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之美

作為大部分台灣詩人創作養分之一的中國傳統詩歌，其特定主題的經營模式 一定程度的為詩人們所承續，在邁入工業化之前，詩人與自然相處的歷史相當漫 長，書寫自然景物的詩作頗多，甚至已成派別，田園詩與山水詩最廣為人知。中 國傳統田園詩與山水詩抒發詩人身處自然的內心情懷，這樣的抒情根基於自然環 境之上，而經過歷代詩人對前代詩人作品的揣摩、沿襲，成為自然環境在詩學上 蔓生的枝枒：既是自然的關照，又是文學型態的摹寫。除了中國的詩學傳統之外，

台灣詩人們不免也受到西方文學的影響，西方亦有田園詩的創作，其中代表的詩 人如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即是台灣較熟悉的西方詩人之一，西方田 園詩在西方詩學脈絡下的發展，也可作為詩人處理自然主題的一種參考。

同樣重視創作者的自然環境經驗，本章美學經營較第四章「台灣生態詩之自 然思索」不同之處，在於本章所討論的作品，除了對自然環境的客觀描寫、思考 之外，詩人內心情懷的運作更為顯露。由於除了田園主題之外，傳統詩歌中的山 水詩對於詩人們的影響與啟蒙亦頗深，故本節雖以《自立晚報》「生態詩‧攝影 展」之作品為觀察基礎，僅分出「田園之美」一節，但對於與田園主題同樣出自 文學背景影響的山水主題，也將特別分出一小節討論之。本節將藉由參考中國傳 統田園主題、山水主題詩作，詩人們自歷代詩文本傳承的「內在自然」，說明這 來自詩學傳統的人文風景。

一、田園主題

談到中國田園詩的肇發，便不能不由陶淵明說起：「在魏晉那個文學的浪漫 主義時代，詩的潮流本來是傾向於駢儷的形式，和玄虛的內容的；只有淵明的詩 能特例於時代潮流之外，用淺白平易的文字，描寫農村田園的日常生活，與沖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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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樸的自由思想……」¹⁷¹林文月〈陶淵明‧田園詩和田園詩人〉文中點出陶淵明 在該時代的特殊之處，魏晉兩朝政治環境嚴峻，令文人不敢輕易碰觸現實的議題，

文學遂往技巧經營、玄虛主題的方向發展，在此大環境底下，陶淵明選擇放棄仕 途、歸隱田園，方能不受外在政治力影響，回歸到文學純真的創作。但也因為田 園詩在此情勢下誕生，於是田園詩潛藏著與排除政治，或與政治對立的意圖，前 者如：「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的〈歸園田居〉，後者如：「炎火屢焚如，螟 蜮恣中田。風雨縱橫至，收斂不盈廛。夏日常抱饑，寒夜無被眠。」表面上抱怨 農村生活困苦、而實則暗批政治無所作為的〈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陶淵 明長期耕讀於田園的經驗，使得他的詩作較其他詩人能完整呈現農村的各種面貌，

林文月比較陶淵明與唐代田園詩人：「無論是先仕後隱，先隱後仕，或時隱時仕，

他們都未曾像陶淵明那樣把自己澈底融入田園生活之中，而只是羨慕隱逸生活的 恬淡優閒而已……」¹⁷²陶淵明不僅僅是中國傳統田園詩的始祖，也是集大成者。

除了中國有田園詩傳統，西方詩歌也有田園詩。周樹義翻譯 Peter V. Marinelli 的《田園詩（Pastoral）》一書，簡明的介紹了西方田園詩的發展。Marinelli 以華 茲華斯的詩作〈序曲（Prelude）〉代表近代田園詩的現身：「當我的感情，首次 離開／親人、朋友，與玩伴，轉變為／純粹的人類愛時，我感到／心中顯著的溫 情／泉湧而出，那兒洋溢豐饒，／那兒大自然這位主宰，分派／她粉飾過的工作 與行業，／首先悅我心者便是牧人……」¹⁷³從「牧人」由傳統牧歌對「牧神」此 一虛構腳色的歌詠，到華茲華斯筆下現身的卻是「真正的牧羊人」，代表著西方 田園詩由歌詠想像的自然，進入到書寫真實的自然，這兩者的差異在於：「渥茲 華茨却知道，他同時代的人經常生活在不如古代地中海那樣豐饒、寧靜的氣候裡，

圍繞著他們的自然景觀，是冬雪、苦工、凜風，和令人畏縮的孤獨……」¹⁷⁴根基 於現實生活中的牧人所寫出的田園詩，才真正切合華茲華斯所身處的自然景觀，

寫實性的提出為其有別於西洋古代田園詩的關鍵。

關於西洋田園詩的特色：「它是由一個理想或比較純潔的世界已然失落，但 人對它的回憶尚未完全泯滅，尚能在想像中溝通現實世界與那往昔的完美世界的 情況下寫就的……」¹⁷⁵也就是說田園詩處理的，是美好經驗的失去，而此種追憶 乃是透過對現實環境的暫時逃避，以換取重新反思的機會，Marinelli 歸納西洋田

171 林文月〈陶淵明‧田園詩和田園詩人〉《山水與古典》，台北市：三民書局，1996 年 6 月初版，

頁 157。

172 林文月〈陶淵明‧田園詩和田園詩人〉《山水與古典》，台北市：三民書局，1996 年 6 月初版，

頁 165-166。

173 Peter V. Marinelli 著、周樹義翻譯《田園詩》，台北市：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73 年 8 月出版，頁 1-2。

174 Peter V. Marinelli 著、周樹義翻譯《田園詩》，台北市：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73 年 8 月出版，頁 3。

175 Peter V. Marinelli 著、周樹義翻譯《田園詩》，台北市：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73 年 8 月出版，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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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詩的主要思想有二：「脫離城市生活的複雜與擾攘，追求阿卡底亞鄉野隱居生 活的質樸與單純」¹⁷⁶，或「逃離成年生活，追求童年景象的庇護」¹⁷⁷阿卡底亞

