,它表現的與其說是超脫世俗的思想,不如說是在遠古
社會生產力低下的情況下,人們對征服限制,威脅人類生存的自然力的幻想;生活資料的匱乏,
無法抵禦的,以水、火為代表的兇猛的自然災害的侵襲,山川河海的阻隔等,最後降臨的更是 人人皆無法逃脫的死亡,都是古代人們不能在現實中戰勝,而只能通過幻想在神話中戰勝的對 象,特別是死亡。而《莊子》理想人格精神境界所具有的幻想的神話性質,與作為中國神話之 淵藪的《山海經》和《楚辭》中描寫神鬼世界的<九歌>相比,更是非常明顯的。請參看崔大 華,同註 16,頁 166。
25 趙衛民:《莊子的道》(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8 年 1 月),初版,頁 193。
26 吳怡,同註 23,頁 133。
「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道引而壽,
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刻意>)
「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達生>)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原 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
知北遊>)
《莊子》中的「聖人」與「至人」是比配於天地,在與「道」的互相隸屬中,
就如同「道」與天地的自然組合,既是相應「道」的變化,故無為、不作,而天 地的大美,是在「道」中展開,四時的規律是「道」的變化,萬物的成理,是因
「道」的運行而產生萬物的差異。27因此《莊子》所描述的「聖人」之境,正說 明著聖人因任自然之道,不執著於是非識見,外物亦無法傷之,故謂聖人的真正 清靜,是萬物不足以攪擾內心,聖人的常德,是不求仁義功名於世,恬淡而善忘。
故其安順於老少生死,推原天地之美而善達萬物之理,逍遙於不得亡失之境而和 大道共存。
(四)《莊子》對「真人」之境界之描述: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古之真人,不 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 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 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忘,其容寂,其顙頯;淒然似秋,煖然似 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 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 不得已也!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厲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
27 趙衛民,同註 25,頁 190。
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 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大宗師>)
「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 人。」(<刻意>)
「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死 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 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田子方>)
「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 之也死,失之也生。」(<徐無鬼>)
《莊子》中的「真人」,其知能夠洞燭事物的真相,所以無求無憂;了解生 死存亡的道理,所以不愛生而惡死,他知道自然界均一的性體,因此超越相對,
而與「道」合一;亦知人世間差別的現象,因此與物委蛇,而不強為分別,這都 是真人透過了真知而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28真人同時體現道之為真與知之為 真,而將本體之真與認知之真作超越之綜合,至此,認知之超越即可邁向人格之 超越與精神之超越。29真人既知自然之所為的超越依據,亦知人性之所為的先驗 依據,而此兩依據在存有學上實相統合,唯真人能知之,是以真人乃人性與自然 的綜合和體現,真人在彰顯道之時就綜合並體現了兩者,在此意義下,有真人始 有真知,蓋真人之所真知者,乃「道」之本身,而此「道」之本身正是自然與人 性之究極根源。30故真人無慮於世事,容態靜寂安閑,能善體純素,使自我心靈 純然清明,其精神遼闊超邁,超越外物,忘生死而復返自然;其精神清明遼闊,
超邁外物而復返自然,此即為善體「真知」矣,亦是真人善達相忘生死、天人合 一的境界。
28 吳怡,同註 23,頁 136。
29 葉海煙,同註 14,頁 112。
30 沈清松:<莊子的人觀>《哲學與文化》(臺北:哲學與文化月刊雜誌社,1987 年 6 月),第 14 卷第 6 期,頁 15。
綜合以上《莊子》所養生的境界而知,所謂「至人」、「神人」、「聖人」、「真 人」等境界,其意旨皆一。成玄英《疏》云:「至言其體,神言其用,聖言其名。
故就體語至,就用語神,就名語聖,其實一也。」31而蔣錫昌云:「莊子言人者 有六,一曰至人,二曰神人,三曰聖人,四曰真人,五曰天人,六曰大人;諸名 雖殊,其實一也。…人之修養功夫,如能超脫一切牽掛,可謂已至爐火純青之境;
則其胸襟自能海闊天空,纖塵不留;逍遙自在,與化為體;無往而不可,無往而 不適。」32可見,《莊子》思想中理想人格的精神境界在不同情況下會有不同的
則其胸襟自能海闊天空,纖塵不留;逍遙自在,與化為體;無往而不可,無往而 不適。」32可見,《莊子》思想中理想人格的精神境界在不同情況下會有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