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末日

工業革命後一個世紀，世界各國陸續朝工業化邁進，以至自然環境惡化問題 到二十世紀後半葉已經真正變成全球性的危機，時間點正好與基督教流傳的「世 紀末」、馬雅文明預言二○一二年世界末日相契合，引起了全球性的恐慌，而這 樣的恐慌也進入了詩人的創作裡，偶爾能看到一些以地球生態重啟、或文明毀滅 為想像的詩作。末日作為生態環境惡化的最後一站存在，尚未到來，在沒有篤定 的論定以前，科學家的推測與詩人的想像恐怕同樣既虛幻也真實。

而此類主題的出現不僅只受到宗教或古文明預言的暗示，同時也根據著當下 現實，有鑑於地球作為人類的生存環境，其機能與能源確實在不停的衰退，生態 問題與宗教預言巧合的湊在一起。書寫末日想像的詩作有幾種趨向：一種是想像 人類將靠著科技不停進步，雖然自然生態系走向終結，然而高度的科技發展使得

213 紀小樣《十年小樣》，台北市：詩之華出版社，1996 年 6 月初版，頁 23-24。

214 方群《進化原理》，宜蘭縣：凱拓出版社，1994 年 5 月初版，頁 78-80。

135

人類獲得了憑科技存活或者離開（或謂捨棄）地球的能力；一種是來自達爾文主 張物種透過基因突變以獲得適應環境的能力，無論地球最終毀於海平面上升還是 核輻射，部分因突變而克服環境威脅的人類將繼續繁衍後代，在末日後的地球存 活下去；或者末日想像是人類將自食惡果，科技與人類文明一同覆滅，自然生態 會在世界經歷巨大的衰敗之後，重新又覆蓋地球表面，此時地球生態將重啟，由 遠古的物種重新展開演進。

第一種末日想像雖然存在對於科技的高度想像，但直視生態危機，藉由「預 言」地球的悲觀前景，達到相當遏阻效果；第三種的末日雖然也是出自於想像的，

文明毀滅之後地球生態是否能重生，其可能性仍難以證實，但回歸到自然為主、

喚回自然野生之力主掌地球的時代，也讓人類退回最初與眾生物平等的立場，這 樣的思考促進人類對自然力量的崇敬，發現科技文明造成的是毀滅，而自然平衡 才是生命永續的秘密，具有相當的覺醒效果。末日想像有如兩面刃，一則警告人 類地球環境的病情不容太過樂觀，一則提醒人類生態圈的平衡與完整才是地球該 有的面貌。將末日想像納入生態詩的範圍內討論，乃是看中其「威嚇」的作用性。

《自立晚報》「生態詩‧攝影展」專欄中觸及環境末日的作品其實不少，第 三章討論過的陳煌〈垃圾傳奇〉、李勤岸〈核能劫〉兩首詩作中，即以拋棄地球 作為結尾。事實上，在「生態詩‧攝影展」專欄內並未有專以環境末日為全詩主 題的作品，環境末日作為詩人面對環境危機的悲觀預言，以想像建造一個環境生 態覆滅之後的世界。本節便以「生態詩‧攝影展」林野〈遠景──談生態危機〉

與馮青〈詩四首〉為引子，切入討論環境末日的作品：

〈遠景──談生態危機〉林野

童山濯濯

推土機的巨嘴嚼掉成噸的鳥聲 仲夏無夢

短翅類的管絃樂團解散於除草劑

幼稚園的老師們開始發愁 在今年春季遠足來臨之前

還剩下幾座人工湖可以滿足孩童的驚奇 最後她們卻決定改在校園裏

練習種植一株株的塑膠樹

自從魚羣負載了突變的染色體 爭先恐後演化成為古稀的爬蟲類

136

沒有生物敢潛泳於重金屬污染的內河 天空裏瀰漫碳氫和硫氧化物的氣流 外籍的候鳥不再入境觀光

在高分貝的商業鬧區

戴耳機和掛眼鏡同時成為文明的習尚 器官移植和人壽保險的廣告愈刊愈動人 時常Ｘ光底片的陰影

出沒在市民枕邊的夢魘

官方不得不封閉幾處鄉鎮

垃圾的山脈和高速公路迤離邐並行 果樹無花 蜜蜂拒絕傳粉

當一陣酸雨灑落褐色的平原 惟有不朽的鋼鐵參差成長

兒童節的野生動物園空盪清冷 懨懨無神的野獸飢乏走避 我的孩子激辯地和同學打賭 昨夜他抓到一隻瘖啞的蟋蟀²¹⁵

題目雖為遠景，所談之事卻是不斷惡化之後的環境：「童山濯濯／推土機的 巨嘴嚼掉成噸的鳥聲／仲夏無夢／短翅類的管絃樂團解散於除草劑」一開頭便著 眼於自然界某些親近我們生活的部分，已漸漸消失。幼稚園老師可以帶孩子們瀏 覽的只剩「人工湖」，最終卻也僅只練習栽種沒有生命的「塑膠樹」（暗喻樹之生 存已經極難）「重金屬污染的內河」令魚群突變，甚至於逃離；而「天空裏瀰漫 碳氫和硫氧化物的氣流」使得候鳥也不敢前來。至於居住於現代文明社會核心地 區──都市──的人類又如何：「高分貝的商業鬧區／戴耳機和掛眼鏡同時成為 文明的習尚／器官移植和人壽保險的廣告愈刊愈動人／時常Ｘ光底片的陰影／

