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台灣生態詩之美學經營
第三節 生物聯想
上一節討論的田園與山水詩,乃是從主題選擇上來討論文學傳統脈絡的影響,
而本節「生物聯想」,乃是發現以生態詩為名的專輯專欄內,出現生態性較低,
但從生物形象延伸聯想而生的作品,比如非馬發表於《台灣時報》一九八一年八 月三十一日「生態‧自然的呼喚」專輯中的〈動物四首〉,寫老鼠:「臥虎藏龍的
/行列/居然讓這鼠輩占了先」可以看出是從老鼠聯想到十二生肖的故事;寫猴 則是:「調皮搗蛋的是你/他們卻去殺那無辜的雞」明顯是由「殺雞儆猴」的成 語而來。如此生態性,且也缺乏寫實性的作品,要說是生態詩不免令人心生疑竇,
然而探究詩人為何在生態此一專輯主題下,創作這憑聯想自由馳聘的作品呢?或 許可由詩創作的技巧上來剖析,如此擷取生物某一剖面的特色,而賦予聯想經營 的創作方式,正是詠物詩常見的特色。從這既有的詩歌創作手法來看待,也就能 明白為何詩人不若其他詩人討論既苦情又令人憤慨的生態議題,而反而在詩作中 經營趣味性了。
關於詠物詩在中國傳統詩歌史上已有相當長的歷史,追溯詠物詩誕生的歷 史,早在先秦時代已有詩作採取詠物手法,或針對一特定對象進行吟詠,比如《詩 經》中的〈碩鼠〉,《楚辭》中的〈橘頌〉,但「詠物詩」之成立遲至六朝,鍾嶸
《詩品》才將詠物當作一種詩類而獨立討論、歸納。
洪順隆定義詠物詩:「必須是指主旨在吟詠物的個體,包括自然界與人造的 部分,若以寫景、抒情為主的作品,悉應從詠物詩中篩檢而出……」209可以看出 詠物詩是針對特定單一對象進行歌詠,同時排除以寫景或抒情主導的作品。向明 亦曾討論過詠物詩,從寫作手法進一步說明詩人如何詠物,:
真正的『詠物詩』是指詩以『物』為標的,通過對物的認知、描摹,借助物 的某些內在特徵作寄意、象徵、暗示或比譬的運用,以透露主觀的意志或主
209 林淑貞《中國詠物詩「託物言志」析論》,台北市:萬卷樓,2002 年 4 月初版,頁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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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因之寫物以附意,或托物以伸意是我國詠物詩的基本特徵。210
向明較完整的點出「認知」到「寄意」的創作階段。根據林淑貞的研究歸納,
詠物詩存在著兩種寫作模式:「一種是客觀的觀物寫物,詩家以摹寫外在審美客 體為主;一種是主觀的寫物,欲藉由『物象』的特質、處境來表抒自己情志或特 殊遭逢的方式」211從詩人介入的角度來看,詠物詩可分為主觀與客觀兩種,並且 也有摹寫外在形象與融入詩人心志的差別。
本章將詠物詩納入討論的主要原因在於詠物詩與山水詩一般,是中國傳統詩 歌當中著力於景物描寫的類型,山水關照的是大範圍的遠景,而詠物則專注於近 距離的摹寫,有若靜物素描。詠物詩此等聚焦於單一對象的書寫,則需要比山水 更客觀與詳實的觀察,雖然客觀並不等於科學,然而無論詩人採取純歌詠物性、
或融入自身心境,都根基於此等對「物」的剖析與聯想。《自立晚報》「生態詩‧
攝影展」作品中,麥穗〈箭竹〉是最能彰顯此項創作特色的作品:
〈箭竹〉麥穗
疾中帶勁的強風 從四面八方襲來
逼得常被封為神木的巨樹 也在這裏站不住腳
都退到山坳裏
去享受千百年的寧靜
一羣矮小挺拔的箭竹 却堅守著這一片 高海拔間的山嶺 彼此緊緊地依靠著
依靠成一座柔韌低矮的竹林 頂著風霜雪雨
一根根纖細的鬚根
牢牢地抓緊著這一方薄薄的 瘠土
雖然僅能從乾癟的泥土中 吸吮到稀少的乳汁
210 向明〈即物與詠物〉《新詩後 50 問》,台北市:爾雅出版社,1998 年 4 月 15 日初版,頁 147。
