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莊》生死觀的智慧………….87─110
一、 現代人的苦痛之處
自古至今,人人皆有苦痛,即使生活於現代科技、醫藥皆發達的現代人,其 感受的生活苦痛,也不會少於古代。人們為何感到苦痛?究其根源,即是「欲望」
所致,因為有了欲望,就必須承擔苦痛的可能。然而欲望的產生,實有其必然性,
因為最基本的生命需求,是必須被滿足的,如是,形軀生命才得以生存下來。然 而,究此問題所在,即是所謂適當的欲望,應如何界定?究竟應到何種程度,才 算適當?或許這樣問題的產生,很難有確切的答案,然而生活的種種現象,卻皆 是此種觀念的重覆。因為適當滿足生存需求的欲望,是必然的,然而當欲望超過 自己本分應需求的範圍,卻又勉強妄求,即是所謂的「貪欲」,如是,即是苦痛 的開始。
人們的苦痛之源,其一即是因爭強好鬥的欲望而妄為,人們往往未能洞悉災 禍產生的可能,只是看見了事情的表象,便心生意氣,全然無法融通整個事件,
而衝動的與人爭強,無視於可能發生的危險,故爭強好鬥而妄為的結果,即是必 須承擔失敗的苦痛與兩敗俱傷的後果。因為爭強好鬥,心靈失卻了純樸美善,心 靈因使氣而更加陷溺,如是放縱所欲而妄為,終因與人結怨而招致災禍。故《老
子》謂「不知常,妄作凶。」(<十六章>)所謂「常」,言詮之便,即是人與人 順以和諧的標準,就《老子》而言,即是「道」。人們若不知常道,超過了人們 應以和諧的標準,妄為而行,則易於遭非道之禍,故《老子》謂之「兇」。因此,
「堅強者,死之徒。」(<七十六章>)「強梁者,不得其死。」(<四十二章>)
人為何而非死?即是爭強好鬥,爭意氣之強,破壞了人群之間的和諧,而與人結 怨,背道而馳,如是,則易遭難而死。實際上,《老子》所謂的「非死」,並非定 會遭禍而非死,只是《老子》的目的,是強調爭強好鬥的結果,必遭失敗禍害,
而必須承擔的禍害程度,極可能是非死的結果。故《老子》意謂因縱欲而陷溺的 心靈,終將處下而不復,如是「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五十五 章>)爭強妄為,必剛強至老,終因不道而招致災禍。故人們遭兇而禍的苦痛,
其源之一,即是來自爭強而妄為。
而另一苦痛之源,是因汲營名利富貴的欲望而貪為。自古至今,人們常因汲 營於自身的名利富貴而鑽營奔忙,因為人之欲望,其最大的弊端,即是亟欲擁有 超過自己本身應有的需要,一味的競逐於外在的需求而不知所止,故極易遭禍而 敗亂。《老子》所謂「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四十六章>)災禍 的產生,即源於人們的不知足,常常想要擁有非己應有的需求,甚而已擁有的,
益欲增強,希望能得到無限的欲求,如是,擴大自身所欲,卻損及他人之權益,
非道而為,終無善終。故《老子》所謂「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 人口爽,馳畋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十二章>)「開其兌,
濟其事,終身不救。」(<五十二章>)《莊子》所謂「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
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
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天地>)皆 直陳人們之弊,皆是執著於形軀之耳、目、鼻、口之欲,汲汲營營感官所欲而無 限追求,因而導致心靈的陷溺發狂,如是傷害本性而無法修養自我清明之心性。
因此《老子》警告「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
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九章>)「多藏必厚亡。」(<四十四章
>)盈滿必溢,強銳必短,多財必失,恃驕必咎,此皆非養生避禍之道,太多的 外在刺激,必會喪失原本純一無雜之身,乃至於心。《莊子》則謂「夫富者,苦 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
其為形也亦疏矣。」(<至樂>)「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 其身,豈不惑哉!」(<讓王>)「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知出乎爭,
柴生乎守,官事果乎眾宜。」(<外物>)「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
豈不悲哉!」(<讓王>)倒置之民,役於外物,追求世俗富貴功名,以致見利 輕亡其身,這實是令人困惑之事。「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 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 為殉,一也。」(<駢拇>)任何階層的人,皆貪戀競逐於名利富貴卻以身殉之,
其傷性痛苦之處,都是心有所欲,執著貪戀,如是以身殉之,是何其不智!此誠
《莊子》對於人們貪欲醜態的最大諷刺!
況且人們又亟欲執著於外在形軀的美貌與年歲,青春美貌與長壽不死,皆是 人們對於外在形軀所欲求的目標。然而《老子》言及「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 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十三章>)人之有大患,即是心靈始終貪執陷 溺於形軀之欲,若無此形軀,又有何患?青春美貌,終不長久,即使以美容手術 達其所願,亦因過度照顧而心靈昏亂,況且若因手術的失敗,或因藥物的副作用 而傷害生命,亦屬落於非死之地。執著於形軀之不死,實為痴愚,即使未來的醫 藥科學能使人形軀永久不死,亦屬於非自然之為,若強而為之,人們最終亦因非 道而敗亡,即使只為了長生,強自以非安全合法的行為照顧外在形軀,亦屬不智 之舉,最後亦將落於非死之地。吾人應體認,外在的形軀終會消亡,即使如何的 重視與保養己身,亦終將面對死亡,故重視內心的修為,以使行為合於常道,進 而使生命安適無禍,是多麼的重要!形軀,只是修養心靈的輔助而已,適當的醫 藥護身,只是為了讓自我得到應有的生命品質,即使身體有所殘缺病痛,若是能 專心涵養自我心靈,使自我精神生命能安適快樂,那麼形軀生命的存在,即賦有 真切生命的意涵,亦能不枉此生!否則心靈昏亂枯竭,終役於物,那麼即使形軀
生命尚在,亦只是如同行屍走肉罷了,此實為人們苦痛之源的所在。
因此人們苦痛之源,究其原因,既源於自我對形軀感官的貪欲而妄為,如是,
若不知止而修養自我,依「道」而養生,那麼自我心靈終將因多欲昏昧而枯亡,
以致終身不救而落入敗亡。《莊子》謂世人苦痛所在,即是「有機械者必有機事,
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 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天地>)心中存有機心欲望,心靈必不純明,心 神必恍惚不定,如是,「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
(<人間世>)心思雜亂,則必生憂擾,憂擾之心,必致困憂,故「道之所以虧,
愛之所以成。」(<齊物論>)「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人間世
>)有自我之私欲所愛,則必生偏執困擾,如此,「馳其形性, 之萬物,終身 不反,悲夫!」(<徐無鬼>)「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齊物論>)將自 我實屬有限的身體,卻寄與無限的欲望,馳騁於世俗而汲營競逐,以致終身無救,
誠屬悲哀之為!「一受其成形,不忘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 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
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哀乎?」(<齊物論>)只顧 追求世俗外物為生而備生困擾,卻遺忘了心靈精神的逍遙自在,傷性殉身,導致 終身不反,實可謂人們真正的悲哀與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