出沒在市民枕邊的夢魘」赫然可見一個充滿病變威脅的非自然環境。而對此，政 府也僅有被動的措施：「不得不封閉幾處鄉鎮／垃圾的山脈和高速公路迤離邐並 行」失去恢復力的自然也不斷衰萎：「果樹無花 蜜蜂拒絕傳粉／當一陣酸雨灑 落褐色的平原／惟有不朽的鋼鐵參差成長」詩作最終結束在孩子們的爭辯，而引 起討論的竟是一隻「瘖啞的蟋蟀」，就連如此虛弱的存在都遭懷疑，全詩對自然 環境的未來充滿悲觀與絕望。林野這首作品的寫實性較高一些，依據著當時環境 汙染的真實現象，營造一個由人工替代建造的自然，以重新複製的自然來填充世 界，而原本真正屬於自然的蟋蟀（即便是喑啞不健全的）也能引起孩童們的懷疑

215 林野〈遠景──談生態危機〉，《自立晚報》副刊，台北市：自立晚報，1984 年 6 月 4 日。

137

爭辯，〈遠景──談生態危機〉一詩透露著環境生態毀滅後的可悲。

第三章討論過陳強華的〈廢墟〉一詩，從人類漠視汙染事實，而繼續過著無 感生活，活在自己造成的廢墟之上。選擇以廢墟為人類的未來，實在是出自於對 現代人類大量產生污染的生存方式感到擔憂，工業污染、民生垃圾汙染，公德心 不足與對生態問題的不重視，人類所能想像未來環境只有愈來愈糟而已。〈廢墟〉

一詩中除了描述物種消失的恐懼之外，最嚴厲的下場是人類只能：「掙開擠腫的 人羣，／走進充斥著檳榔渣的地下道。／我們要回到最隱密的居所，／在棉被裏 做愛」在人滿為患的時代裡不計環境負荷力而繼續加劇人口問題，「擦精液的衛 生紙散舖滿地；／彷彿是在垃圾堆裏繁衍後代。／啊，終於，終於我們發現／我 們生活在自己設置的廢墟上。」不知節制、未能降低欲望、缺乏規劃的結果，生 態危機的結局也就只有通往廢墟一途。

〈詩四首〉馮青

鷸

靜靜的黃昏

忘了鷸的可能來過

其實僅是幾畝蒼穹反照的淚痕 在被異物廢棄堵塞的沼澤裏閃現 昇高了寂寞蒼白紙鳶似的鷸 牠摀緊了嘴鼻衝過

吞吐悠閒煙圈的工廠上空 時間一般的飄遠成一小點 不再會有蒼綠的郊野回來 鷸也不會回來

魚

在五顏六色的河流裏

累積了剛吃完早餐魚族的屍體 他有原有活著但愁苦的心志

─被沸騰的毒液浸成不甘心朝上的肚腹 原不知這樣的完結也是幸福

於是 牠們祇得讓族譜寫到這兒為止

138

藺草

有一天藺草在下過雨後全部消失 他們衝奔的生命波浪在酸雨中靜止 藺草死後地下留著狼藉的皺紋 冰涼的生物鏈條突然的解體 琉璃色鮮艷的早晨

就此和天地簽下絕情的誓約

因此傳說所有的季節 開始像一列

污黑，惡臭的河水 那樣的橫臥白天及黑夜

那樣的比猶太人更汙辱的回憶 繞過盆地

緩緩的走向

遷移

正午的太空

漂浮著油墨鉛字清晰的新聞紙 芝麻燒餅的碎屑及螞蟻

都還在文句美麗的字體間尋找出路 ──愛慮的原始文明及大莽林 已被塑膠文化取代

報載公元一九九九年 某基地正準備發射

一枚滿載恐懼病毒的地球人 澎，亞拉亞碼號昇空了──

鉻製的房間內

有淡淡朦朧的安魂曲 悅耳的少女祈禱聲 和微風一起吹進 乾淨明亮的銀河系²¹⁶

216 馮青〈詩四首〉，《自立晚報》副刊，台北市：自立晚報，1984 年 7 月 18 日。

139

馮青這首作品以組詩的型態呈現，全部分為四個主題。前三個為鷸、魚以及 藺草，分別代表會飛的鳥類、水中游的魚類，以及扎根於土地的植物。透過這三 類生物在惡劣的環境中漸漸失去的生命力，進而衰亡，代表地球生態全面惡化。

而組詩最後一部分「遷移」，則是想像人類最後的下場──地球環境惡化至最終，

已完全不適合人類居住，人類只好往外太空尋求新居地。與這首詩的末日想像相 似，李勤岸〈核能劫〉一詩亦是以此作結：「孩子們仍然沒能逃過／命定的那次 浩劫／他們擠在太空難民船上／逃往太陽系的另一個星球」現代科技至今仍舊無 法解決汙染與能源的問題，縱使惡化的情況已較二十世紀末要來的減緩，然而對 此人類無論樂觀或悲觀，都只能承認此事實。陳謙的〈方舟，二○四七〉亦是一 首想像離開地球、邁向宇宙流浪的詩作：

〈方舟，二○四七〉陳謙

抽搐的皮膚靜止，光的旅行 已然結束。回望來時地球 隔著光網清楚看見，憂傷 如一顆孤懸的心，衰老，腐敗 像隨時在太陽的軌道獨自 離開，流浪，去那兒呢 倒數計時的生命，液晶分明 顯示：七十二時三分四十五秒

我將乘坐飛行彈頭，小小的骨灰一粒

我將乘坐飛行彈頭，小小的骨灰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