211 林淑貞《中國詠物詩「託物言志」析論》,台北市:萬卷樓,2002 年 4 月初版,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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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艱苦的擎著一張綠色的網 拒絕豪雨來製造激流
把一座高山上的風景 沖刷成一堆
沒有生命的石塊212
方才山水主題一節中出現在向陽筆下的箭竹,此處為麥穗獨立出來成為歌詠 的對象。箭竹生長於強風、寒冷的高山地區,此處本不易植物生長,箭竹卻能耐 得住惡劣的環境成長。箭竹此耐寒與強盛的生命力,原本僅只是生物特性的表現,
為詩人麥穗截引,並予以擬人化,將箭竹當作具有意識的個體予以歌詠。詩人觀 察生物特性,透過詩意的捕捉與經營,賦予生物新的形象,此處麥穗即是從箭竹 體會到自然界的生命力,從傳統文化中對於竹「有節」的硬頸性格僅型發展,遂 成此一不為惡劣環境低頭的生物形象,亦即向明所稱「寫物以附意」、「托物以伸 意」。麥穗這首以箭竹為歌詠對象的詠物詩,透過聯想使得生物的自然生命力更 添增了可敬的氣魄。
〈鮭魚之歌〉紀小樣
我們匍匐前進 記憶著秋水的溫度
重複著先祖無悔的溯游──
從感動的淚的下游上溯 一條河漫長的歷史
儘管黑色的巨岩畫破我們鮮紅的皮肉 (我們是上帝播下的 實驗的種子 所有的條件皆對,只是無從選擇)
難言的痛楚都將在回憶裡化成 無法言喻的喜樂……
通過寬廣的欲望的峽道 漠視兩岸淒厲的猿啼,及 時間無情的落石,來吧!
同伴們,鼓動疲累的四鰭 努力向前衝吧!不要學
河床下橫行的蟹族的化石──
牠們永遠無法享受無限的
212 麥穗〈箭竹〉,《自立晚報》副刊,台北市:自立晚報,1984 年 6 月 2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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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歡愉。213
方群也有一首以鮭魚洄游的生物本能為題材的詩作〈櫻花鉤吻鮭──訪武陵 農場有感〉,但方群採取生態批評的角度經營:「但是,如果真的可以回家?/或 許偏高的氣溫已不再適合我們生存/ 必須要有潔淨的溪水/ 必須要有自由 的氧氣/ 必須要有和平的天空/ 必須要有蒼翠的山林/我們才肯/才肯再 溯著當年離家的江水/一路,游回家去。」214方群試圖於此詩中處理的是野生動 物原棲遭到汙染的環境問題,與紀小樣透過鮭魚洄游行為歌詠生命不相同,這兩 首詩 雖然「撞題」,但方群插入議題的方式並沒有讓作品變成詠物詩,由此可 見並非所有以單一特定生物為書寫對象的詩作都會成為詠物詩。前引向明所言詠 物詩的定義,詠物詩需要:「通過對物的認知、描摹,借助物的某些內在特徵作 寄意、象徵、暗示或比譬的運用」紀小樣〈鮭魚之歌〉擷取鮭魚洄游的生物本能,
這個為繁衍後代而進行的生物慣性,因詩人之眼而成為不畏艱難的象徵意義。紀 小樣賦予鮭魚樂觀的個性:「難言的痛楚都將在回憶裡化成/無法言喻的喜 樂……」相信逆流而上的險途中將苦盡甘來,縱使這樣的「宿命」並非自己選擇 的:「(我們是上帝播下的 實驗的種子/所有的條件皆對,只是無從選擇)」而 面對著艱難的挑戰,詩人筆下的鮭魚積極的面對生命的消亡:「不要學/河床下 橫行的蟹族的化石──/牠們永遠無法享受無限的/死亡的歡愉。」勇敢向宿命 挑戰的鮭魚,縱使終將喪身於這危險的旅程,然而這將來的死亡不會是令人沮喪 的失去,而是歡愉的終點。紀小樣透過詠物的手法,將鮭魚的生物本性,聯想成 令人動容的生命寓言。