（Arcadia）是古希臘城邦之一，最終為充滿貪欲與野心的強鄰斯巴達所併吞，是 古典田園詩中經常出現失落的理想鄉，象徵著不倚靠強大文明力量便能擁有的樸 實之美境。由以上 Marinelli 的論述可以窺見，西洋現代意義的田園詩，是一種 排斥現代文明迫害、且具有真實田園經驗（以至失落）的作品。

由中國傳統詩歌與西洋田園詩兩條幽徑，我們將能看見自文學脈絡下誕生的 兩種田園內涵：「緣政治而生」的中國田園，與「脫離文明社會」的西洋田園。

而兩種田園詩卻也有著共同的本質──真實的田園生活體驗，以及對淳樸生活

（一種低度人為干擾的生活型態）的描寫。《自立晚報》「生態詩‧攝影展」專欄 作品中，唯廖莫白〈美麗的西部平原〉屬於田園主題的作品：

〈美麗的西部平原〉廖莫白

美麗優雅的西部平原 你是我生長的地方 你是我睡夢的搖籃 輕輕搖著我

將我從襁褓中搖大

多麼願意

長成田野的一棵青禾 接受你的照顧與呵護 輕拂東風

健壯成長

或者成為草茨的露珠 停留你的心坎

清涼的小水滴 等待農友擦身而過 好沾貼在他身上

如果我是條小河溪 將快快樂樂走進你腹中

176 Peter V. Marinelli 著、周樹義翻譯《田園詩》，台北市：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73 年 8 月出版，頁 12。

177 Peter V. Marinelli 著、周樹義翻譯《田園詩》，台北市：黎明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73 年 8 月出版，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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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你使喚

澆灌你飢渴的土地 滋潤肥沃的田園

我也願意是條小泥路 靜靜躺臥，絲毫無怨 讓榖車的輪轍軋過 陣陣清香的米榖 儲滿我一生的希望

美麗優雅的西部平原 你是我的母親

我吸引你的乳汁長大 你溫柔地撫摸我 從幼稚到強壯¹⁷⁸

廖莫白〈美麗的西部平原〉便是一個好例子，他以台灣農產主要聚集地西部 平原為書寫對象，歌詠土地肥沃、溪流水量充沛，澆灌各式農產，供應全國人民 食糧，有若養大國家的母親。廖莫白寫入詩中的是「田野中的青禾」、「草茨上的 露珠」、「小溪河」、「小泥路」等農村中屬於自然的部分，而非耕耘機、篩穀機等 現代科技農具，不歌詠農業技術的革新、農產之豐饒，而著力於經營田園和諧的 物我關係，有若西洋田園詩書寫田園單純美好的一面。而同時西部平原的田園作 為詩人個人成長的環境，詩中也夾帶著對兒少時期記憶的召喚，田園既是未受文 明污染的純淨環境，亦象徵著個人心靈最潔淨的時期。以廖莫白這首詩作比較第 三章、第四章討論之「文化批判」與「自然思索」詩作，著眼於田園之美的作品 不從汙染或破壞的一面來審視環境，也並非透過真實生態紀錄來挖掘環境之美，

而是主要加入想像以豐富田園印象，使視覺之美提升至情感之美。

而本詩中將西部平原比喻為搖籃、將小河溪擬人化，不同於自然觀察類作品 的寫實手法，然而這些非寫實的手法，乃是透過想像以突顯人類與自然情感上的 親暱，同樣的手法也常見於自然觀察文本或少兒生態教育著作，並不會因融入新 詩創作手法而失真或顯得可疑，反而能推高此類詩作的情感情度。此種在文學脈 絡下產生的田園形象，也需要文學技巧深化它的人文意旨。下方零雨這首詩作亦 是西洋田園詩般的歌詠手法，傾心於田園的活力：

178 廖莫白〈美麗的西部平原〉，《自立晚報》副刊，台北市：自立晚報，1984 年 6 月 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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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四月〉零雨

爛泥巴路你好美 季節的水稻你好美 矮屋邊的竹林你好美 陰暗的庭院不斷冒出 小花小草甜甜酸酸的 果實你好美

豆莢和竹架子相依為命

包著頭巾在園子裏不斷鏟著摸著的你

又巡過一遍池塘

知道不久青蛙將咯咯叫

螢火蟲也會出動 沿著屋後的溪水

唱著「我要嫁給你──

你好美──」¹⁷⁹

童謠一般的輕快語調，不用艱深的修辭，以直接且簡樸的詞彙讚美簡樸的田 園，正是合適。人工簡易闢出的泥路、稻田，還有遍植於屋外庭院的花草、果樹、

豆莢等等，形成自給自足的小世界，而周遭的自然景色竹林、池塘中的青蛙與螢 火蟲，構築了人文與自然共生的田園生態。而其中蘊藏著人與生物的默契：「包 著頭巾在園子裏不斷鏟著摸著的你／／又巡過一遍池塘／知道不久青蛙將咯咯

豆莢等等，形成自給自足的小世界，而周遭的自然景色竹林、池塘中的青蛙與螢 火蟲，構築了人文與自然共生的田園生態。而其中蘊藏著人與生物的默契：「包 著頭巾在園子裏不斷鏟著摸著的你／／又巡過一遍池塘／知道不久青蛙將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